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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陈万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七八岁?小河?那是他最不愿触碰的年纪,记忆的底色是漫天黄尘和母亲崩溃的哭嚎。他茫然地摇摇头,眼神里带着探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初穗看着他,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声音更柔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年夏天,我跟我爸来钓鱼。我不听话,追着一只蝴蝶跑,结果……”她顿了顿,吸了口气,“脚下一滑,就掉进了那个深水塘里。”

      陈万岩的瞳孔猛地一缩。深水塘!那个地方,他小时候确实常去玩!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滚,水花、挣扎、刺骨的冰凉感……但那主角,似乎是他自己?不,不对……

      “水一下子就没过了头顶,”林初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我拼命扑腾,水往嘴里鼻子里灌,什么都看不见,也喊不出声……当时我都以为我要死了。”

      面馆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林初穗清晰的话语,像锤子敲在陈万岩心上。他屏住了呼吸,一个模糊而强烈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浑浊的水下,一只胡乱挥舞的、小小的、苍白的手!

      “就在我快没力气的时候,”林初穗的声音哽咽了,她看着陈万岩,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后怕,“一只手,特别有劲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硬是把我从水里拖了上来.....”

      她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覆在陈万岩放在桌上的手腕上。那温热的触感,带着电流般的战栗,瞬间唤醒了陈万岩身体深处最原始的记忆!冰冷刺骨的水,沉重的拖拽感,用尽全身力气的攀爬……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你,陈万岩。”林初穗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肯定和温柔,泪水终于滑落,“我呛得眼泪直流,好不容易能看清东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那张皱成一团、用尽了力气的脸!虽然很模糊,但这么多年过去我还记得!我记得那双眼睛,特别亮的眼睛。”

      陈万岩如遭雷击,僵在座位上。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这股洪流轰然冲开!

      那个闷热的午后,他独自在河边玩,听到扑通声和微弱的挣扎……他冲过去,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够,冰冷的河水让他牙齿打颤,拖拽一个挣扎的人对他来说无比吃力,脚下的烂泥偏偏还直往下陷……他憋红了脸,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把人拽上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他吓得够呛,看着地上那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咳得天昏地暗……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记得那身湿漉漉的花裙子,然后就被赶来的大人围住了,他趁乱跑回了家……

      原来是她!那个被他从水里拖出来的小女孩,竟然是林初穗!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攫住了他。他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透出感激,再看看自己粗糙又沾着泥灰和油漆印的手。这双手,当年救了她,如今却在工地搬砖、刮腻子……

      “我……我……”陈万岩喉咙干涩得厉害,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语无伦次,“我……没……没认出来……我……”

      “很正常哈哈!”林初穗赶紧擦掉眼泪,破涕为笑,“真的没关系!重要的是你救了我呀。救命恩人。”她的笑容灿烂,带着纯粹的喜悦和亲近,“难怪第一次在山上遇见你,就觉得特别……熟悉。原来我们之间的缘分,那么早就开始了!”

      救命恩人……这四个字像巨石砸在陈万岩心上。他本该感到一丝骄傲或欣慰,但涌上来的,却是更深、更沉的自卑和惶恐。他算什么恩人?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山里穷小子。而她,是大学生,是来支教的老师,是住在城里、有着广阔天地的姑娘。

      面汤早已凉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店里的客人也渐渐少了。老板打着哈欠开始收拾。

      “走吧,”林初穗站起身,拿起背包,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轻松的笑意,“我想了好久,终于把故事讲完了,陈大恩人,今晚能送我回家么?”

      陈万岩机械地站起身,付了钱。走出面馆,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心却沉得更深了。

      回去的路不算远,但两人都没再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林初穗似乎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和讲述的激动里,偶尔侧头看看沉默的陈万岩,路灯昏黄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陈万岩的脑子乱成一团麻。林初穗感激的眼神、那句“救命恩人”,像烙铁一样烫着他。他本该高兴,本该觉得命运如此神奇。可现在的他只觉得沉重,一种无法匹配这份感激和情谊的沉重。

      他又想起自己漏风的泥屋,想起病榻上挣扎的母亲,想起口袋里那点需要精打细算才能撑到下个月的工钱,想起自己连请她吃碗像样的面都要踌躇再三……他拿什么去承受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拿什么去回应她眼中那份亲近和光亮?被她触碰过的地方开始像烙铁一样开始灼烧。

      “到了。”林初穗停下脚步,声音打破了沉默。眼前是一栋三层高的旧楼,比周围低矮的平房显得气派些,但也陈旧斑驳。几扇窗户亮着灯,透出暖黄的光。

      “我就住二楼,那间。”林初穗抬手指了指窗户,“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你……当年,还有今天的面。”她的笑容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陈万岩抬起头,望着那扇还没亮灯的窗户。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一句“不用谢”,或者“早点休息”,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那……我上去了?”林初穗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笑容淡了些,“你回去路上小心点。”

      “好。”陈万岩又挤出一个字。

      林初穗转身,拿出钥匙打开楼下生锈的铁门,走了进去。铁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陈万岩没有立刻走。他像一尊石像,钉在原地,仰着头,固执地望着二楼那扇窗户,亮起灯来,碎花的窗帘透过玻璃,灯光勾勒出窗帘后模糊的人影晃动了一下,似乎在收拾东西。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冰冷的气息穿透他单薄的工装外套,直往骨头缝里钻。可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塞满了,变得坚硬。

      救命恩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自嘲。

      他算哪门子恩人?不过是碰巧,在命运的一个岔路口,本能地伸手拉了一把。这改变不了任何本质的东西。

      她是天上的月亮,皎洁,明亮,带着山外世界的清辉。而他,只是山沟里一块最不起眼的顽石,被生活磨得粗糙,黯淡,连仰望都显得奢侈。那声“恩人”,像一道无形的鸿沟,瞬间将他推得更远,让他清晰地看到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有什么?只有一身蛮力,一个拖累的家庭,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沉重现实。他凭什么站在这里,仰望那扇透着温暖光亮的窗户?凭什么去肖想那窗后的人?

      一种尖锐的自卑混合着强烈的不甘,像毒藤一样疯狂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那扇窗户。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不自量力的嘲讽。他转身,大步走进浓稠的黑暗里,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来时路上那点隐秘的喜悦和期待,早已被这冰冷的现实碾得粉碎。

      路灯的光线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最终消失在城中村更深的、没有光亮的巷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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