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早晚下三巴 ...
-
洛桑的十二月,雪下得铺天盖地。我坐在宿舍窗边,呵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手指已经被冻得发红,却仍执着地翻阅着那叠周子安交给我的文件。法文单词在眼前跳动,化作重庆被炸毁的街道、南京沦陷的惨状、华北游击队的英勇抵抗。
"时,你还在学习?"玛德琳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寒风。她好奇地瞥了眼我桌上散落的文件,"这些是什么?"
我迅速用课本盖住文件:"文学课的翻译作业。"
玛德琳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没再多问。自从上周我答应周子安参与翻译工作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奇怪的紧张状态。
每一声突如其来的敲门,每一个经过宿舍门口的陌生人,都让我心跳加速。
"对了,"玛德琳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刚才在楼下遇到一个中国男生,让我转交给你。"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梅花标记。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长什么样?"
"黑头发,戴眼镜,不是上次那个周。"玛德琳撇撇嘴,"你们中国留学生真喜欢搞神秘。"
等她离开后,我锁上门,小心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音乐会的门票和一张字条:"明日14时,维多利亚厅,带上所有翻译好的文件。——H.M."
H.M.—寒梅。那个神秘的刊物负责人终于要露面了。我将门票夹进《夜莺颂》中,忽然注意到书页间有什么东西在闪光。翻开一看,是一片极薄的金属片,上面刻着几行微小的中文:
"云雀计划:12月24日,北平至天津铁路线。关键人物:Y.R.,需接应。"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Y.R.—云儒。这是关于他的行动情报!这块金属片显然是被不小心夹在文件中的,而我竟然在无意中看到了本不该知道的机密。
整夜辗转难眠。一方面,组织纪律要求我装作没看见;另一方面,云儒可能面临危险的消息让我如坐针毡。凌晨时分,我做出了决定—明天见到寒梅,我要问清楚。
维多利亚厅是洛桑最古老的音乐厅,巴洛克风格的穹顶下悬挂着水晶吊灯。我提前半小时到达,选了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装有翻译文件的公文包紧紧抱在胸前。
音乐会开始前十分钟,一位穿着墨绿色旗袍的东方女子在我身旁落座。她约莫三十岁,乌黑的头发盘成简洁的发髻,耳垂上的翡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夜莺颂》带了吗?"她开口,声音低沉悦耳,说的是带着吴侬软语腔调的中文。
我点点头,心跳如鼓。
"我是寒梅,"她微微一笑,"或者说,何曼卿。你外公应该提起过我。"
我瞪大眼睛。何曼卿—母亲生前最好的闺蜜,在我出生前就去法国留学的"何阿姨"。家里相册中还有她与母亲的合影,两个穿着五□□格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西湖边的垂柳下。
"您认识我母亲..."
"婉容是我最亲爱的朋友。"她的眼神柔和下来,"你长得真像她,特别是这双眼睛。"
音乐会开始了,乐队演奏着德彪西的《月光》。在钢琴的掩护下,我们压低声音交谈。
"工作进展如何?"何曼卿问。
我递上翻译好的文件:"都完成了。但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那片金属片,"我在文件里发现了这个。"
何曼卿的表情瞬间凝固。她迅速将金属片收入袖中,眼神变得锐利:"你还告诉过谁?"
"没有任何人。"我咽了口唾沫,"但是...Y.R.是许云儒,对吗?"
钢琴曲达到高潮,如水的音符倾泻而下。何曼卿长久地注视着我,终于轻叹一声:"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明远在信中提到过你和云儒的关系。"
"他还活着?他在北平?那个行动是什么?"问题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嘘..."何曼卿示意我冷静,"云儒现在是华北抗日同盟的重要联络员。24日他负责护送一批爱国学生从北平转移至天津租界,但情报可能已经泄露。"
我的手指紧紧攥住旗袍下摆:"他会...有危险吗?"
"每一次行动都有危险。"何曼卿的目光投向远处,"但云儒很聪明,他已经成功执行过十七次类似任务。"
十七次。这个数字让我心如刀绞。在我埋首书本、参加舞会的三年里,云儒已经冒险穿越敌占区十七次。
"我能做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何曼卿转向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确定要参与?这不是游戏,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