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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坐愁红颜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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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如约来到湖畔咖啡馆。周子安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热巧克力。见我进来,他招手示意。
"读完了?"他指的是那篇文章。
我点点头,直接问道:"'寒梅'是谁?文章里提到的'云雀'是不是许云儒?"
周子安挑了挑眉:"你认识许云儒?"
"他..."我犹豫了一下,"他是我家的故交。"
"故交?"周子安笑了,"那你可有个了不起的'故交'。许云儒现在是华北最活跃的抗日知识分子之一,他的文章被秘密传遍全国高校,连我们这里都有手抄本。"
他压低声音,"去年他在天津组织工人罢工,差点被日军抓住。据说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经常伪装成日本商人出入敌占区。"
我的心跳加速,既为云儒的安危担忧,又为他的成就感到一种莫名的骄傲。那个站在燃烧日货堆前的青年,如今已经成为传奇。
"那'寒梅'呢?"
周子安的表情变得微妙:"'寒梅'是日内瓦中国留学生会的负责人之一,真名我不能说。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她对你很感兴趣。"
"对我?"
"你外公陈老先生在瑞士华人圈很有声望,而且..."他的目光落在我随身携带的《夜莺颂》上,"你似乎对文学很有研究。我们正在筹办一份面向欧洲华人的抗日报刊,需要像你这样精通中法双语的人。"
我这才恍然大悟——周子安接近我不是偶然,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招募。我应该感到被利用的愤怒,但相反,一种奇异的兴奋感涌上心头。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感到自己与那片战火纷飞的土地有了实质联系,不再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我需要做什么?"
周子安微笑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首先,把这些翻译成法语。是近期国内抵抗运动的报道,我们要寄给国际媒体和友好人士。"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关于重庆大轰炸的详细记录,配有手绘的示意图和伤亡统计。这些资料显然是通过危险渠道带出来的,纸页上甚至还有疑似血迹的斑点。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可靠。"周子安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外公暗中资助抗日活动多年,而你...明远说你从小就善于保守秘密。"
我想起那个锁着云儒信件的小皮箱,还有从不向人提起的家庭往事。是的,我确实擅长沉默。
离开咖啡馆时,周子安递给我一个小信封:"'寒梅'给你的。"
回宿舍后,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和一朵压干的梅花。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
"夜莺仍在歌唱,只是换了枝头。——H.M."
H.M.—寒梅的缩写。我将那朵干花放在《夜莺颂》的扉页上,与云儒的半片梅并列。窗外,瑞士的雪静静落下,而我的心却飞越千山万水,回到了那个梅雨绵绵的上海,那个站在火光照耀下的青年身旁。
第二天,我在校园后面的小山坡上埋下几颗从中国带来的梅树种子。土壤冰冷坚硬,但我执拗地挖着,直到手指冻得通红。也许来年春天,它们会发芽;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人在这里看到一片盛开的梅林,却不知道它们来自何方,为谁而种。
就像那些散落在欧洲各处的中国留学生,表面上我们在学习洋文、研究科学、欣赏艺术,但心底都藏着一份无法言说的乡愁和一份不敢公开的信念——终有一日,我们要回去,回到那片饱经磨难却依然倔强生长的土地。
而云儒,无论你在北方的哪个角落,请一定活着,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