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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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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死寂,被父亲那声震怒的“滚”字砸得粉碎。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暴怒的余波,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皮肤上。
“滚!给我滚出去!我顾家没有你这种……这种……” 父亲胸膛剧烈起伏,后面那个词像烧红的炭卡在喉咙里,烫得他面目扭曲,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滚!!”
母亲死死捂住嘴,泪水汹涌地淌过她保养得宜却瞬间苍老的脸颊,她望着我,那眼神里翻涌着痛苦、不解、羞耻,还有被撕裂的母爱,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崩溃。她猛地扭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
而苏晚,她只是坐在那里。从我说出“是真的”那三个字后,她就再没动过,像一尊彻底冰封的雕塑。空洞的眼神穿透我,落在虚空里,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被谎言和背叛彻底掏空的躯壳。那种彻底的、冰冷的死寂,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窒息。
我撑着床沿,拔掉手背上碍事的针头,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身体虚软得像一团棉花,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我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向门口。背后是父亲沉重压抑的呼吸,母亲绝望的啜泣,还有苏晚那令人心寒的寂静。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刀尖上。
拉开病房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门口那道沉默的影子还在。
张慎鸢依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姿势甚至都没变。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的疯狂和孤勇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砸碎了,只剩下一种近乎仓惶的、被冻住的惊悸。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我手背上渗血的针眼,扫过我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扫过我身上皱巴巴、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沾着教堂灰尘的衬衫,最后定格在我空茫的眼睛里。他紧握的拳头,指节上的青白似乎更重了。
我移开视线,没有停留。扶着墙壁,像一个失魂落魄的游魂,朝着电梯的方向挪动。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慎鸢跟了上来,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灼热又混乱的目光烙在我的背上。他没说话,只是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又像一头不知该靠近还是该逃离的困兽。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张慎鸢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猛地挤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残留的尘土、汗水和一种淡淡的、属于鸢尾花的清冷苦涩气息。沉默像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令人窒息。只有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嗡鸣,和我自己急促又虚弱的呼吸声。
我靠在冰冷的金属厢壁上,闭上眼。教堂里那毁灭性的一幕幕,病房里父亲暴怒的脸,苏晚死寂的眼神,母亲崩溃的泪水……像高速旋转的碎片,疯狂切割着大脑。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冷颤。
电梯“叮”一声轻响,抵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医院人来人往的大厅,嘈杂的人声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我脚步虚浮地走出去,无视周围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热潮湿,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
张慎鸢依旧沉默地跟在身后,不远不近。
走出医院大门,那股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城市尘埃的热浪猛地包裹上来,让我一阵眩晕。我停下脚步,扶住路旁一棵行道树粗糙的树干,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手背上拔掉针头的地方,血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一点。
身后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是张慎鸢。他停在几步之外,看着我扶着树干、近乎虚脱的背影。拳头捏得死紧,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胸膛剧烈起伏。
“顾怀谦……”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颤抖,“你……”
就在这时,一滴冰冷的东西砸在我的后颈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打在干燥滚烫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斑点,发出“啪啪”的轻响。瞬间,雨幕就连成了线,继而变成瓢泼之势,哗啦啦地倾倒下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单薄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我打了个寒噤,扶着树干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尘土、汗味、还有那点顽固的鸢尾苦涩)的旧皮衣猛地兜头罩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是张慎鸢。他几乎是粗暴地用皮衣裹住我湿透的上半身,试图隔绝冰冷的雨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却又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笨拙僵硬。
“穿上!” 他低吼,声音在哗哗的雨声里有些模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奇异地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皮衣很沉,带着他滚烫的体温,瞬间包裹住我冰冷的身体,隔绝了部分刺骨的雨水。但皮衣本身也是湿的,边缘还带着泥点。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皮肤上交战,带来一种怪异的触感。
我猛地挣扎起来,像被烫到一样,试图甩开那件带着他气息的、如同枷锁般的皮衣。“别碰我!” 声音被雨水呛得嘶哑破碎,带着积压已久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和绝望,“滚开!张慎鸢!你给我滚!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我用尽力气去推搡他。
混乱中,手指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那东西从他敞开的、同样湿透的T恤口袋里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两人脚边浑浊的雨水里。
是一枚戒指。样式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素圈银戒。雨水冲刷着它,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和张慎鸢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下巴不断淌下,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枚戒指,又猛地抬头看我。那双被雨水冲刷的眼睛里,所有的戾气、疯狂、孤勇,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被雨水浸泡得发胀的、巨大的恐慌和无措。他张了张嘴,雨水流进去,呛得他咳嗽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眼神,像一头在暴风雨中迷了路、被彻底打懵的幼兽。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慌,有茫然,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执拗。他没有捡那枚戒指,也没有再试图给我裹紧皮衣,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浇透,和我一样,成了这场盛夏暴雨里两尊沉默的落汤鸡雕像。
湿透的皮衣沉重地压在我肩上,残留的体温被冰冷的雨水迅速吞噬,变成另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又涩又痛。我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狼狈不堪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被狂风暴雨打翻的、空茫的恐慌和固执,看着他脚边浑浊雨水里那枚静静躺着的、被遗忘的银戒……
教堂里他抱着鸢尾花嘶吼的疯狂,病房里父母崩溃的眼神,苏晚死寂的苍白……所有的一切,连同此刻冰冷的雨水和眼前这个人狼狈的模样,混合成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我摇摇欲坠的堤坝。
身体里那股支撑着我走出病房、走出医院的力气,终于被彻底抽干。眼前张慎鸢那张被雨水模糊的脸开始旋转、变形、黯淡下去。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膝盖一软,沉重的皮衣带着我,像一袋湿透的沙土,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最后的意识里,是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的刺痛,是身体坠落的失重感,还有……似乎有两条滚烫的、带着巨大惊惶力量的手臂,猛地从湿冷的雨幕中伸出,死死地、不顾一切地箍住了我下沉的身体。那力道大得惊人,勒得我生疼,仿佛要将我揉碎在他同样湿透的、剧烈起伏的胸膛里。
紧接着,是张慎鸢那彻底变了调的、撕心裂肺的嘶喊,穿透哗哗的雨幕,狠狠砸进我沉入黑暗前的意识里:
“顾怀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