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琥珀潜渊

30、30.新的开始 感情的变质

　　那天突然爆发的情绪，谁都没有当回事——或者说，不敢当回事，大家生怕不小心说错话，又惹得李锦希拿头撞墙。

　　黄梅从李勇斌那儿听说了原委，什么都没说，等待李锦希大学开学的那几天，家里异常安静，黄梅居然懂得拒绝来访的客人，还给李锦希煮了水煮蛋敷伤口——但是她嘴里时常念叨着“治好淤青、钓个金龟婿”，反而把李锦希念得更烦。

　　让李锦希最恼火的是，她这一疯，家里那三个人，莫名变得更加相亲相爱。只要视线相对，不管是爸妈还是哥哥，他们望过来的眼神都透着恐惧和小心翼翼。

　　感情的变质是悄无声息的，表面静水深流，殊不知水流向了深渊。

　　李锦希无端开始讨厌妈妈。

　　·

　　2X17.09.01.

　　李锦希顶着还未痊愈的脸，独自前往三百公里外的大学。

　　她一手拖麻袋，一手拎着轰隆作响的行李箱，与周围的新生们，露出相似的尴尬，下车后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这是大学？

　　坐了一整天、将近十个小时的长途大巴，整条脊椎好似劈裂成千万块，这还不够，等李锦希拎着大小包，以为马上就能熬到头，她目瞪口呆地站在荒凉的大学校园门口，一阵无力。

　　怎么大学长这样？

　　小说里金碧辉煌的校园呢？

　　学校大门正对着一条通往高速的宽马路，沿墙是一片遥不可及的狗尾巴草，狗尾巴草将近两米高，李锦希踮起脚尖，看到毛茸茸的绿色“汪洋”后面，似乎还有几栋紧紧簇拥的建筑，看样式大概率是学校宿舍——原来草的那边还有学校。

　　荒凉，比高中还荒凉。

　　那种想翻墙逃课、却只能茫然面对纵横交错的大马路的恐惧，从高中追过来，如影随形地追到广州湾市，追到大学门口。

　　命运是不是会一遍遍地重复人生的课题？

　　李锦希守在自己的行李周边，和一同下车的新生们互相看了一圈，都从对方陌生的脸上看到不可置信。

　　大家互不相识，都是从滨海一路坐大巴摇到广州湾的，有人随意抓过一个“老乡”唠嗑，企图以此方式让自己清醒一点。

　　“好荒凉！没下错车吧！除了杂草就是高速公路，这是哪儿啊？”
　　“是学校啊，怎么跟录取通知书的图片不同？”

　　顶着烈日抬头，李锦希看到金光灿灿的“广州湾科技学院”几个大字，有些憔悴。

　　真没下错车，就是这里，今年刚建好的新校区。

　　虽然和设想的美丽校园不一样……算了，来大学是为了学习的。

　　李锦希宽慰着自己，拖着防水大麻袋，推着行李箱，狼狈不堪，脸上发臊，觉得自己像农民工进城——这也不是‘城’啊。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瞄其他新生。

　　大家要么只推着一个行李箱，要么推两个行李箱，只有李锦希，背着书包、肩扛麻袋、手拖行李箱，行李箱上还放着一个小塑料袋，这种负重前行感，让李锦希脸上发臊，很难为情。

　　硬着头皮走进校园，还没走几步，迎面而来一大帮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哥学姐笑脸相迎，热情地帮忙提行李，简直如沐春风，心情熨贴。

　　红马甲们仿佛有目的而来，刚踏入校园的新生们无人落单，包括土包子李锦希，学哥学姐们纷纷热情抢着要提行李，某位学哥主动扛起李锦希的麻袋，学姐带着李锦希指引说明。

　　一路下来，李锦希的郁闷一扫而空，甚至感动得涕泗横流稀里哗啦，几欲落泪，这夸张的反应反而逗得志愿者哈哈大笑。

　　根据两位好心学长的帮助，李锦希到达宿舍，发现自己是最早到102的，其余三人还没来。

　　四人间宿舍比高中时期的十人间还宽，上床下桌，非常有安全感的配置，自己的地盘就在这两三步走完的几寸地的范围里。

　　李锦希心花怒放，下一秒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和霉菌味呛得咳嗽，她立马撸起袖子大扫除，从阳台厕所浴室到宿舍内地板全部洗刷一通。

　　劳动起来浑身臭汗，李锦希十分开心。

　　这就是大学。
　　美好的未来在等待自己。

　　102大门虚掩着，地板还没干透，李锦希撑着拖把，斜倚在座位休息，下一个舍友到了。

　　大门被推开，入眼的先是白色连衣裙，然后是垂至腰间的直长发。
　　女孩脸庞干净，因炎热而泛着恰到好处的粉红，姣好的脸蛋灵动可爱，她哼着歌撞开门，看到李锦希的时候神色一僵，嗓子仿佛被捏了一把骤然熄声，立即红着脸低下头，快步进来。

　　在李锦希惊愕的目光下，她身后跟着两个工装男人，各推着两个行李箱，放下行李后，重新折返出去，从外头往里搬纸皮箱。

　　这样来回几次，他们的汗臭很快充斥整间宿舍，李锦希抱着扫把抓起抹布，往床铺间的楼梯躲，惊诧地看着吭哧吭哧搬行李的人。对方搬运完，还郑重地朝连衣裙女孩儿颔首，才郑重离去。

　　李锦希咋舌，心里不是滋味。

　　还能这样运行李？
　　李康时当时是怎么去大学的？

　　这女孩两手空空，身上挂着可爱的小狗斜挎包，刚打扫干净的宿舍里，两个行李箱四个纸皮箱都是她的，占据三分之一宿舍。
　　李锦希揉了揉肩膀，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胳膊被麻袋勒出血痕，刺眼清晰。

　　那姑娘急慌慌地推搡纸箱，试图让宿舍更宽敞些，回头对李锦希腼腆开口。
　　“不好意思啊，满地脚印，破坏你的劳动成果，等大家来齐了，我们其他人来搞卫生。”

　　李锦希讪笑着点点头，这姑娘像小蝴蝶一样轻快地离开了。

　　好神秘的舍友，她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舍得这样“搬家”。

　　李锦希心生惆怅。天啊，第一个舍友，又漂亮又有钱，如果其他两个也是有钱漂亮的女生，那她就是全宿舍最穷的！

　　怎么办？
　　混不进去。
　　要变有钱。

　　李锦希心头闪过千头万绪，倚在座位上抱着拖把忧郁起来。“咔嚓”一声，有打闹嬉笑挤入门缝，两个女生撞门而入。

　　屋里屋外的三人同时吓了一跳，那一高一矮的两位女生瞪大了眼睛，看向李锦希，似乎没想到宿舍有人，嬉笑声瞬间收回去。

　　“呃……这，这门，隔音真好啊。”
　　李锦希抱着拖把站起来，干笑道，“我根本没听到有人靠近。”

　　她们对视一眼，嗯嗯两声，一高一矮推着行李箱，小步进入宿舍。

　　高个女生用手指梳了梳被汗水打湿的齐刘海，飞快地斜瞥一眼李锦希，生硬开口，“我叫张仙儿，刚刚在报道处跟她认识了。”

　　“我是李锦希。”
　　李锦希快速打量她们，张仙儿目测有一米七多，和她身旁目测一米五左右的刺头女孩站在一起差了一个头，有种特殊的酷酷的气场。

　　“哇塞！上床下桌！好新啊！好干净啊！”
　　刺头女孩儿扯开嗓门惊叹着，“大学真好！”

　　她们寻找自己的床铺位置，随后箱子一推，刺头女孩敲了敲床头，转头对李锦希道，“喏，这里写了名字，我就不自我介绍了吧！”

　　李锦希被她的口音逗笑了，“你是哪里人？我是滨海来的。”

　　“滨海？我知道！”
　　张仙儿转头说，“你们滨海，成天成天的修路！我们潭湘也爱修路！”

　　“啊？你们怎么都白白嫩嫩的？我是白玉市的，你看！我晒得黑不溜秋！”
　　刺头女孩不满地搓了一把双臂。

　　张仙儿被她的口音逗得哈哈大笑，扶着行李箱，笑得直不起腰，“林天爱，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我说话很正常啊？”
　　林天爱扭头批评张仙儿，“笑笑笑，老是笑！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于是张仙儿捂嘴笑，笑得前仰后合。

　　这假小子叫林天爱？
　　李锦希细细品味，心中发酸。她剃着光头，男不男女不女的，却有这么受宠的名字，她爸妈肯定非常疼自己的孩子。

　　李锦希整理好情绪，跟着大家笑，“我看出来了，张仙儿，你不是爱笑，你的笑点是林天爱。”

　　“哇！你说话好一针见血啊！她一路上老是笑我！”
　　林天爱抓了抓肚皮，“饿了饿了，我要去激活饭卡！大家，一起吗？”

　　“我不去了。”
　　李锦希说，“我想歇会儿，晚点自己去。”

　　口音黏糊的林天爱行动很干脆，闻言也没再多邀请，直接和张仙儿一同离开宿舍。

　　空间忽然安静下来。

　　李锦希把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收拾得整齐，又洗了个冷水澡，才安心下了床铺。看到满地的轮印和脚印，她心痒难耐，重新将地板拖了一遍。

　　终于舒服了。

　　忙活许久，李锦希感觉饥肠辘辘，决定去食堂找找新舍友。

　　一拉开宿舍门，斜对面的132宿舍钻出一个女生，她拎着垃圾袋，似乎102突然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目光看过来，随后，那女生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目光愣愣地胶在李锦希脸上。

　　李锦希很快收回视线，心底直犯嘀咕，不就是看了一眼吗？瞪什么瞪？

　　没想到那姑娘放下垃圾袋，然后噔噔噔大步流星来到李锦希跟前。

　　李锦希茫然地低头，后退半步，半躲到宿舍门后。

　　这位略矮自己半个头的姑娘，凑近时脸上雀斑清晰可见，低下头时能让人清楚地看到她脑袋正中央的发旋，扎着低低的双麻花辫，身上衣服汗湿，一靠近就像个散发热气的火炉，整张脸呈充血的黑红色，像是刚到宿舍不久。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李锦希走神间，对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我是，住在你斜对面的陈珍珠，以前是六班的……我也是从滨海来的！我们刚刚在同一辆大巴上！”

　　“滨海？六班？”
　　李锦希欣喜地重复，下意识抬眼看向斜对面的宿舍。

　　132宿舍，又是3的倍数。
　　三的倍数，家的数字，是命运的安排吗？

　　李锦希心底悄然绽开了花，对雀斑女的好感陡然上升。

　　“实验高中呀，外围经常修路，每周回校的时候必定要踏过泥泞的路，回宿舍还得洗鞋，记得吗？”
　　雀斑女搅着发尾说。

　　李锦希恍然：“难怪看你有点眼熟！”

　　陈珍珠笑得更开心了：“你总是低着头，我跟你打招呼，还怕被你当成怪人嘞。”

　　“我？”
　　李锦希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知道该如何搭话，干巴巴道：“哦，挺好，我们都是滨海人，啊哈哈哈，呃……我叫李锦希。”

　　得到回应，陈珍珠更加兴奋：“我知道你，我听说过你！那个、你饭卡激活了吗？我们、我们一会儿可以一起去食堂！”

　　“好。”

　　李锦希其实已经收拾完毕，闻言有些迷糊，莫名后退，把自己关进宿舍。

　　我躲什么？

　　李锦希捂着脸，忽然反应过来，原来陈珍珠是在跟自己搭讪。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背靠着宿舍门，双手捂着脸，嘴角忍不住翘起。

　　大学是什么样的？

　　漫天星空的操场，在草坪上弹吉他唱歌的青春少年，围着操场跑圈的同学，知了叫，秋千荡。

　　——这里是我的新起点。
　　——以后我一定要抬着头生活。

　　李锦希有些高兴，在桌子角落，用铅笔写下时间。

　　[2X17.09.01.新朋友，新生活，新开始]

　　我才不要回那个闹哄哄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