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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教堂里 ...

  •   教堂里死寂得可怕。张慎鸢那声嘶吼的尾音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劈开了所有精心粉饰的体面,也将我死死钉在原地。

      “——那天晚上,你根本没推开我!”

      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腥气,狠狠砸进我的耳膜,凿穿了我摇摇欲坠的盔甲。那晚被他按在墙上时,皮肤下瞬间炸开的滚烫电流;他干燥灼热的嘴唇碾上来时,那零点几秒的、灵魂出窍般的空白;还有身体深处某种陌生的、令人恐惧的战栗……所有被我强行锁进记忆深处、日夜鞭挞的碎片,此刻被这句话粗暴地掀开盖子,轰然炸开!

      “不是……不是这样!”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涩破碎,带着绝望的否认。可身体背叛了我。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瞬间抽空,留下冰冷的眩晕。世界在眼前剧烈摇晃,圣坛上苏晚惨白的脸、父母铁青的面孔、宾客们惊骇的注视,都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唯有门口那个抱着沾泥鸢尾花、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身影,清晰得刺眼。

      “顾怀谦!看着我!” 张慎鸢的声音穿透死寂,带着一种能撕裂灵魂的痛楚,“你敢说!那天晚上,在我亲上去的第一秒,你他妈是不是僵住了?!是不是?!你他妈连呼吸都停了!你根本就没想推开我!是你自己不敢!是你害怕!是你他妈怂了!”

      他抱着那束野蛮生长的鸢尾,一步步踩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朝圣坛走来。沉重的皮靴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像战鼓擂在我濒死的心脏上。泥水从他怀里的花茎滴落,在神圣的殿堂里留下一个个肮脏的印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死死锁着我。

      “你怕被人戳脊梁骨!怕你那‘好学生’‘好儿子’的壳子碎一地!所以你他妈转头就拉上了她!” 他猛地抬手指向僵立在我身边的苏晚,那动作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力道,“拿她当挡箭牌!拿她来证明你那狗屁的‘正常’!顾怀谦,你问问你自己!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心跳过吗?!啊?!”

      “住口!疯子!你给我滚出去!” 苏晚的父亲第一个反应过来,暴怒地冲上前,试图拦住张慎鸢。

      张慎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挥臂甩开阻拦,力道之大让苏父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长椅上发出一声闷响。人群发出惊呼。他看都没看,目光依旧死死焊在我脸上,那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尖叫。

      “回答我!”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调,带着血沫的腥气,“你抱她、亲她、说爱她的时候,心是死的!是不是?!你他妈就是个懦夫!一个连自己心跳都不敢承认的可怜虫!”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精心构筑的堡垒上,砖石飞溅。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住,眼前阵阵发黑。苏晚……苏晚就站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像一片在飓风中被撕扯的叶子。我不敢转头看她,不敢面对她此刻的眼神。那眼神一定充满了被欺骗、被利用、被当众凌迟的绝望和羞辱。

      “怀谦……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苏晚的声音响起,轻飘飘的,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蛛丝,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破碎感。

      我浑身剧震。那声音里的痛苦像冰锥刺穿了我最后的伪装。我猛地侧过头,终于对上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星光和柔情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被挖去了所有光亮,只剩下惨白底色上弥漫的、巨大的、无声的崩溃。精心描画的眼线被泪水冲开,留下两道狼狈的黑色泪痕。她看着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质问:我算什么?我们这一年多,算什么?

      “我……” 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带着血腥味。解释?否认?任何语言在张慎鸢剖开的血淋淋真相面前,在苏晚破碎的眼神面前,都苍白得可笑,虚伪得令人作呕。

      巨大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眼前的光斑疯狂旋转、放大、吞噬一切。苏晚惨白的脸,张慎鸢燃烧的眼睛,父母惊怒交加的面容,宾客们或鄙夷或猎奇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搅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漩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又骤然收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向下沉坠。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我喉咙里挤出。世界猛地倾斜、翻转。

      我甚至没感觉到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张慎鸢瞳孔里骤然放大的惊惧,和他怀中那束沾着泥泞露水的、蓝紫色的鸢尾花,在刺目的阳光里,折射出近乎妖异的光芒。

      意识像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里,断断续续地浮沉。耳边是混乱的嗡鸣,夹杂着模糊的、焦急的呼喊。

      “阿谦!阿谦!醒醒!医生!医生呢?!”
      “让开!都让开!别围着他!”
      “……血压心率……快……”
      “……通知家属……情绪性休克……”

      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努力了几次,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刺眼的白光。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地钻入鼻腔。不是教堂。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冰冷的点滴架,还有手腕上缠绕的监测仪线缆。

      “醒了!他醒了!” 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视野渐渐聚焦。母亲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未干的泪痕,父亲站在床尾,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担忧,有愤怒,更有一种被当众撕下脸皮的难堪。苏晚……苏晚也在。她就坐在离床不远的一张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石膏像。她换掉了婚纱,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脸上的妆容洗尽了,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房间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那是一种彻底抽离、心死的寂静。

      “小谦,你感觉怎么样?吓死妈妈了……” 母亲扑过来,冰凉的手紧紧抓住我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眼泪又涌了出来。

      喉咙干得冒火,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妈……我……”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慌,掠过母亲,看向门口的方向。

      病房门虚掩着。

      门口的地板上,投下一个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张慎鸢。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异常紧绷。那件标志性的旧皮衣还穿在身上,敞开着,里面的T恤皱巴巴的,沾着尘土和可疑的暗色污迹。怀里……那束偷来的鸢尾花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暴风雨后的、沉默的石像。病房里压抑的哭泣、低语,他应该都能听到,但他一动不动,仿佛与墙壁融为了一体,只有那垂在身侧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骇人的青白色,泄露着内心汹涌的、无处宣泄的岩浆。

      “他……” 我喉咙发紧,目光无法从门口那道沉默的身影上移开。一种巨大的、混乱的、带着毁灭性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是恨他毁掉了一切?还是……一种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被点破后的恐惧和解脱?

      “别提那个疯子!” 父亲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压抑着雷霆般的怒火,他几步走到门口,“砰”地一声将门狠狠摔上,彻底隔绝了那道影子,也隔绝了我投向门外的视线。“我们顾家的脸,今天算是被他彻底踩在地上碾碎了!还有你!” 他猛地转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那个张慎鸢……还有苏晚……”

      “爸!” 母亲带着哭腔试图阻拦。

      “让他说!”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我脸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顾怀谦,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和那个姓张的,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说的那些混账话……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是不是……” 那个词,父亲终究没能说出口,仿佛带着剧毒,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母亲的啜泣停滞了。苏晚依旧望着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所有的目光,带着审判的重量,再次聚焦在我身上。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撒谎?继续用谎言去修补那个已经千疮百孔、彻底坍塌的堡垒?否认张慎鸢的话?否认那个被当众剖开的、关于心跳的、关于我根本没能推开他的、肮脏又真实的瞬间?

      心口传来一阵窒息的绞痛。我闭上眼,张慎鸢最后那声嘶吼,苏晚破碎空洞的眼神,还有门口那道沉默固执的影子,在我紧闭的眼睑内疯狂交织、碰撞。

      “……是真的。”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三个字一出口,仿佛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最后一根骨头,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绝望瞬间将我淹没。

      “什么?!”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楚。

      母亲倒抽一口冷气,捂住了嘴,眼泪汹涌而出。

      而一直像尊石像般望着窗外的苏晚,终于有了反应。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望向我。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死寂的、冰冷的、彻底的绝望和……了然。

      那眼神,比任何斥骂都更锋利,更致命。它无声地宣告着:顾怀谦,你亲手毁掉的,远不止一场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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