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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见 ...

  •   雪下得很密,像是被风揉碎的盐粒,簌簌地往地面扑落。路面已经积起薄薄一层白,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天地间都蒙着一层朦胧的白,连空气都带着清冽的冷意。
      穿红色大衣的暮安走在人行道上,那抹红在漫天飞雪中格外醒目,像一簇燃烧的火焰,把周遭的素白都烫出了一道温柔的口子。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卷着贴在脸颊,沾了些细小的雪粒,像落了星子。眉骨分明,眉毛是自然的浅棕色,眼窝微微陷着,眼睛不算大,却很亮,像浸在雪水里的黑曜石,看人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专注。鼻梁挺直,鼻尖冻得微红,嘴唇抿着,唇色是自然的淡粉,被寒气衬得愈发清透。
      她走得不快,红色大衣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扫过地面的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偶尔抬手拢了拢围巾,露出的手腕很细,指尖也泛着冷红。风卷着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雪粒便落了下来,融进衣领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就在这时,暮安的脚步顿住了。不远处的街角,月礼正站在那里,而他身侧,依偎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
      那女人的肤色很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冷白,被身上的白衣一衬,更像雪堆里嵌着的玉。头发是乌黑的长卷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发梢似乎还沾着未化的雪沫。眉眼很柔和,双眼皮是自然的扇形,眼睛像含着水汽的杏核,看向月礼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依赖的温顺。鼻梁小巧,鼻翼两侧有淡淡的绒毛,嘴唇是饱满的樱粉色,正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弯出浅浅的梨涡。
      她似乎有些怕冷,往月礼身边靠了靠,白色羽绒服的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弧度干净又秀气。风过时,她抬手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的耳垂上,坠着一颗细小的珍珠耳钉,在雪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暮安站在雪幕里,像一尊被冻住的红瓷像。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落在月礼和那个白衣女人身上,移不开,也动不了。
      她看见月礼抬手替那女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指尖擦过对方的下颌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宝。那女人仰头对他笑,梨涡里盛着的暖意,连隔着几步远的暮安都能感觉到。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点一点往紧里收,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原来他会对一个人露出这样耐心的神色。那些她藏在日记本里的、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咀嚼的细节——他低头看书时微蹙的眉,他接过文件时骨节分明的手,他偶尔抬眼时落在她身上、却并无深意的目光——此刻突然都有了对照,也突然都失去了意义。
      她一直以为,那些偶然的相遇、短暂的交谈,是某种隐秘的信号。原来不过是她自己在空荡的舞台上,演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独幕剧。
      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却盖不过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才没让哽咽声漏出来。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先是一两滴,砸在围巾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后来便止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凝结成细小的冰珠,又被新的泪水冲散。
      她明明该转身走的,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可脚像生了根,每动一下都像要扯断筋骨。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问为什么不是自己,问那些悄悄藏起的喜欢算什么。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说你看,你连上前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月礼似乎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朝这边看了一眼。暮安猛地往后缩了缩,躲进一棵落满雪的松树后,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隔着松枝的缝隙再看过去,他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听那女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原来,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秘密,连被戳破的资格都没有。暮安抬手捂住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喉咙里,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落,混着飘落的雪花,在红色大衣的肩头积起薄薄一层湿意。
      雪下得更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茫白里。暮安站在教学楼后墙的阴影里,红色的校服外套被雪落得半湿,贴在背上,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
      不远处的宣传栏旁,月礼就站在那里。他穿一件深蓝色的校服,拉链拉到顶,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而他身边,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生,正踮起脚尖,往他手里塞一个保温杯,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暮安的视线像被冻住了,落在他们身上。
      她和月礼是同班同学,整整两年。
      这个认知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他是班里的尖子生,永远坐在第一排,名字常年挂在年级榜的最顶端。老师提起他时,语气里总带着赞赏;女生们私下聊天,话题绕不开他打球时的样子,或是解出难题时微微蹙起的眉。
      而她,暮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一株沉默的植物。成绩中等,性格安静,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那种。她和月礼,像是活在两条平行线里,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他大概,根本不知道班里有个叫暮安的女生。
      可她知道他。知道他写字时,右手的小指会微微翘起;知道他解不出题时,会轻轻咬着笔杆;知道他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喜欢靠在单杠上,望着操场尽头的白杨树发呆。这些细节,都是她用两年的时间,从无数个偷偷的、不敢被发现的注视里,一点点攒起来的。
      她的课本扉页,写满了小小的“礼”字,藏在页脚的空白处,像一群怯生生的蚂蚁。她曾在放学路上,无数次跟在他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心里就像揣了颗糖,甜得发胀。她甚至偷偷画过他的侧影,藏在美术本的最后一页,每次翻到,心跳都会漏掉半拍。
      她有过一次“接近”他的机会。那次月考,她的试卷不小心掉到了第一排,刚好落在他脚边。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看着他弯腰捡了起来,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谢谢”,可他只是把试卷放在她桌上,没看她一眼,转身就回了座位。那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皂角味,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上。
      原来,连这样微不足道的瞬间,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此刻,那个穿白衣的女生,正仰着头对月礼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月礼低头听着,嘴角似乎也带着浅浅的笑意,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女生顺势拉住他的手腕,晃了晃,他没躲开,反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暮安听清——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带着温度的语调。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原来他对一个人温柔时,是这样的姿态。这些她从未敢想象的画面,此刻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心上,不尖锐,却绵长地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先是无声地滚落在校服领口,很快就洇开一小片深色。暮安赶紧低下头,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新的眼泪涌得更快,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冻得发硬的雪地上,瞬间就结成了细小的冰粒。
      她像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孩子,手里攥着的、那些偷偷藏了两年的喜欢,突然变得一文不值。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难过,她的眼泪,对他来说,都只是这场大雪里,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风卷着雪扑在脸上,冷得像针在扎。暮安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校门口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在替她哭。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脖子缩得更紧了些,任由眼泪混着雪花,在脸上肆意地淌。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书包扔在地上,人趴在书桌上。台灯亮着,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最后一页,是她昨天画的、一个模糊的侧影,旁边写着两个极小的字:月礼。
      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把那个名字泡得模糊不清。她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闷得发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知道,这场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个人的暗恋,到此为止了。月礼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她的位置,以后也不会有。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夜空映得发白。暮安望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泪痕。她慢慢伸出手,擦掉玻璃上的雾气,露出外面一片纯白的世界。
      也许这样也好。至少,她不用再在上课时,假装看黑板,实则用余光追着他的身影;不用再在放学路上,刻意放慢脚步,只为了能多跟他走一段路;不用再在美术本上,画下那些永远不会被他看见的画。
      只是心口那处空出来的地方,风穿过去的时候,还是会带着很响的、空荡荡的回音。她知道,要等这声音消失,大概需要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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