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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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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的夏天闷热难耐。
傍晚时分,一场大雨终于落下。
小巷屋檐下蹲着个穿白裙的六岁小女孩,她紧紧抱着膝盖,肩膀不停发抖。
雨水顺着发梢滴在膝盖上,她时不时抽泣一下。
"你怎么了?"一个年龄和小女孩相仿的男孩站在她面前。
男孩穿着短裤和背心,衣服被雨打湿了一片。
他蹲下身,和小女孩保持平视。
女孩抬头看他,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男孩注意到她下巴上挂着的水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一颗糖。
一棵糖纸折成蝴蝶结形状的薄荷糖,递到小女孩的面前。
"吃糖吗?"男孩说,"夏天吃这个最好了。"
女孩没接,只是盯着糖看。
男孩把糖塞进她手里:"刚开始吃可能有点苦,但吃多了就会甜。"
他靠墙坐着,自己打开一颗糖塞进嘴里:"我就爱吃这个。"
小女孩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糖。
她轻轻用手指捏着糖纸边缘,慢慢扭开包装。
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犹豫了下,把糖塞进嘴里。
男生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女孩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你吃了我的糖,"他说,"现在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眸盯着地面。
她咬开糖,一股辣苦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鼻尖微微发红,但还是没说话。
"我的糖不是随便给人的,"男生继续说,"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吃到。"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回应。
"阿让!"巷子深处传来喊声。
穿碎花裙子的中年女人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塑料袋。
许让立刻从地上站起来,他边朝不远处挥手边回应:"妈,我在这!"
"快过来,回家了。"女人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色。
"马上来。"许让应了一声,转身对小女孩说,"下次见面你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小跑着穿过巷子,快到尽头时突然停下脚步。
许让转身倒退着走,继续挥手:"我叫许让,下次见!"
路灯突然亮起,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女孩蹲在原地,看着男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女人已经往家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儿子站在巷子中间挥手,无奈地摇摇头。
下次见!
七岁的许让笑着对她挥手,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可十七岁的许让冷着脸,头也不回地走开,只留下一句"再也不见"。
就因为初中毕业晚会那天,她说得那句"高中三年假装不认识",他就彻底和她划清界限。
十六岁的少女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发呆。
本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记录着她和许让从初次相遇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每一页背面都写满了"许让"这个名字,有些地方还被泪水晕开了墨迹。
他们六岁就认识了。
那时她因为父母偏心弟弟,一个人跑到巷子的屋檐下伤心,遇到他刚和母亲从市里买东西回来。
十年来,他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写作业,许让总是像哥哥一样照顾她。
她摔倒了,许让会第一个跑来扶;她被欺负了,许让会挺身而出;她考试考砸了,许让会耐心地给她讲解错题。
可是这一切在初三毕业的那个晚上戛然而止。
班级聚餐时,她说出那句话,原本只是想避免高中时再被同学起哄。
她记得当时许让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但谁又能想到他那么固执呢?
她翻开日记本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
钢笔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只画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就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我只是不想你再被同学说闲话了......"她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的边缘。
小学时同学们总说她是他的"童养媳",初中时更变本加厉。
她以为上了高中就能摆脱这些,却没想到先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
书桌上的闹钟指向十一点,明天还要上学。
她合上日记本,想要关窗户,却发现对面楼有一个房间的窗户还亮着。
那是许让的房间。
两家其实住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栋一层的平房。
从他家二楼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她家的小院。
现在,那扇窗户拉着深蓝色的窗帘,但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盯着那道光发呆。
他还没睡吗?
她心想。
以前这个时候,他们常常会隔着窗户挥手,或者用手机发消息闲聊。
有时候许让还会偷偷从窗户探出头,冲她做鬼脸。
可现在,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她忍不住猜测——许让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写作业?还是在看书?或者……他也在想她吗?
可她知道,许让不会主动找她了。
那天他说"再也不见"时的表情,冷得让她不敢靠近。
夜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了一下,那道光也跟着闪烁。
她忽然想起以前许让说过,他房间的台灯有点接触不良,有时候会忽明忽暗。
"不知道他修好了没有……"她下意识地想,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她叹了口气,关掉台灯,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明天,后天,大后天......接下来的两年,真的都要这样形同陌路吗?
——
翌日,下楼时,餐厅里的场景和过去十年没有任何区别:爸爸躲在晨报后面,妈妈围着宋停云转。
没错,她还有个弟弟,叫宋停云,而她叫沈见微,随母亲姓,他俩就相差几分钟,但父母总对她说,大的要让着小的。
说点现实的,父母无非就是重男轻女,觉得她是个女孩,将来长大是要嫁人的,是别人家的,父亲不让她姓宋,母亲没办法只能上户口时报了姓沈。
更何况,那个时候抓超生的管得严,那会儿他们家的条件不是很好,怕罚款。
她被送去亲戚家住过几年,直到六岁被接回来,她才发现父母对她和弟弟的偏心。
而此刻她的那个龙凤胎弟弟正享受着皇帝般的待遇。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生怕打破这个家的"平衡"。
"阿停,多吃点鸡蛋,高二很关键的。"妈妈把煎蛋推到弟弟面前,又往他杯子里添牛奶:"你正在长身体,营养要跟上。"
"妈,我吃不下了。"弟弟宋停云皱着眉头,却在对上姐姐的视线时眨了眨眼,悄悄把鸡蛋拨到盘子边缘。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把戏——他总是假装吃饱,把食物留给姐姐。
沈见微在自己的固定位置坐下,面前是一碗白粥和半根油条。
爸爸的报纸翻过一页,发出哗啦的声响,这是他参与家庭对话的唯一方式。
"微微,一会儿帮你弟弟检查一下书包,别又忘带作业。"妈妈头也不抬地说,手里忙着给宋停云整理衣领。
她总是这样,仿佛沈见微是弟弟的附属品,存在的意义就是确保他不犯错。
"嗯。"沈见微应了一声,快速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池。
水流冲过碗沿,带走几粒残留的米粒,就像时间带走她对公平的期待。
宋停云跟了过来,在妈妈看不见的角度把鸡蛋塞进姐姐手里:"姐,你吃。"
"你又来这套。"沈见微小声说,却还是接了过来。
宋停云比姐姐晚出生七分钟,却总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她。
有时候沈见微在想,如果妈妈能把给弟弟的一半关心分给她,她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会不会有勇气对许让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七点二十分,沈见微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等去厕所的宋停云。
妈妈突然叫住她:"微微,你头发怎么又乱糟糟的?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她伸手想帮女儿整理,沈见微下意识地躲开了。
母亲的触碰总是让沈见微想起自己有多不符合她的期待——她不够漂亮,不够乖巧,不够像个女孩。
"我自己来。"沈见微胡乱把齐肩的头发别到耳后,抓起书包也不再等弟弟冲出门:"我先走了!"
—
阳光很好,初秋的风带着清爽的味道。
宋停云追上姐姐,递来一根发绳:"给,你最喜欢的薄荷色。"
"你什么时候买的?"沈见微接过发绳,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就像许让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
"昨天路过文具店看到的。"他得意地笑,"就知道你会喜欢。"
宋停云总是这样,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就像她记得许让的一样。
他们在街角遇到了夏知凉,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但整个人干净得像一片新雪。
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
她总是穿得很旧,却永远整洁,像是用尽全力在与什么对抗。
"暑假作业借我抄一下!"她一见面就抓住宋停云的胳膊:"最后两道大题完全不会。"
"现在才说?都快到学校了!"宋停云夸张地瞪大眼睛,但沈见微看得出他一点也不生气。
他喜欢夏知凉,喜欢到不敢承认的那种。
"我昨晚打工到十一点,回家才发现没写完..."夏知凉的声音低了下去,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他们都知道她父亲是什么德行——酗酒、赌博,把家里的钱败光后就让女儿去打工还债。
沈见微默默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作业本递给她:"用我的吧,阿停的字像狗爬,老师一看就知道是抄的。"
夏知凉感激地接过去,边走边奋笔疾书。
宋停云在旁边喋喋不休:"你爸又让你去打工?高二了还这样..."
"闭嘴,让我专心抄。"夏知凉头也不抬,铅笔在纸上飞快移动。
宋停云立刻安静下来,只是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她的侧脸。
校门口,陆沉舟和林薄雪已经等在那里。
陆沉舟穿着限量版球鞋,正用手机拍林薄雪头顶的梧桐叶。
他整个人闪闪发光,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与这所普通高中格格不入。
"别动,"他说:"这片叶子刚好落在你头发上,像皇冠一样。"
他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温柔,只对林薄雪展现的那种。
林薄雪面无表情地站着,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见沈见微他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十三岁那年姥爷去世后,她就很少笑了,仿佛笑容也随着姥爷一起被埋进了土里。
"许让呢?"宋停云问,眼睛却看着沈见微。
他知道姐姐在找谁。
陆沉舟收起手机:"刚看见他进校门了,好像心情不太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见微一眼,"你们又吵架了?"
"我们没..."沈见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吵架需要两个人有交流,而许让已经有整整一年多没和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两个月没见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沈见微的目光不自觉地寻找许让,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书,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他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见微熟悉他的一切——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咬下唇,高兴时右眼角会先出现笑纹,生气时眉头会皱成一个完美的"川"字。
"新学期新气象!"班主任王老师大步走进教室:"先宣布座位安排。"
沈见微攥紧了手中的笔。
过去一年,她和许让是邻座。
那是她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一年——她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小学到初中,许让和她一直是同桌。
后来两人闹了矛盾,就不坐一块了,不过好在距离不远。
这次班主任重新调整了座位,把沈见微安排在靠走廊窗户的单人桌,许让则被分到对面窗户的双人桌,正好在她的斜后方。
两人之间隔了三排座位,虽然扭头就能看见对方,但距离明显比以前远多了。
刚调完座位,班主任就宣布班里要来新同学。
班主任让新同学进教室,全班立刻安静下来。
新同学是个女生,穿着整洁的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辫。
她一进门,底下就响起小声的议论。
有几个同学似乎认识她,低声说:"这不是隔壁重点高中的年级第一吗?怎么会来我们学校?"
班主任示意大家安静,让新同学做自我介绍。
她站在讲台前,声音清晰:"大家好,我叫林月薇,很高兴能加入这个班级。"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从容。
班主任让她自己选个位置坐。
林月薇环顾教室,目光在几个空位上短暂停留,最后停在了某个方向。
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伐轻快却不急躁,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气质也和班上大多数女生不太一样,既不张扬也不刻意低调,只是自然而然地让人觉得她家教很好,像是从小被家里严格培养出来的那种女孩。
她径直走向教室后排,停在了许让前面的座位旁,微微俯身,对许让的同桌礼貌地说道:"你好同学,我可以和你换一下座位吗?我想坐这里。"
许让的同桌叫陈昊,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平时总是一副懒散的样子,校服领口敞着,头发也总是乱糟糟的。
他和许让关系很好,经常一起打篮球。
虽然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对女生还算客气,尤其是对林月薇这样成绩好、气质佳的女生。
陈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啊,没问题。"
他爽快地站起身,顺手把桌上的课本和笔袋胡乱塞进书包,然后冲许让挤了挤眼睛,像是在暗示什么。
许让懒得抬眼看他,垂眸盯着课桌,手里写着什么,好像事情不关他的事。
但沈见微看到了许让头也不抬地张嘴,蹦出了一个字,以她多年对许让的了解,那个字大概是:滚。
林月薇轻声道谢,随后在空出的座位上坐下,整理好自己的书本。
她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也没有刻意引起谁的注意。
周围的同学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很快又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