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

  •   狼脊山脉的深秋,风是带着齿的。

      枯黄的针茅草在碎石路上翻滚,像被啃剩的兽骨。吉普车碾过时,惊起一群秃鹫——它们刚刚结束对某具动物遗骸的盛宴,黑羽上还沾着碎肉。挡风玻璃外,海拔四千米的雪线如同天神劈下的刀痕,将铅灰色的云与铁锈红的山岩粗暴缝合。

      “对面那座山叫做’狼脊山’,海拔两千到四千左右,存活着大量的野生动物。”

      开车的人叫巴图,五十多岁,是派来接他们的巡护员,他的左耳缺了半块——那是三年前被盗猎者的子弹削去的。他说话时,残缺的耳廓会随着鄂温克语的弹舌音微微颤动,像片风干的狼耳,混合着浓烈的酒精味。

      “那里的狼不吃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他突然猛打方向盘避开陷坑,“它们只吃撒谎的人。”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闪过一道精光。

      副驾驶的阮昭摇下车窗,举起相机拍照,没理会他。

      后排的萨日娜和陈默对视一眼,萨日娜从鼻尖发出冷哼,带着墨镜难以看出她刚翻的白眼:“师傅,听你这话是去过了?”

      “那是当然!我当了几十年的巡护员,能不知道吗,想当年我们老大在断牙峰跟盗猎者打斗时,召唤出狼群,把盗猎者打的落花流水,那叫一个帅气!”

      巴图描述的绘声绘色,提起三年前那场搏斗,忽然浑身血液翻滚,肾上腺素飙升,他瞅了眼天气,语气稍显严肃:“最近这个季节盗猎者经常出没,我们要赶在日落之前到达保护站,坐稳了!”

      他踩下油门加速,几人受到惯性,往后一倒,阮昭抱着相机,耳边刮过呼啸的风刺得耳朵生疼,扎起来的头发乱七八糟的贴在脸上。

      巴图关上车窗,瞧了眼整理头发的阮昭,笑起来:“小美女,这可不行啊,你这么娇滴滴的娃娃就应该待在大城市里,看看电影逛逛街,怎么想来保护野生动物呢?这可跟你们大学里的小打小闹不一样。”

      “看见没?”他拍拍腰间,撩开外套,一把油光锃亮的手枪正别在腰上,听见后排的萨日娜凑过来“哇”一声,得意地目视前方开车,目光却十分凌厉:“不是什么人都能召唤狼群的……”

      声音很小,坐在副驾的阮昭却听得清清楚楚。

      阮昭突然按住相机。

      车窗外,一只渡鸦正用喙叩击树干——三长一短,摩斯密码的“SOS”。

      “停车。”她声音轻得像雪落,“东北方五百米,有狼崽在哭。”

      巴图的酒壶砸在油门踏板上。

      他四处探望,什么都没发现。“小姑娘,你听错了吧,你要是能听懂动物说话,可以跟我们老大交流交流,看看狼吃人是更喜欢红烧还是清蒸。”

      阮昭:“……”

      “老说你们老大老大,你们老大是谁啊?”

      “我们老大,那可是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知名专家,厉川。”

      “厉川?”萨日娜惊呼,她眼神不可思议地在巴图和阮昭身上转来转去,直到阮昭刻意不去看她时才反应过来,这死丫头是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临走前还这么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带着她来见偶像了。

      “是啊,你们几个小娃娃赶上好时候了,这要是放在早几年,这里都是盗猎者的天下,可想而知有多危险!”

      “盗猎者当真有这么可怕吗?”萨日娜不由自主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哼!你以为呢,现在要上山了,运气好的话我们能安全到达,运气不好的话出现什么情况都难说!狼群近期产崽,说不定山上就有盗猎者等着我们。”

      巴图打转方向盘,脚踩油门,开始爬山。

      广袤的山脉铁锈红与枯草黄交相辉映,一路上看见许多系挂着蓝布条经幡的风葬台,在风中如垂死鹰翼般抖动,那些风干的狼粪被这里的人叫做“山神的黑珍珠”,仔细一看,树干裂缝里塞满了兽牙和子弹壳,巴图告诉他们这是“天地间的秤”。

      路况不好,车上挂着的的“出入平安”的流苏晃来晃去,四人坐在车里被甩的不成样子,萨日娜只觉得胃内某些东西翻滚不已,就连一向安静的陈默脸上表情也十分难受,阮昭皱着眉,脑袋被甩的晕乎乎的。

      而巴图作为当地人,早已习惯了狼脊山的路,此刻稳稳当当地开着车,期间还不忘调侃三人:“我说你们这些城里的小娃娃哟,真是太娇气啦,给你们放首歌缓解一下吧!”

      “别——”

      阮昭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Evenk gurun i banjire ba,
      Utu bujan i dolo,
      Hulha i dorgide bira i dalbade,
      Yacin sogi jetere bujan i dolo。”[1]

      车内响起了歌手悠扬的歌声,可是氛围显得及其诡异,巴图高兴地跟着唱起来,后排的萨日娜没力气说话,慌忙地找塑料袋,一低头弯腰,将呕吐物吐在了垃圾袋里,阮昭强撑着向后排递去两瓶矿泉水,被陈默接过,三人混乱不已。

      “噢哟你们这些小娃娃怎么回事!”巴图开了窗,新鲜的空气扑鼻而来,三个人终于缓了过来。

      阮昭将头扭向窗外,眼睛被一道刺眼的光反射照到,急忙闭上眼睛躲开。

      奇怪,那是什么东西?

      阮昭揉揉眼睛,没多想。

      车内的巴图来了劲,开始放声吆喝,萨日娜趴在车窗上,忍无可忍地嗔怒:“老东西你存心搞我呢!求求你别唱了好吧,我头快疼死了!”

      “你这个小娃娃胆子不大脾气不小,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呢?算了算了,不和你们这些城里来的计较,我呀当年…”

      车里一阵吵闹,阮昭耳朵嗡嗡的,眼看着萨日娜和巴图吵起来了,阮昭转头劝架,却听见“砰”一声———

      玻璃炸裂的瞬间,阮昭看见子弹旋转着穿透萨日娜的发梢,将“出入平安”的挂坠打成齑粉。

      巴图的手按在腰间的狼髀骨匕首上,青筋暴起:“是俄制T5000...贺连山的人。”

      后视镜里,三个红外线光点正从林间逼近,像饿狼的眼睛。

      巴图急忙踩下刹车,车里的电台刺啦作响,播报着一串奇怪的响动,阮昭听起来觉得是摩斯密码“有盗猎者出现”。

      萨日娜惊魂未定,声音颤抖,快哭出来:“这…这是什么情况?”

      巴图神色镇定地一边解释,一边解开安全带:“这是盗猎者的围猎技术,他们在追赶狼群,看来我们耽误了他们的好事!你们三个待在车里千万别下车,我去把他们引开!UIa i eje amtan…”[2]

      阮昭听见他最后的低语,一把拉住巴图:“你是鄂温克族?”

      “什么族不重要,你们三个老老实实待在车上!”

      说完,巴图打开后备箱拿出一把猎枪,往林子里跑去,渐行渐远,林间响起了枪声。

      三个人待在车里,萨日娜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忽然抬头:“除了枪声,你们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哭?”

      陈默摇头,急忙安抚萨日娜:“没有啊,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难道我出现幻觉了?”萨日娜此刻十分不安。

      阮昭细细听着四周的响动,再度捕捉到萨日娜说的所谓的“哭声”,转头让两个人待在车上,说完便下车,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乌苏娅!别下车!”

      萨日娜的呼喊被她抛在脑后,阮昭在林中寻找声音的来源,每一步踩在厚厚的雪地上,高大的树木遮挡了太阳,山上温度极低,方才萨日娜听见的哭声不是人传出来的,而是幼狼在哀嚎,看来这一带果真有盗猎者出没。

      她走了两百多米,赫然看见雪地上一滩血迹,断断续续地朝着一个方向,阮昭心下一惊,沿着血迹的方向加快了脚步,走了老半天,除了血迹,什么都没看到。

      再走走看,一定会有结果的!

      阮昭心跳加速,马丁靴踩在枯叶上,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这是?”

      还未反应过来,脚下踩中的东西发出高频的噪音,像有成群结队的细针猛地扎进耳道,震得耳膜发颤。等声音稍歇,“嗡——”的余响裹着钝痛漫开,连带着眼前的视线都跟着晃了晃,阮昭捂着耳朵跪倒在地,过了好一会儿,那股耳鸣的震颤才慢慢消散。

      她晃悠悠地扶着树干起身,喘着粗气,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原来这是掉进盗猎者的声波驱兽器的陷阱了。

      听着树林里杂乱的脚步声,森林里的狼群十分不安。阮昭加快速度向前方走去,可是越往里走浓雾越大,尖锐刺鼻的焦糊味十分呛人,阮昭捂住口鼻,恍惚间听见哭声,她顿住脚步。

      这一次听得很明显,的的确确是一个女人在哭,声音凄惨拖长,好似幽灵吞噬骨头一般阴森刺耳。

      “装神弄鬼……”

      阮昭手腕处别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刀被衣袖遮住,现在她还不打算动手,于是继续向前,不远处一个破损的背包躺在地上,阮昭蹲下单手翻看,搜出一个小小的铜铃,跟她背包上挂的一模一样,背包被她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铃铛什么都没有,于是她将铜铃收走,刚准备起身,察觉到背后的危险,灵敏侧身躲开。

      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男子就拿起刀向她刺去,男子动作迅速,招招下狠手,阮昭没机会动手,只能一步步往后退,浓烈的硫磺雾呛得她呼吸不畅。

      可男子并没有打算放过她,而是步步紧逼,刀尖锋利地斩过遮挡视线的枝条落在雪地上。

      阮昭看准时机,侧过身的瞬间取出匕首,狠狠扎进男子大臂,趁着浓雾瞬间消失不见,男子吃痛的抱住手臂,追着跑了几步,体力不支倒地。

      阮昭不时往后瞧,确认男子没追上来,才暂时松口气,幸好萨日娜提前在匕首上涂了迷药,这才逃脱一劫,阮昭心里感谢了这位好闺蜜一万遍。

      阮昭刚甩掉了杀手,又迎来了下一个难题,灰狼狼群恶狠狠地挡住了她的去路,那双眼睛在丛林中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狼群低声嘶吼,从步态和声音听得出它们十分焦躁不安,而她背包上系着的铜铃此刻静默无声,她心中哑叹,失去了与狼群的心灵感应。

      眼见狼的数量越来越多,阮昭镇定地慢慢退后,试图不惊动狼群,脚底踩碎枯枝落叶,伴随着金属轻响。

      硫磺雾突然被劈开。

      一个男人站在光与雾的交界处,枪管贴着她颈动脉的跳动。

      冰冷席卷全身,林子里的飞鸟扇动着翅膀,乌鸦略过天际,声音嘶哑刺耳,吞噬了她内心最后一抹冷静。

      一个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阮昭停下动作。

      身边人声音冰冷:“Sige kiye?”[3]

      他的声音比狼嚎更哑,鄂温克语像钝刀磨过喉骨。

      阮昭无法判断来人的善恶,于是没说话。

      见她没有反应,男人再度出声,语气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学者也来送死?”冰冷的枪管摁着后颈用力一顶,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冰凉之感传遍了全身:“嗯?”

      他身上的气息像暴风雪前的金属——冷冽、腥甜,带着火药灼烧后的焦苦。

      阮昭的铜铃突然自鸣——铃舌竟是颗带血槽的狼牙,正对准她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她此刻呼吸十分不均匀,心脏砰砰地跳着,她虽然慌张,但细心地发现这些狼竟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看来她猜的没错。

      “你的血…和狼群的气味一样。”

      男人轻笑,盯着她的眼神多了玩味,他一把扯下阮昭身上的铜铃拿在手上把玩,阮昭见状转身,迎面对上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眸,虽然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难掩浑身萧瑟的杀气。

      “这是我的东西,请你还给我。”

      阮昭盯着他手里的铜铃。

      “你的东西?”他觉得好笑,反问:“你拿了我的东西,闯了我的禁地,这笔账该怎么算?”

      阮昭来不及解释,身后的狼群突然暴怒开始嘶吼,枪响响彻长空,他一把将阮昭扯到自己怀里,两个人一起砸向雪地,躲过枪子。

      他的手臂枕着阮昭的脑袋,动作迅速,就在阮昭惊魂未定时,他已经起身,对着那团黑影开了几枪,一阵哀嚎,狼群朝盗猎者扑上去,几人动弹不得。

      鲜红的血液在空中绽开,染红薄薄的雾,形成一朵朵迷人危险的彼岸花,看起来十分刺眼。

      云散雾消,太阳出来驱散了森林的灰色,阮昭这才看见这一带的树枝上都挂了经幡,将这片区域围成一个圆圈,那些高大树干上刻满了正字,每道划痕嵌着不同动物的牙齿,树干一米处的地方,有人用英文刻了“waring”的字样,若不仔细看,应该都没人发现。

      灰影跑过来,低头嗅了嗅阮昭的手腕,突然舔过她结痂的旧伤。

      厉川的瞳孔骤缩——那道弧形疤痕,与他记忆中那个捕兽夹锈痕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鄂温克牧民的呼麦声,恍惚间像在吟唱:

      “被狼吻过的灵魂,终将回到风葬台...”

      灰影跑到厉川脚边,收起獠牙,乖巧地蹭着脑袋,从各个方向有越来越多的狼群出现,跑到他脚边撒娇讨好。

      “想当年我们老大在断牙峰跟盗猎者打斗时,召出了狼群……”

      阮昭眼里闪烁着光芒,他高大的背影落在她眼里,成了那日最靓丽的风景线。

      那是女孩第一次见到他的心上人。

      返程的吉普车上,萨日娜突然尖叫:“昭昭!你脖子上...”

      后视镜里,阮昭的皮肤浮现出淡蓝色狼爪印——那是硫磺雾与狼血混合后的化学反应。

      阮昭低头一看,想起了厉川身上的血液,他的血和狼群的气味一样,阮昭皱眉。

      巴图猛踩刹车,古老的鄂温克咒语脱口而出:“Maling hūlaha...”[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