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相见
...
-
阿禾那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呼,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
洞口传来一声少年沙哑的厉喝。紧接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便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回来。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身体因恐惧和虚弱而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崽子,燃烧着警惕、凶狠的火焰。
“不许碰他!”少年用匕首遥遥地指着阿禾,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破音,“你是谁?!再不退开,我杀了你!”
阿禾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身来,迎向那把对着自己的匕首。她没有丝毫畏惧,甚至在看清了少年那故作凶狠、却掩不住稚嫩的脸庞后,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冷笑。
“杀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就凭你?”
她没有理会那把匕首,只是用那双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这便是那个让父亲和叔伯们用命去换的贵人?一个连匕首都拿不稳的孩童?
“你又是谁?”阿禾反问,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悲伤。
少年一怔,像是意识到什么,他沉默了一下,问道:“你是谁?”
“我?”阿禾再次冷笑,她紧紧盯着少年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道:“他叫张二河,我叫他张叔。我是他拜把子兄弟简大山的女儿,是他的义女。”
“那你又是谁呢?”阿禾向前踏了一步,发出小兽般的低吼,“外边的官兵可都是在寻你?我爹、我的叔伯,可都是因你而死?!”
少年被逼得后退一步,他避开阿禾的视线,握着匕首也的手垂了下来。
“我……我……”少年语塞,眼中凶狠的光芒早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悲痛和愧疚。
阿禾被他眼中的愧疚所刺痛,她的目光越过少年,落在飘进洞口的雪花之上,语气一下子变得淡漠而疏离:“你是谁,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我的目的,是带我张叔回家。他是死是活,都得跟我走。至于你……”她顿了顿,冷漠的眼神重新回到少年身上,“你,自便就是。”她说完,便不再理会少年,转身就去查看张叔的伤势。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不在乎,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少年感到无措。他站在那,呆呆地看着少女麻利而专注地检查着伤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背后传来少年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呼唤:“阿禾……姐姐?”
阿禾给张叔包扎伤口的手猛地一顿,但她没有回头。
“你是阿禾姐姐吧。”少年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她确认,“我听简阿叔说过,他家有女十三四,名唤阿禾,聪慧可人,乖巧懂事。莫看年纪尚小,却天生神力,能挽三石强弓,是山林的好手。”
少年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阿禾心中最柔软的闸门。她仿佛又看到了阿爹坐在火堆旁,一边擦拭着猎弓,一边满脸骄傲地向外人吹嘘着自己女儿的模样。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简阿叔还说……”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哽咽,“他还说,等雪停了,就带我……去见见你,说你一定会喜欢我送你的那支玉笛……”
少年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他用袖子狠狠地擦着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阿禾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冰冷的伪装,巨大的悲伤从心底涌起,让她瘦弱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但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问道:
“你……到底是谁?”
少年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对着阿禾的背影,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姓李,单名一个钺字。”
“家父,乃当今晟王。”
晟王。
阿禾只觉脑中“嗡”得一声,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仁德十三年,天公不美,山洪频发。
那一年,她还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光景。连绵的暴雨下得仿佛要将整个天都捅个窟窿。山上的泥石被雨水泡得松软,时常在深夜里轰然倒塌。村边的小河也涨成了咆哮的怒龙,吞噬了田地,冲垮了房屋,村民们无家可归。
饥饿与寒冷,像两头看不见的野兽,盘踞在村子的上空。
阿禾记得,家里的茅草屋被冲垮了一半,所有人只能挤在村里地势最高的祠堂里。她整日整夜地听着雨声和娘亲压抑的哭声,饿得头昏眼花。
朝廷拨下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加上道路被阻,粮食根本运不到他们这个偏远的山村里。村子里,已经开始有体弱的老人,在饥饿与风寒中悄然离世。
就在所有人以为被朝廷抛弃、只能等死的时候,一支队伍,冒着瓢泼大雨,从泥泞的官道上艰难行来。
那支队伍不像如今这些官兵一样肃杀,他们的旗帜上,绣着一个在风雨中依旧猎猎作响的“晟”字。为首的是一位身披蓑衣、却依旧难掩贵气的王爷。他看到村子的惨状,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让随行的军士搭建帐篷,安置妇孺,又从军粮中分出粟米,命人熬煮热粥,分发给每一个村民。
阿禾至今还记得,爹爹从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用颤抖的双手,为她盛来了半碗救命的米粥。那是她记忆里,喝过的最温暖、最香甜的粥。
爹爹告诉她,那位王爷,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晟王。是他,在所有人都忘了他们的时候,救了全村人的性命。
那一天,雨停之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自发地跪在那片泥泞的土地上,朝着晟王车驾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浸着泥水的响亮的头。
爹爹当时抱着她,用他那粗糙的胡茬蹭着她的脸,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对她说:“阿禾,记住。咱们山里人,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晟王爷的这份恩情,比山还重。以后若有机会,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要报答王爷。”
……
爹爹的话一语成谶。
阿禾缓缓地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年。
他的脸庞上还带着稚气,衣衫褴褛,满是狼狈。但在这一刻,他的身影,却与记忆中那位在风雨里亲自为村民递上热粥的晟王,重叠在了一起。
她终于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明白爹爹和张叔他们,为何会在那片山崖上,用血肉之躯,筑起那道决绝的防线。
明白他们为何宁愿以卵击石,也要保护这个少年。
这不是愚忠,也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这是报恩。
是山里人最质朴、也最坚定的道义。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去偿还当年那份被朝廷遗忘时,所得到的唯一的温暖和生机。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骄傲,瞬间填满了阿禾的胸膛。那骄傲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悲伤,让她颤抖的肩膀慢慢挺直。
这一刻,她不再埋怨,也不再自怜,她的爹爹和叔伯都是这世间顶顶的英雄。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句曾经只是从教书先生口中听来的话,此刻却仿佛化作父亲临终前的呐喊,清晰地回响在她的耳边。
爹爹他们,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她为他们感到骄傲。但骄傲过后,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恨意,从她心底最深处,如寒潭下的坚冰般,悄然蔓延开来。
报恩,是爹爹的选择。
但报仇,必须是她自己的选择。
那些将利箭射向她父亲的士兵,那个下令屠杀的校尉,以及那个端坐于幕后、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掀起这场腥风血雨的真正元凶……一个都不能放过。
她看着眼前这个名为李钺的少年,眼神变得异常复杂。他既是父亲用生命守护的恩人之子,也是引来这场灾祸的根源。守护他,便是践行父亲的道义;而利用他,揪出幕后的黑手,才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报恩,更要报仇。
她的心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阿禾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讥诮和疏离,而是变得像那山崖上的万年寒冰一样,坚定,且带着锋利的寒芒。
“你爹的恩,我爹还了。”
她低下头,继续为张叔处理伤口,这一次,她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她撕开布条,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现在,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