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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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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无人处。
龙阳皇帝进了她的帷帐。
“臣妾怀旧。和陛下一起,只想玩当初那个花样。”
龙阳皇帝坏笑着用食指戳戳她的脸。
“这么多年,朕唯独对阿娇的风味念念不忘。”
“你果然还是你。”
他自行缠起黑布条。
“天下最会玩的皇后,来吧!”
而随喜,早就在隔壁准备好了。
那晚,随喜又一次乐呵呵地爬上了阿娇的床。
如此无数次往来。
随喜的本事她是知道的。
她并不确定,龙阳皇帝知不知道那人不是她?
阿娇在北羟这些年,中原地区一直不太平。
羟人趁乱南下。
奸尸食肉,无恶不作。
这一年,北羟国典。
阿娇以皇后身份被邀请参加盛典。
到了现场她才被告知:北羟攻下中原北地五城,此国典也是庆功典。
草原上生起簇簇篝火。
不远处,马蹄声呼啸而至。
她抬头望去,触目惊心。
只见一匹匹北羟战马上驮着的东西,是一具具身体。
有死尸,也有活体。
是中原战俘。
层层叠叠的尸骸堆在一起。
羟人狂虐地在上面浇筑泥土,铸成了一道人墙京观。
剩余的尸身被架到篝火上。
战俘的哀嚎声弥散在渐渐升起的肉香中。
阿娇是北羟皇后。
要笑着看着“她的子民们”饮酒吃肉。
要用最虔诚的眼神全程注目他们的得胜庆典。
而她的心里,对这些“野人”已痛恶到极致。
也恐惧到极致了。
随喜是先皇后,也就是大燕公主刘义的随身丫鬟。
和阿娇一样,是个汉人。
她见到这幅场景,连吐不止。
阿娇突然有点羡慕她。
在现场,阿娇身为皇后,连痛快地吐一吐都不能。
龙阳皇帝亲手给阿娇烤了一块肉。
“皇后,既为北羟人,当入乡随俗。”
他的目光越过她投向她身后的刘和旭。
笑里藏刀。
“我吃,我吃。”
阿娇拿起他手中的肉,拼命地往嘴里塞。
龙阳皇帝哈哈大笑。
他忽然振臂一呼:
“此战大捷,皇后功不可没!”
顿时,阿娇喉头的肉像是生了刺,扎得她泪流满面。
“你们看,皇后都喜极而泣了!哈哈哈哈!”
“众将士,让我们举杯敬皇后。她是我们草原的图腾。”
阿娇擦掉泪水,挤出笑。
将酒杯高高举起,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和带刺的肉在她的五脏六腑交锋。
她忍住所有的痛,回敬那些“前线的将士”。
那晚,很多人都醉了。
阿娇却异常清醒。
草原的月亮很圆。
她跨过一具具北羟人的醉体,又跨过一具具中原人的尸体,在横七竖八的或死或活的人体之间,对月流泪。
随喜给她披上了一件貂皮。
随喜也望着月亮,发间的隐隐银丝像月下的几缕霜。
“娘娘,我曾护先皇后十年,如今护你,也十年了。”
阿娇诧异道:“公主连离,也是你的孩子?”
随喜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不,她是先皇后的孩子。”
“是本宫误解了,本宫以为你也替先皇后……”
随喜打断了阿娇:“公主爱惜奴才。奴才只不过帮先皇后防范着北羟人。”
阿娇有些愧疚地看向随喜:“是本宫亏欠你的。”
“本宫还不知道你的身世情况。若有朝一日回中原……”
阿娇望着累累白骨,哽咽着没有说下去。
“奴才只有一个哥哥,是个小吏。他曾追随大燕二皇子。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他?”
阿娇一愣,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小吏的妹妹是太子的小妾。
公主出嫁那年,小妾失踪。
“你是太子的小妾?”
“奴才之前是。”
可是,阿娇不得不告诉她实情。
“小吏已经没了,他暗地护送我和刘和旭入北羟,被北羟人生吞了。”
随喜全身僵住。阿娇扶住她。
缓了很久,她才擦去泪,继续说道:
“他当年把我送给太子之前,让我向一位花魁学了很多魅术。”
“后来,我把花魁介绍给了太子。”
“再后来,花魁被太子刺死。”
“太子也要杀我。我害怕到极致,逃到了给公主送亲的队伍。”
“公主发现后,接纳了我,奴才这才活了下来,成了先皇后身边人。”
“先皇后曾交代我,她死后十年,告诉您一件事。”
随喜的眼中有着诀别的凄哀。
“那是临终前做的一个梦,她梦到小公主十岁就可以卜卦了。小公主继承了先皇后的卜术。”
这一年,连离正好十岁了。
“我要告诉您的还有最后一件事。”
“龙阳皇帝表面强壮,其实他早就不行了。”
“他被奴才掏空了。”
“皇后不必再恐惧他。”
“奴才的儿子平原,以后他只是您的儿子。”
随喜像是交代遗嘱般,声音极为沧桑。
她忽然俯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阿娇还来不及反应,她的匕首已经插入了脚下北羟人的喉颈。
脚下之人连声呜咽都没发出来。
随喜挖了那人身上一块肉,用力地咬在口中。她的脸上,流着泪,笑着……
“娘娘,我这算为哥哥报仇了吗?”
阿娇哽咽着抱住随喜:“算,还不够。”
“剩下的仇,就交给娘娘您了。”
随喜笑着嚼着那肉,好像很香很香。
突然,她口中的肉喷到阿娇的脸上。她的咽喉处,被横穿了一支利箭。
阿娇一扭头,远处,骑着高头大马的龙阳皇帝正在收弓。
随喜死了。
可是她不能哭。
阿娇挤出笑感激地望向龙阳皇帝,大声回应道:“陛下神勇,您救了臣妾。”
龙阳皇帝傲娇地策马而去。
阿娇原地愣了很久,才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随喜的仇,她记下了!
阿娇冲向那堵人墙京观,为那些战死的英魂们倒了一圈酒。
身为北羟皇后,她目前,只能做这些了。
她累得瘫倒在人墙下,虚脱地想要睡去。
这时,从人墙里伸出了一只泥手。
它抓住了阿娇的裙子!
“阿娇?”
一个声音从墙隙中传来。
似曾相识。
趁新泥未干,阿娇顺着那手臂的方向,掏出一个洞。
一个高大的泥人爬了出来,站直后俯视着阿娇。
“阿娇,是我,李义能。”
阿娇找了一盆酒泼在他的脸上。
大将军之子李义能的脸庞浮现了出来。
泥土下,刀痕遍布。
阿娇仓促间找了件北羟的兵服给他穿上。
“天要亮了,快跑!”
李义能在酒盆里洗了手,他拉住她的袖子。
“阿娇,和我一起走!”
阿娇甩开他的袖子。
这里还有需要她护的孩子。
“将军,若你他日登顶,请战北羟,迎阿娇回家。”
李义能喝了一大口酒,把酒盆摔在地上。
“我李义能对天起誓,最多一年,我来接阿娇。”
阿娇眼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走远,浓缩为小小的黑点,天恰到好处地亮了。
连离从帐篷中走出来。
身上穿的是阿娇特意为她准备的生辰衣。
她看阿娇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了。
“舅母,我知道了你一个秘密。”
连离跟了阿娇十年。
和她情同母女。
当着外人的面她叫阿娇“母后”,私下里阿娇都让她叫自己“舅母”。
她踮起脚,把小嘴巴凑到阿娇的耳边。
语气和稚嫩的童声完全不符。
“你知道吗?你命大吉可固国。”
“若朝廷负你,山河破碎。”
阿娇神色一凛:“连离,你还知道什么?”
“阿娇,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的大吉之命变大凶。”
连离直唤阿娇的名讳。
阿娇好像在同另一个女人讲话。
“若你因他而死,足以让他国破家亡。这个秘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死?
阿娇怔怔地望向她深沉的眉目。
忽然,她的眼神又变得清澈起来,带着恐慌。
“母后,你看,平原皇弟怎么哭了?”
阿娇顺着她惊愕的方向望去,平原正跪在随喜的尸前,无声哽咽。
她不禁又红了眼眶。
“皇后!”
她的身后响起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她一转身,以一副笑脸仰望着龙阳皇帝。
“平原怎么这么没出息,我堂堂大羟的皇子,怎么能哭一个罪奴?”
“连离,快去拉开你皇弟。”
龙阳支走了连离。
“阿娇,你昨晚在边塞睡得如何?”
“边塞风光好,可是臣妾睡得并不好。”
“没有皇上在枕边,臣妾睡不踏实。”
阿娇故作娇声,目中含火。
龙阳皇帝似是被蛰了一下。
他目光躲闪,盯着她的脚尖。
“皇后,准备回宫吧!”
阿娇装作很委屈的样子,如同怨妇一般哀怨。
“皇上,您都多久没有来看过臣妾了?”
“臣妾好想……您……”
“难道您嫌弃臣妾变老变丑了吗?”
刚才阿娇就想哭,这下终于可以哗哗地哭出来了。
她哭得哽咽不已。
心中痛思着随喜。
龙阳皇帝皱着眉扶住她。
“阿娇,朕的情况有些复杂。”
“你要理解。”
阿娇双目赤红看向他:“皇上你,不能人事了?”
龙阳皇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小声点!”
“这事不许告诉别人。否则,朕治刘和旭的罪。”
他并不知道,刘和旭在前一夜已经失踪了。阿娇半夜拉起他,让他跟着李义能回中原了。
同时,她告诉李义能:“只有刘和旭活着,我将来才有可能回中原。”
没有了软肋,她在北羟可以大显身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