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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秘镰刀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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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收手吧,玻吕刻斯。”
紫发的少女命令道。
巨龙恼怒地瞪视着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夹杂着腐肉腥臭的热浪拂过少女脸颊。
待到热浪散去,巨龙已腾空而起,悻悻离开。
赛飞儿惊魂未定,眼见那名陌生少女向自己走来,不自觉地攥紧了白厄的手,在上面留下一道紧张的红印。
巴特鲁斯从白厄的斗篷下探出毛茸茸的头,见那陌生的面孔正试探着靠近,低声咒骂了一句,倏地缩回了头。
陌生女孩尴尬地停下脚步。她慌张、躲闪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在几人身上游移,愧疚又不安。
在白厄看来,掌握如此强大力量的她,来得竟比他们更不知所措。
“这位……女士?”白厄谨慎地挑选着措辞,“感谢您出手相助,差一点我就要背诵遗言了。”
“真是浪漫……啊不对,不用谢我,”少女摆摆手,“待客不周是我的失礼,阁下不必拘谨,那个——”
她瞥了白厄一眼,那充满希望的目光分明带着期盼。
“我家很大,可以住下两人一猫,阁下不介意的话……呃,抱歉,如果阁下没有做客的心情,我也可以送各位离开。”
“离开?指的是坐那些破木板漂流回家吗?”
巴特鲁斯用爪子指了指身后的大海。火已经熄灭了,船的残肢断臂飘得到处都是。
“抱歉……”女孩连忙道歉,期盼一瞬间转为愧疚,“我会帮忙修船的,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
白厄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
他的手被烫伤了,但精神还算欢欣。劫后余生的喜悦使他大为振奋,比起在一旁愧疚扣手的赛飞儿,他对前景的预测就乐观多了。
“女士,可以请教您的姓名吗?”
“叫我遐蝶就好,请问阁下是……?”
“够了!”赛飞儿又羞又恼地打断对话。
“疗伤,白厄,我要疗伤,我的精神被严重损伤了!我管什么住哪里,快让她把我带回家休息!”
猫咪海盗一边吵闹,一边将眼泪吞进肚子。
她的小偷小摸险些害得同伴送命,她那颗骄傲的心快要藏不住这满溢而出的愧疚了。
16.
为了疗愈伤势,也为了一个短暂的居所,遐蝶刚为他们的生命安全做完担保,他们就高高兴兴地拎包住进了她的城堡。
20天的时光眨眼一瞬,多亏了遐蝶这位友善细腻的同伴,他们度过了一段还算有趣的日子。
就像遐蝶答应的那样,在此期间,被唤作玻吕刻斯的死龙再没降下过惩戒。它盘踞在山顶,像一只栖息在黑暗中的巨蟒,永恒注视着世间鲜活的一举一动。
遐蝶的时间观念很模糊,她生于火场,活于死寂,长久地居住于此。死龙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从未成功逃离过这个世界。
海是墨色的,云是凝固的,天和地是一片死寂,生命是一片荒芜。千百年如一日,未曾改变分毫——这便是她孤独的精神世界。
“玻吕刻斯对我的掌控欲很强,真言狮口奉它的命每晚为我呈上佳肴,而它总强求着我吃完。”
“——然而这次不同了,你们是我的客人,有我在,它就伤不到你们。”
遐蝶坐在宴会桌的尽头,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着她的声音。
面对一桌子佳肴美酒,白厄只感到拘束。他端正身子不太熟练地将牛排切开,余光却瞥见赛飞儿在飞舞的刀叉中大快朵颐的身影。
“?”
白厄扔开刀子,香喷喷地将一整块牛肉塞进嘴里。
“想不到那狮子还有这本领,我还以为它只会讲蹩脚谜语呢。”赛飞儿的开心引来狮子不满的喂。
“遐蝶小姐,可以问问这些食物的原材料是什么吗?这个地方那么荒芜……真难想象还存在如此美味的佳肴。”
遐蝶尴尬地移开视线,对此避而不谈。
开心、难过、害怕、紧张,这些情绪形成一个围绕着她的小世界,就像阁楼里的公主总是孤独地起舞、歌唱,然后死去。
她的心思总是写在脸上,因为她孤独的世界从未有人走近。
“好,好的!其实我也不想知道这些食物是什么做的,好吃就行!”白厄咧嘴一笑。
晚餐结束,遐蝶照例在睡前带他们去藏书室放松心情。这本是个没必要的环节,毕竟赛飞儿对睡前故事不感兴趣,只是白厄不想扫遐蝶的兴,她才不情不愿地陪两人到深夜。
那是间高耸入云的屋子,盘根错节的书柜积满了灰,螺旋楼梯溪水般环绕其间。这座图书馆的书在千百年前便随大火而燃烧殆尽了,如今这一本本崭新的书籍,正出自遐蝶之手。
她日日夜夜地创作着,文学是一盏微微照亮孤独的烛灯。
尽管在白厄看来,这些故事的审美有些过于猎奇,但在遐蝶心中,它们无疑是她最得意的杰作。
她总是将书腼腆地塞进白厄和赛飞儿的怀抱,再害羞地分享自己的写作历程。
尽管行为上有些害羞,但她毫不掩饰对回应的期待,小心翼翼且乐此不疲。
每当白厄读到那些骑士成为公主盘中餐的情节,他总要先瞠目结舌一会儿,再磕磕巴巴赞美文笔的浪漫。如果赛飞儿在旁边大喊这也太猎奇了,他就把她的看法嚼碎了吞下,再换个委婉的方式告诉遐蝶。
“虽然很浪漫……但骑士颠沛流离走到现在,这样的结局是不是有些过于悲惨?”
“嗯,我也觉得很浪漫。”
遐蝶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17.
20天的时光眨眼一瞬,又过了些时日,在一个寒冷的清晨,赛飞儿忽然病倒了。
她的病并非毫无预兆,而是从一周前就有了迹象。随着身子的虚弱,她脾气也越来越坏,尽管对遐蝶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但对一向惯着她的白厄就毫不客气了。
不过在她彻底病倒后,那些莫名其妙的坏脾气也就随之而去了。
白厄不怕吵吵闹闹的赛飞儿,反倒怕她安静下来呢。
他寻求遐蝶的帮助,然而除了提供药剂和修船服务外,遐蝶能做的,也就只有一起祈祷了。
城里尽是些死物和杂草,不经用也不好收集,船只的修理进度只能一拖再拖。白厄也曾提出帮忙一起修理的建议,然而遐蝶谢绝了他的好意,再三强调自己不想与人产生任何肢体接触,也拒绝他人的靠近。
赛飞儿病倒的第三天,白厄在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里睁开眼睛,彻底失眠了。
他在床上琢磨了一会儿,决定起床溜达溜达,等困意袭来时再休息,因为即使睡到中午也没人管他。
白厄刚穿好靴子,便被窗外一阵异样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
他推开窗子向楼下望去,如墨的夜色下,篝火突兀地在死城中燃烧。冲天的火光中,到处都是祭祀的痕迹,浓烟滚滚。
火光映衬着白厄的脸,他看见一个个残破的身影漫步在破败的街头,变形扭曲的面孔中发出嗬嗬的哀鸣。他惊叫了一声,连忙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座腐烂多时的死城竟有如此景象,来得要比死寂与沉默可怕得多。
白厄跳回床上,抽出压在枕头下的剑,沿着走廊噔噔噔地跑向遐蝶的房间。他急切地叩响房门,再三确认无人应答后,无奈之下推门而入。
目之所及,是干干净净的床单,和已然叠好的被子。
“不要啊,遐蝶小姐。”白厄欲哭无泪。
眼下没人给他出主意,他只得收拾好心情,孤身一人提剑闯入夜色。
最初那几步路,他得勉强自己与这些鬼魂打交道以判断是敌是友,但当他发现这些鬼影既无恶意也无法交谈后,他的心情就轻松多了。
那些鬼影失魂落魄地游荡着,大多丧失了心智,只能低低哀哭着与白厄擦肩而过。
在那些燃烧的篝火和腐烂的脸之中,他认出一个熟悉的背影——那背影跪坐在火焰的阴影中,一双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亡灵的脸颊。
鬼混哀叹一声隐于风中,遐蝶收回手,火中倒映出白厄的身影。
“阁下?!”遐蝶惊呼一声,“这么晚了,您怎么在外面游荡?”
白厄正要回应她的问题,开口的一瞬,一抹粉色的发丝拂过他的余光。
疼痛顿时揪住了白厄的心,他赶忙望向发丝的主人。那身影仿佛也看见了他,噙着笑回过头,刹那间隐没在亡灵之中。
“昔涟?”白厄喃喃自语,“不对……那是……”
那不是一个具体的人……那是哀丽秘榭的黄昏,是他噙着热泪离开的故土,是回忆中的一切。
昔涟的身影在亡灵中徘徊,她又看见了他,于是冲他微微一笑。
她的微笑照亮了一切,以至于她的身影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隐去,而不是她故意远离了一个正在痛苦且想念着她的人。
“等等!”白厄失魂落魄地伸出手。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她是如何被怪物抓住、撕碎、杀死,然后流尽最后一滴血。
如今她混迹于面目全非的亡灵之中,他依然能认出她来,就像在荨麻中辨认蔷薇。
白厄怔住了,遐蝶的声音被挡在厚厚的屏障外。他抛下现实中的一切,径直追向昔涟的身影。
“阁下?”遐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白厄阁下,快请回来!那不是故人,别被亡者之音给欺骗了!”
无关紧要的现实已被他抛在脑后,白厄无数次试着抓住那抹若即若离的衣摆,结果总以失败告终。
他离昔涟越近,往日的美好就越清晰。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失落同时涌上心头,他的头脑已经彻底被悲哀攥住啦。
渐渐地,他能看见麦浪了,那起起伏伏的金色海浪中忽然传来了笑声、叫声、闹声。童年的伙伴向他伸出手,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抓住他们了。
然后是大火……大火在身后追逐着他。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火舌再也灼不到他,直到他再度回到那魂牵梦萦的故土。
“阁下!”遐蝶绝望地呼喊着白厄,“快停下,前面就是冥河了,快停下!”
在她眼中,平日里温和友善的少年此刻简直着了魔,向着死亡一路狂奔还毫不自知。倘若前路有什么障碍,他一定会像踩踏一株杂草一样碾碎它们。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赛飞儿扑向白厄,两人同时跌倒在地,一路翻滚到冥河边缘。
白厄想要拔剑,然而赛飞儿快他一步将剑抽出,扔到了五米开外的地上。白厄浑身发烫,神志错乱,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干了傻事,仰面朝天喘着粗气。
“阁下……”遐蝶反复揉捏着自己的手,眼里倒映出白厄狼狈的身影。
“我看见了我的家人。”白厄哑着嗓子承认道,“她是我的发小,几年前死在了怪物手中……我还看见了其他朋友,他们都在那里。”
“阁下,那只是亡者之音。这座死城的灵魂不会消失,它们重返人间时会带来冥界的一切杂音,那些杂音会诱导生者步入地狱,阁下千万别被它们欺骗了……”
“我——好吧,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我,我太想念他们了……”
白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长话短说,你刚才在做什么?”赛飞儿一边拍着白厄的肩,一边谨慎地盯着遐蝶。她的病还未痊愈,精神不佳,态度自然好不到哪去。
“是玻吕刻斯……它的力量使这座城的亡者徘徊在人间,而我的双手具有给人带来死亡的能力。”
遐蝶抱住手臂,无奈地移开视线。这个忧伤的动作活像在拥抱自己。
“……只有我为亡者再度合眼,死城才不至于被鬼魂填满。”
赛飞儿哦了一声,不再应答。
白厄依旧垂着头,神志仍有些错乱。遐蝶和赛飞儿谈话期间,他时不时抬起头来看她们一眼。尽管无法理解她们的声音,可他依旧试着解读些信息出来。
他一想起自己干了件怎样的傻事,就厌恶得浑身发抖。他之所以做出一副聆听的样子,是因为不想被任何人察觉这份隐秘的痛苦。
为了使自己看上去正常一些,白厄竭力用语言来为自己辩护。可赛飞儿只消看上一眼他那毫无生气的温和微笑,便再不想说什么了。
“我只是想道歉而已,希望刚刚的事没有困扰到你们。”白厄冲赛飞儿说,“这样的事让我太尴尬了……我可不想被当成阴郁的家伙啊。”
“我……我希望你多关注一下你自己吧,就这样。”
赛飞儿不再理会白厄,自顾自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