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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速之客 “在 ...


  •   阿禾的话,像一柄淬了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钺的心上。

      “还了……”

      李钺咀嚼着这个词,一股巨大的羞愧瞬间淹没了他。显然他早已知晓报恩的缘由。简大山等人用一条性命,还清了当年晟王府的恩情。

      然而,布施一事,对权高位重的人来说或许只是顺手之举,但对那些苦苦挣扎在生死边缘的贫苦百姓来说,却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

      他又是何德何能,靠着父辈的荫蔽,过着山珍海味的日子,到最后还要得人以命相护。

      李钺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脸庞,从拦着敌人的小厮阿福,拼命厮杀的侍卫王严……到围成一圈以身为盾的简叔、李叔等人……

      每一个人的面孔都那么清晰,他们倒下时的眼神,有决绝,有不甘,却没有一丝后悔。他们用自己的血,为他铺就了一条逃生的路。

      他双眼含泪,看着阿禾那张被风雪割伤的侧脸,看着她专注地为张叔处理伤口,一时间手足无措。他身为晟王之子,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无地自容”。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住。

      他立在那里,良久无言。

      山洞外,大风呼呼的刮着,雪又下了起来。

      李钺的目光落在洞口那堆被篝火融化了一半的雪水上。

      他默默地走过去,找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寻来的,碎了口的陶盆,笨拙地将雪水舀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架在火堆旁。他无师自通地拿来一根干净的树枝,时不时的搅动,让雪融化的更快。火星溅起,烫到了他的手背,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盆里,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可以为之努力的东西。

      当水被烧得温热,冒起丝丝白气时,他才端着那沉重的陶盆,走回到阿禾身边。

      “阿禾姐姐……”他低声叫了一句,将陶盆递了过去,小声道,“用这个给张叔擦擦身子吧,能舒服些。”

      阿禾正用冰冷的雪水为张叔擦拭血污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到少年眼中那笨拙又真诚的眼神,和他脸上被火光映出的、一道道狼狈的泪痕。心底似乎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接过陶盆,将布条浸入温热的水中。

      山洞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时不时的在耳边响起。一个在专注地擦拭身体,一个在旁边笨拙地帮忙递东西、添柴火。他们没有交谈,却在这种无声的协作中,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悉悉……索索……”

      突然,一个轻微的、不属于风雪和火焰的摩擦声,突然从洞外传来。

      两人的动作瞬间定格!

      阿禾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李钺也紧张地握住了身旁的匕首。

      他们同时想起来了——那个被李钺惊慌之下扔在洞外的木碗,以及那块为了方便进出而并未完全合拢的石板!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和警惕。

      是敌人的探子摸过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阿禾没有丝毫犹豫。她将手中的布条放下,对着李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小巧却锋利的猎刀。她的动作无声无息,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与刚才那个温柔处理伤口的少女判若两人,更像是一头准备扑杀猎物的雪豹。

      她踮着脚尖,像一只完全融入了黑暗的猎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那块半掩着的石板后面。她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岩壁上,从石板与洞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朝外望去。

      洞外,一片漆黑。

      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却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在喉咙里滚动的“呼噜”声。

      阿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紧紧握住手中的猎刀。

      突然,一个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脑袋,从洞口的缝隙中,猛地探了进来!

      阿禾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手中的猎刀下意识地就要刺出,却在看清那个探进来的脑袋时,硬生生地停住了动作。

      那是一头獾。一头体型肥硕、皮毛油光发亮的成年公獾。

      阿禾的眉头微微蹙起。不对劲。按理说,这样的大雪天,山里的狗獾子都该在洞里睡死了才对。它怎么会跑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那头獾肥硕的身躯,以及它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光芒的小眼睛,心中瞬间明白——这只畜生,怕是被饿醒了。

      连着近一个月的暴雪,不仅是人,山里的动物也都断了粮。这只獾一定是饿得受不了了,才会冒着严寒,出来寻找能果腹的东西。

      它显然是被山洞里传出的微弱火光和血腥味所吸引。此刻,它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着洞内的一切。它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它脑袋旁边不到半尺的阴影里,正藏着一个屏息凝神的猎人。

      山洞另一侧,李钺也看清了那不速之客的模样。他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他看到那獾锋利的爪子和有力的下颚,知道这东西虽然不大,但饥肠辘辘的野兽也并没有比敌人好到哪儿去。

      阿禾没有动。

      她的脑子里,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进行着盘算。

      獾,山里人叫它“狗獾子”,性情不算凶猛,但领地意识极强,且牙尖爪利,一旦被惹急了,也会拼命。最关键的是,这种东西的嗅觉和听觉都极其灵敏。

      杀了它?不行。血腥味会引来更可怕的掠食者。

      赶走它?也不行。一旦让它发出惊恐的嚎叫,同样会暴露他们的位置,也可能惊醒不远处的熊瞎子。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阿禾的目光,落在了那堆篝火旁边,烤得焦黄的半块杂粮饼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形成。

      她对着洞穴另一头的李钺,缓缓地做出几个手势。那是猎人们在围猎时,用来沟通的暗号。李钺自然看不懂,只能满眼困惑地看着她。

      阿禾见状,也顾不上解释。她用眼神示意李钺呆在原地。

      然后,她慢慢地,从岩壁的阴影中,举着那柄锋利的猎刀,极其缓慢地退到篝火旁边。

      那头獾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小眼睛紧紧地盯着阿禾。

      阿禾将猎刀收回腰间,又缓慢地捡起杂粮饼,掰下一小块,朝着山洞的另一个角落,轻轻地扔了过去。

      那角落里,有一个被岩层挡住的、连接洞外的狭小通风口。

      石子大小的饼块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角落里。

      那头獾地视线顺着饼块滚了滚,又警惕地看了眼阿禾。阿禾和李钺紧绷着身子,一动不动。两人一兽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它显然对洞里两个一动不动地木头人放松了警惕。它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块散发着食物香气的饼子所吸引。它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迈着粗短的四肢,笨拙地从石板缝隙中挤了进来。

      它一边走,一边用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着,喉咙里发出急切地“呼噜”声。它越靠越近,李钺微微侧身,挡住受伤的张叔,眼睛紧紧地盯着它。

      那头獾的脚步停住了。它警惕地看了一眼李钺,鼻子在空中用力嗅了嗅,似乎有些犹豫。

      阿禾也默默抽出了猎刀,战斗似乎一触即发。

      片刻,在短暂的权衡之后,它选择了那块更容易到手的食物。它迈开步子,朝着角落走了过去,叼起那块饼,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阿禾见状,又掰下一小块,朝着那个通风口的方向,扔得更近了一些。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阿禾像是在喂食一只胆小的家犬,用一种极其轻柔、充满耐心的方式,将这头危险的野兽,一步步地,从山洞的深处,引向了那个狭小的通风口。

      李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大气也不敢出。他从未想过,人与野兽之间,还能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进行沟通。

      终于,那头獾吃完了最后一块被扔到通风口边缘的饼块。它似乎意犹未尽,回头望了一眼阿禾,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从那个更近的出口,挤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直到确认它彻底离开,阿禾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为什么要放走它?”李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阿禾走到洞口,将那块被獾挤开的石板严丝合缝地堵好。

      她一边做,一边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他,话语里,是一种王孙贵族想象不到的山林智慧:“因为从现在起,它的气味会彻底覆盖掉我们留在这里的所有痕迹。就算是军中最厉害的猎犬,追到这里,也只会以为这是一个獾的洞穴。”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恍然大悟的王孙,补充了一句:

      “在山里,有时候,一个活着的邻居,比一具死了的尸体,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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