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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来带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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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林初穗还没走到学校土墙外,就被一阵刺耳的哭闹声钉在原地。远看那边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围在中间是她班上的宋妮!一个粗壮的女人正死命拽着女孩的胳膊,宋妮则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一棵细弱的小树苗,那树苗也是可怜,险些都要被拔下。
“林老师!救救我!她要卖了我!”宋妮看见林初穗,着急忙慌地喊她,声音都劈了叉。
林初穗心一紧,拨开人群冲进去护住宋妮:“这位大姐,有话好好说!不能这么硬拽孩子!”
“我管我闺女,轮得着你个外人放屁?”女人唾沫星子直喷林初穗脸上,眼神凶狠,“我劝你赶紧滚开!”
林初穗哪见过这阵仗,头皮发麻,但手死死扣着宋妮另一边胳膊,半步不让。拉扯间,管事的邱主任终于被推搡着挤了进来。
女人一见邱主任,嚎得更响了:“邱主任哎!您可来了!我要带我闺女回家,这小老师死活拦着!谁知道她给我闺女灌了啥迷魂汤,连亲娘都不认了!”
邱主任肥胖的脸上堆起笑,小眼睛却闪过算计的光。他一把捂住正欲开口的林初穗的嘴,力气大得险些让她窒息:“哎呀小林老师,你看你这是干啥?快撒手,让人家娘俩好好说嘛!”他使劲朝林初穗挤眉弄眼。
林初穗又惊又怒,根本看不懂他使的什么眼色,本来被那女人指着鼻子骂了几句心里就不好受,这时候听见这姓邱的这样说,手反而攥得更紧。
女人见状,扯开嗓子嚎:“邱主任!你老婆的事我可……”
“行了行了!”邱主任像被踩了尾巴,粗暴地打断,猛地发力将宋妮从林初穗怀里硬抢出来,塞给女人,推着她们往外走,“走走走,有事找我!别在学校闹!丢人现眼!”
人群嗡嗡议论着散开,没人上前。林初穗被邱主任推得一个趔趄,看着他谄媚的背影和宋妮绝望回望的泪眼,一股寒意直冲头顶。那句没喊完的“你老婆的事……”,像块肮脏的拼图,瞬间让她明白了这背后的龌龊。
“邱主任!宋妮她才多大?她妈要带她去哪?”林初穗追上去质问,声音发颤。
邱主任不耐烦地摆摆手,皮笑肉不笑:“能去哪?她妈给她寻了门好亲事!丫头片子不懂福气!”说完,腆着肚子晃悠走了。
好亲事?林初穗看着空荡荡的校门口,心沉到谷底。宋妮是班里拔尖的苗子,眼看要升初中了……愤怒和无力感像冰水浇遍全身。
浑浑噩噩挨到上课铃响,确认班里其他学生都在,她立刻冲向办公室想找相熟的路雪青商量对策。结果扑了个空——路雪青一早请假了。
一股邪火憋在胸口,林初穗坐立难安。想到陈万岩就在附近工地,他那份沉静的可靠感成了此刻唯一的浮木。她抬脚就朝工地走去。
尘土飞扬的地方,机械轰鸣,似乎都要把耳朵震聋了。林初穗凭着陈万岩之前的描述,深一脚浅一脚绕过成堆的建材,找到了那排简陋的工棚。尽头那间小小的储物间,就是陈万岩中午歇脚的地方。上次他还带着点小得意告诉她,虽然晚上要赶回家看母亲,但总算有个遮阳避雨的地儿了。
林初穗刚走近那扇薄薄的,布满了裂缝的木门,抬起手想敲门——
一阵压抑又黏腻的呻吟和粗喘猛地穿透门板,撞进她耳朵里!
林初穗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声音……是女人!还有一个男人低沉含混,做|爱时发出的喘息!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里面是在干什么龌龊勾当。匆忙中,她的理智一闪而过,在周围又兜兜转转地绕了几圈,最后又回到了这间屋子前。
她像被施了定身咒,难以置信地钉在原地。这……这是陈万岩的屋子!昨晚……昨晚他还在电话里,用那种带笨拙的语气,说着他一个人在这小屋里的清静和偶尔的孤单……说什么只有书本和她的画陪着……
灵魂挚友?能明白他的心?
一股被愚弄的巨大羞耻和愤怒“轰”地冲上头顶,烧得她眼前发黑!昨天面馆里他那些质朴的关心和手足无措的紧张,甚至救命的往事……此刻都变成了最恶心的讽刺!他一边跟别人滚在这破床上,一边还跟她装什么高山流水遇知音?!
狗屁质朴!
林初穗猛地收回手,仿佛那门板烫人。她踉跄后退两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一秒也不想多待,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要逃离瘟疫现场,轰隆隆的机器吵闹声被思绪隔绝开来,卷起的尘土却忽略不了,扑了她一脸,也扑灭了心头最后一点热忱。
刚冲出工地大门,一个黑黝黝的汉子推着自行车过来,看见她一愣,咧嘴笑道:“咦?这不是上次跟小陈一块走的姑娘吗?来找小陈?”
林初穗脚步一顿,胸口的怒火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她猛地回头,狠狠剜了一眼那片尘土飞扬的工棚,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
“找他?我嫌他脏。”
那工友一溜烟走了,没听见她最后嘟囔了句什么。林初穗盯着工友急匆匆的背影,指尖掐进掌心。风卷着砂砾刮过工地,迷得她眼眶发红。
林初穗接连碰壁,打道回府,在教室后面搬了张椅子坐定。教室里后排的皮猴子们最先察觉异常——向来温声细语的林老师今日像尊煞神,粉笔头精准砸醒打瞌睡的大峰时,全班都缩了脖子。直到下课铃响,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捧来搪瓷碗:“老师,喝口水吧。”热水腾起的白雾里,她突然想起陈万岩第一次来学校,也是这样端着碗山泉水,袖口还沾着刮腻子的白灰。
咔嚓一声——
秋末的凉风打着旋,卷走了窗外老杨树最后一片枯叶。林初穗猛地灌下半碗水,喉咙却比吞了沙还哽得慌。她还念念不忘,什么灵魂共鸣,什么救命之恩,到底抵不过工棚里那阵黏腻声响。她抹了把嘴起身,搪瓷碗在讲台上磕出清脆的响。
“田书记在吗?”
村里大队里弥漫着劣质烟丝的呛味。被问话的汉子朝着墙角努了努嘴,林初穗这才看见蜷在条凳上打盹的干瘦男人,补丁摞补丁的中山装,脚边搪瓷缸里茶垢积了厚厚一层,不像什么书记,倒像田间地头的老农。
“宋妮的事您得管!”她劈头一句砸过去,惊得田书记手里旱烟袋差点落地。可当她说完清晨那场闹剧,对方浑浊的眼珠却像蒙了层油膜,只慢悠悠吐出个烟圈:“小林,你是城里来的,不懂我们这。你当那些女娃的嫁妆钱是哪来的?县里拨的扶贫款!”
烟袋锅突然被重重敲在桌角,震得茶缸里泛起涟漪:“去年李家丫头逃婚,她爹被亲家带人打断条腿——就为了退回那三万彩礼!”
林初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她当然知道宋妮家土墙塌了半边,知道她娘吃药的钱是校长垫的,可当这些碎片被拼成赤裸的现实,仍像记耳光抽在脸上。
“那就更要管!”她声音抖得厉害,却一把撑住摇摇欲坠的办公桌,“您当年不也...”
“我?”田书记突然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算算时间,我来这也二十多年了。头两年我挨家挨户劝学,被人放狗追着咬。”他撩起裤腿,小腿肚上那条狰狞的伤疤像个蜈蚣趴在那,
“现在我想通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得先让老乡们吃饱饭,饭都吃不饱,你跟他们谈教育,那不扯淡吗?”
殷红的暮色漫进窗户,将两人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奖状墙上。那些“先进扶贫集体”的锦旗在阴影里褪成暗红,像极了干涸的血。
“给我三天。“林初穗突然说。她取下马尾上的红发绳缠在书记烟杆上,“要是劝不动宋妮家,我亲手给她缝嫁衣。”
田书记盯着那截红绳看了很久。当年他带来的扶贫手册里,也夹着女儿偷偷塞的平安符,也是这般刺目的红。
“成。”他终于起身,没再多说什么,从柜底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县妇联王主任电话。别说是我给的。”
夜风卷着碎纸片掠过操场。林初穗攥着信封疾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苍凉的调子——田书记在唱山歌,沙哑的嗓音劈裂在风里:
“……搭桥要趁河水浅哪,救苗要等三更雨……”
她回头望去,佝偻的身影正弯腰捡起被风刮落的锦旗,而更远处,宋妮家那盏昏黄的灯,在黑沉沉的山坳里亮得像一滴泪。
她有些无力.......但事总得有人去砍出第一刀,总得有人在这大山上搭出座天桥通往外面的世界,这也是她来做支教的初心。
只是这刚刚开始没多久,就接连受挫,此时身边没个说话的人,她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