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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0月8日 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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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且还在读高中时,回家的流程一般是这样的:
首先是坐上家里的车,被司机送到别墅的地下车库。不会有人专门为他打开车门,因为以他的考试成绩和获奖记录,还有那个对学习不务正业的态度,就连司机都知道巴结他的下场就是触怒这个家的主人和女主人。
林且会两手空空地回家,不会带上任何作业——方便被父母发现这个问题,然后把他送回学校写作业。
这样就可以逃离自己的家。
“少爷,到家了。”
从记忆里回过神来,司机已然下车,帮后座的他拉开了车门。
林且下了车,从车库坐电梯上到一楼,电梯门打开。
走出电梯时,他本能地感觉到紧张。
在他的记忆里,回家时,从未见过父母同时在家的情况,即使其中一人在家,也从未得到过哪怕一点好脸色。
[怎么又考这点分]
[和你的音乐过一辈子吧]
[恭喜你,获得了林家人历史上最低的分数]
[我有时候真的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孩子]
……
“宝贝!”
走到客厅,林且被肩膀上突然传来的触感吓了一大跳。
身旁的人亲昵而有距离地抱了抱他的肩就分开了,林且转头一看,呆住了,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他看见妈妈在灿烂地对着自己笑。
“怎么愣了?”
另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林且身体僵硬地转过头,看到爸爸正一脸关切地朝自己走来,抬起一只手,直奔他的脸。
身体的本能让他想要闭上眼睛,但最后只是脑袋上被轻轻覆上一只温热的手,然后在他的记忆里总是冰冷的父亲的声音从面前响起。
“没发烧啊?”
不忍打碎这样的美梦,林且急切地替自己找到了理由:“刚才玩手机晕车了,有点懵。”
“哦,那就好,快来吃饭,外婆叫你呢。”
林且:“外婆?”
他跟着爸爸妈妈来到餐厅,只见旁边的岛台上放了一部平板,外婆满脸笑容的脸出现在屏幕中:“林且宝贝!”
“多大了,别喊他宝贝!”妈妈笑着坐下。
“嘿,你别以为我没听到你刚才喊了啊。我七十多了耳朵也灵着呢!”
林且看着这对母女之间的对话,荒诞的感觉蔓延得更深——在林且的记忆里,爸爸妈妈与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关系都不是很好,每次去他们两家探亲,两对老一辈的父母对待他们的孩子,都如他们的孩子对待林且那样冷漠。
“我们林且宝贝怎么啦?不开心呀?”
妈妈解释:“他呀,写不出歌来!非要把自己关起来写!”
“哟,我们宝贝这么努力呀。林且宝贝,你那辆车开腻味了吧?外婆刚刚从你外公那里要来了一辆……”
“老伴儿啊你饶了我吧,好不容易搞到手的。”背景音里传来外公求饶的声音。
林且忍不住笑了。
“嘿!你看看,笑了,看我们宝贝笑起来多好看啊!”
“当然好看了,也不看是谁生出来的,这叫基因!”
“你还是我生出来的呢!我还没开始美呢,你等我美完再说。”
“嘿我说你这老太太——”
“行了你们两母女,别斗嘴了,菜都要凉了。”爸爸在一旁听她俩讲相声,笑得眼泪快出来了。
林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酿豆腐,一口咬下去,香甜的感觉在嘴里蔓延,因为里面放了荸荠碎,嚼起来有脆脆的颗粒。
“好吃吗?”电话里,外婆问他。
林且笑着说:“好吃!只要是外婆做的都好吃!”
看到平板屏幕上外婆陡然变得高兴的脸,林且猛然意识到,刚才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向长辈撒娇。整个过程发挥得极其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学习,一切就这样在谈笑间自然发生了。
原来向亲近的人撒娇,是从一个人孩童时期就形成的本能啊。
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林且还有点恍惚。
关上房间门,他一头扎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爸爸妈妈温柔的关切话语,还有听说他写不出歌时,外婆慈祥又活泼的安慰。
此时此刻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像深渊里适应了阴冷黑暗的人猛地被扔在列日下的沙漠里。
也像是心上被割开二十几年的鲜血淋漓的伤口突然强行愈合,却依然保留阵痛的余韵。
不真实感。
意识到这份不真实感来自于谁,林且恢复了清醒,只觉得心上的伤口仿佛再次裂开,迸发出无数名为“嫉妒”的血泪。
即使在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这里的家庭环境与他家完全不同的心理准备了,可当亲眼见到爸爸妈妈的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时,林且的内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震撼。
曾经爹不疼娘不爱的无数个夜晚形成的有关亲情的幻想告诉他,爸爸妈妈的样子,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他所经历的,才是不正常的。
所以他才永远翻不了身吗?不论是他的人生,还是音乐。
林且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胸口上下起伏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呆。
这是第一次,他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形成的世界观被撼动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明明是同一个爸爸,同一个妈妈,同一个“林且”?
脑子里有诸多疑问,心中的郁闷无法疏解,以至于本能般,林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进了小房间里,在一堆视唱练耳谱子里拿起一张空白的乐谱,又拿起笔。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学会的发泄情绪的方式。
也许他骨子里就和他那个把自己的孩子当成夺权工具利用的父亲一样,也在把神圣的音乐当成发泄情绪的工具吧。
这是一种亵渎吗?
就像外婆说的,基因的力量?
林且回过神,看着纸上那一堆凌乱的、充满涂改痕迹的音符,自嘲地笑了。
.
林且是在一堆散落在地的乐谱里回到原世界的。
此刻已经是早上九点,他刚醒,从地上醒来的。
现在的自己不知道昨晚多久没睡,全身已经精疲力尽。
林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地上的乐谱麻利地一收拾,全都放进文件袋里,和几张视唱谱一起放进包里,又塞了几件换洗衣物进去。推开门出去,一路下到车库,开车直奔公司。
一个小时后,总裁办公室里响起杨云甜愤怒的吼声:“不可能!你知道公司是什么地方吗?知道办公俩字怎么写吗?知道公司外面每天多少狗仔蹲点吗!?你要是进来公司一晚上没回去,猜猜会闹出多少绯闻?每天在公司里来来去去的女员工有多少?你——”
“算了算了杨姐,生气伤身。咱们还是先听听小林怎么说。”
总裁打着圆场,看向一旁的年轻人:“林且,为什么你想住在公司呢?”
“为了我的个人形象。”
“你的个人形象就是加班狂吗?是被家里人赶出去的流浪汉吗?”杨云甜气得脖子都红了。
林且深吸一口气:“杨姐,对不起,这个事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说起,我想说的是,现在有人想整我。”
杨云甜听见他笃定和认真的态度,气儿稍微顺了一点,但语气还是生气的:“谁?谁要整你?”
“让我直播时出糗上热搜的那个人。”他说。
杨云甜:“那不就是你自己吗?”
林且点头,目光深沉。
两人一时间都愣住了,最后不知道谁先开始的,他们一起出门,走向了隔音的小会议室。
半个小时后。
“你是说,你会和另一个世界的你自己灵魂互换?条件是只要你和他出现在同一个空间内?”
杨云甜一副听了天方夜谭的怀疑表情,但基于对林且这个人的了解与信任,她更多是觉得不可思议。
林且点点头:“对,他好像也知道了。”
杨云甜:“你能确定他一定要整你?”
“确定。”
“怎么确定的?”
“其实并没有证据证明,”他说,“这是我的直觉。对别人,直觉可能有真有假,对我自己,就基本可以确定了。”
总裁还没有从这个荒谬的故事里走出来,问出来的问题也是无意识的:“你的直觉从何而来?”
林且说:“凭他没有离开北京。去了我家开的酒店。”
“就这样?”
“对,就这样。”
林且表情严肃:“不管你们相信我也好,不相信我也好,这是我打拼了近十年的事业,是我爸妈,我的每一个粉丝见证着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我不会放任任何人随意践踏我的劳动成果,哪怕那个人是我自己。”
“其实……”
说话时,总裁看了看杨云甜:“我们也并非完全不相信你。”
林且有点意外:“怎么呢?”
“还记得《最佳唱作人》吗?”
杨云甜当时的所有困惑,经过林且现在的“灵魂交换说”一解释,居然都通了:“你当时突然出现了失忆的症状,唱不出歌,但在节目里,你写了两首水平很高的歌。我们带你去医院也查不出失忆的原因。”
“这件事我猜到了,”林且点点头,“但是我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综艺那段时间的记忆了。杨姐,能多说一点吗?”
“这个,恐怕你问我们,也问不出来什么。”她面露难色。
林且:“那我问谁。”
杨云甜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林且:“怎么了?”
“唉,算了,”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杨云甜看着他,说名字之前,先给他打了个预防针,“尽量不要线下约见面,见面也尽量在公司里,不要去公共场合。”
林且:“到底谁呀?”
“花梦豪。”
——正是那个他刚炒作完cp、现在一堆cp粉正哭着从综艺里找糖吃的、除了杜许尘之外的,第二个绯闻对象。
我还真有魅力啊。
林且忍不住沾沾自喜地想。
.
回去了。
乐谱不见了。
——这是林且醒来以后,最先在脑海中浮现的两个认知。
也不能说醒来,因为他是突然保持一个睁开眼睛的状态,站着恢复意识的。
这感觉可真奇怪。
林且缓了缓,走出小房间,进到浴室里洗了把脸。
洗脸时,他注意到一旁的马桶上突兀出现的亮粉色便利贴。
用毛巾把脸上的水珠擦干净,他走过去,把那张纸揭下来一看,上面用黑色的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顺带说一句,给你解决问题还真麻烦】
掀开马桶盖一看,干净的。还好,他没有变态到那玩意儿都没冲下去的地步。
林且好歹是美国留学回来的,对这种事接受程度良好,再说对方就是他本人,这张便利贴远没有到让他感到恶心的程度。
对方应该也知道他不会在意吧,那贴这张纸的目的是什么?挑逗他?
八成是了。
不,十成是。
林且撕下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垃圾篓里,再次洗了手,又用酒精喷了一遍,这才走出浴室,回到卧房里。
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乐理书,是他高中时死命研究浪费大量学习时间导致最后高考成绩连一本分数线都没够上的罪魁祸首。
走过去一看,乐理书上又是熟悉的粉色便签纸,上面画了个大大的箭头符号,指着书上的一个理论部分。
【看不懂,给我解释一下】
——还有脸使唤他了。
这是挑衅吧。
明知是挑衅,林且最终还是坐下了,在便签纸上写下详细的讲解,重新贴了回去,合上书页。
不为别的,就为了就看他还敢不敢回来。
林且把书合上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他下意识往兜里摸了一下,果然又摸出一张粉色便签纸,上书:
【抓到你了】
他笑了,但笑意不达眼底,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里触感粗糙的便签纸,折叠起来,重新收到了口袋里。
还真是……
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