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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此山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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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滴深褐色的药汁顺着她嘴角流下,滴落在陈万岩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屋里只剩下方娟艰难的喘息、压抑的咳嗽,以及柴火在灶膛里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沉默...死寂,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的土墙和漏风的窗户缝隙里漫进来,一寸寸淹没过脚踝,爬上膝盖,最终要将人彻底溺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方娟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浑浊又空洞,透过陈万岩的身体,看到了遥远的虚空。她抬起枯瘦如柴,布满裂口的手,颤抖着抚上陈万岩的脸颊。那触感冰凉粗糙,比一块嶙峋的石头好不到哪里去。
“骥……你……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嘶哑、飘忽,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迷茫和难以置信的希冀,“你……不走了吧?外面……外面那些野花野草……哪有家好……”
陈万岩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冰冷的铁锥狠狠刺中!母亲滚烫的指尖贴着他的皮肤,那声“骥”——他父亲的名字——却如同淬毒的冰针,扎进他耳膜,他全身滚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悲伤和巨大无力感的洪流,猛烈地冲撞着他的胸腔,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端着药碗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滚烫的药汤晃荡着,几乎要泼洒出来。
他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下,他强迫自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妈……是我……万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碎石,带着血沫。
方娟浑浊的眼神似乎晃动了一下,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一丝清明艰难地穿透迷雾。她看清了眼前这张年轻却过早承担风霜的脸——那是她的儿子,不是那个负心而薄幸的男人。抚在陈万岩脸上的手,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回!那短暂的、病态的希冀之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浓的绝望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羞耻!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色由灰败转为一种死寂的青白。
“啊——!”一声凄厉、短促的哀嚎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濒死野兽的悲鸣。她猛地推开陈万岩的手,滚烫的药碗“哐当”一声砸在坑洼的泥地上,褐色的药汁四溅,碎片狼藉。
“滚!都滚!你们……你们都想看我死……都想看我死是不是!”方娟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抓住油腻的头发,将脸深深埋进破败的棉被里,压抑的呜咽声从被褥深处闷闷地透出来,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彻底的自我厌弃。“我活着……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陈万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破碎的碗片和流淌的药汁,看着母亲在破被下蜷缩成痛苦的一团,听着那绝望的呜咽。刚才被母亲误认时那股汹涌的愤怒和屈辱,此刻被冰冷的悲哀和无力感取代。心口像是被巨石反复碾压,钝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默默地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一片一片,将那些锋利的碎瓷捡起。碎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渗出细小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远不及胸腔里翻江倒海的万分之一。
他机械地清理完地上的狼藉,用一块破布吸干药渍。灶膛里的火苗越来越微弱,最后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了。浓重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屋子,只有方娟压抑的啜泣声,像冰冷的蛛丝,缠绕着,勒紧着。
陈万岩再也无法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多待一秒。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低矮的门洞,一头扎进了屋外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冰冷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瞬间带走了屋里浑浊的气息,却怎么也带不走心头的重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身体无力地滑坐下去,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旁边是堆积的柴垛,粗糙的木刺扎进裤腿。
陈万岩此刻好想大喊一声,他好怨,好恨,可他僵在原地,薄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颤抖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漫天黑暗中,帕子上那抹柔和的白色几乎成了唯一的光源。他伸出手指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细密精致的绣线——Rêver,如果外人看到那近乎虔诚的神情和动作,恐怕都以为他得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指尖下的触感柔软,带着一种与这冰冷绝望的山村格格不入的洁净与温暖。白天那短暂的相遇,女孩低头包扎时拂过他手臂的发丝,那带着皂角清香的呼吸,她眼中闪动的光,还有那声清亮的“再见,陈万岩!”,所有画面和声音,如同被大坝拦截的潮水,在母亲那声“骥”和绝望的呜咽之后,以更加尖锐的姿态,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梦想……
山外的世界……
海……平原……望不到边的……
她弯弯的眼睛,像月牙……
这些词语和画面,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滋滋作响。它们如此清晰,如此诱人,散发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芒。然而,这光芒的背面,是身后土屋里母亲绝望的呜咽,是冰冷的炕头,是破碎的药碗,是弥漫不散的苦涩药味,是父亲扬长而去卷起的漫天黄尘,是七岁那年自己撕心裂肺的嚎哭,是这连绵不绝、将他死死箍住、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重重大山!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血丝,带着无法排解的痛楚和愤怒。他猛地将额头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向身后冰冷粗糙的土墙!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剧烈的疼痛从额头传来,却奇异地稍稍缓解了心口那几乎要炸裂的窒息感。
Rêver……梦想……
这方手帕,这来自山外的,带着明媚阳光和皂角香气的微光,此刻不再是单纯的希望,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在黑暗中为他划开了一道缝隙,让他窥见了另一种可能,却又无比清晰地照亮了他身陷在名为“责任”与“宿命”的深渊有多么深不见底,是多么冰冷绝望!
陈万岩死死攥紧了手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要将这承载着虚幻光芒的布片,连同自己那颗被撕扯得鲜血淋漓的心,一起捏碎!冰冷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额角撞破渗出的温热液体,滚烫地滑过他冰冷的脸颊,砸落在脚下的冻土上。
山风也呜咽着穿过山谷,像无数冤魂在哭泣。远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沉默地矗立在深沉的夜幕下,如同亘古不变的牢笼。手帕上那细密的“Rêver”针脚,此刻化作无数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他的掌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遥不可及的幻梦,与眼前这沉重如铁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现实。
陈万岩的世界很小。大山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将他囿于方寸。高中落榜后,他就跟着一个老师傅在几十里外的县城工地上讨生活,焊接、刮腻子、爬上爬下,无非是跟他父亲当年那样,做些体力活。收工后又踩着暮色回山,生火做饭,伺候病榻上的母亲方娟,偶尔采药换几个零钱。日子像山涧的死水,沉闷得掀不起一丝波澜。
只有悬崖边那抹惊鸿一瞥的白影,成了死水里唯一搅动的涟漪。这日收工早,鬼使神差地,陈万岩又爬上了那座山崖。
意料以外的,一抹浅蓝撞入眼帘。林初穗坐在老地方,牛仔套裙与淡蓝天幕几乎融为一体。她像是笃定他会来,听见脚步声便站起身,将手中的小画板直直递到他眼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喏,画的你。”
画纸上,一个青年侧影凝望着远山,眉宇间是揉不开的沉郁,却有种岩石般的坚韧。陈万岩愣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
“画得……不像我。”他挠挠头,有些局促,目光却胶着在画上,“我鼻梁上有颗小痣,黑黑的。”他笨拙地比划着,试图驱散那画中人带来的陌生感。
林初穗笑了,拿起笔,在画中人鼻梁上轻轻一点。“现在像了?”她看着他被晒得黝黑的脸庞,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与记忆中那张皱巴巴、用尽全力的小脸重叠——那个在冰冷水塘里,死死抓住她手腕,把她从溺毙边缘拽回来的男孩。六岁的夏天,那个惊惶绝望的瞬间,他成了她懵懂记忆里一道深刻的刻痕。眨眼二十载光阴,竟在此刻接续。
陈万岩显然毫无印象,只觉这姑娘笑得好看,画得也神。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嘿,你把我画得怪好看的。”
话音未落,天际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山雨来得既蛮横又不讲理。
“哎呀!”林初穗惊呼,手忙脚乱地收东西。陈万岩一把拉住她手腕:“快走!找地方躲雨!”那触感温软,电流般窜过,他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松开。
他熟门熟路地将她带进一处荒废的祠堂。残垣断壁,蛛网密布,几尊蒙尘的佛像在晦暗的光线下沉默伫立。
“呼……好险。”林初穗喘着气,抹去脸上的雨水,好奇地打量四周,“祠堂?还是庙?”
“没那么多讲究,这里啥也干,不过早荒了。我小时候常来玩。”陈万岩甩甩头发上的水珠,两人并肩坐在一处稍干的石阶上。狭小的空间里,湿漉漉的衣物气息混杂着尘土和陈年的香火味,气氛微妙地粘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