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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崩开局 ...

  •   灰蒙蒙的天四散开来,黔山的压迫感再度放大。

      “爸!”七岁的陈万岩声音带着怯生生的兴奋,小手沾满泥巴,眼巴巴望着那个跨进院门的高大身影。

      木栅栏围起来的小院门口,陈骥黝黑粗糙的手紧揽着身旁陌生女人的腰,眼皮都没抬一下,像绕过一块碍路的石头,就径直踩着菜畦往屋里闯。

      陈万岩心一沉,扭头朝屋里嘶喊:“妈!爸回来了!”有些声音刺破了山坳的寂静。

      屋里的方娟,心猛地撞到嗓子眼。她慌乱抓起木梳,蘸了蘸水缸里浑浊的水,对着墙上剥落的镜子匆匆拢了两把枯草似的头发,脸上刚堆起的笑意在冲出门槛的一瞬间——冻住了。

      男人的手,还箍在那个年轻女人的腰上。那女人面无表情,像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这样的场景摆在眼前,任凭谁看了都猜的出来是怎么回事。方娟全身的血“唰”地凉透了,又猛地滚沸起来,直冲头顶。她指着陈骥,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陈骥!你的良心…喂了狗了?!啊?!”她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你出去!这么多年!音信没有!钱没有!让我守着这山窝窝,拉扯你儿子,守着这个破家!你呢?!你呢!!你在外头…养狐狸精!!”

      陈骥皱紧眉头,像看一个泼妇,不耐烦地打断:“吵吵啥?当年凑一块儿睡,连张纸证都没扯,算哪门子夫妻?哪来的小三?”他啐了一口,从油腻的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硬往方娟手里塞,“念点旧情,拿着!两清了!”

      方娟像被烙铁烫到,猛地缩手。皱巴的钞票飘落在地,沾上尘土。

      “拿着你的脏钱滚!”方娟嘶吼着,眼泪终于决堤。

      陈骥像甩掉什么脏东西,拽着那女人转身就走,钻进路边一辆破旧带棚的三轮车。引擎突突响起,卷起漫天黄尘。

      “陈万岩!你爸不要你了!他不要这个家了!!”方娟追着烟尘,撕心裂肺地哭喊,被呛得弓腰猛咳,眼泪混着泥沙糊了满脸。

      彼时才七岁的陈万岩僵在原地,小脸煞白。他哪懂这些,只知道父亲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那句“不要你了”像冰锥扎进心里,他“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方娟瘫坐在尘土里,捏着那两张沾满泥污的钞票,三十出头的脸,却被山风和泪水刻满了沟壑。夕阳沉入山坳,任凭黑暗吞噬了群山,也吞没了她的呜咽,无动于衷。

      日子像山涧死水,无声淌过。方娟眼里的光彻底熄了。她开始变得沉默,像一截被蛀空的枯木。陈万岩看着母亲一日日枯萎下去,心里像压着巨石。

      苍茫一片山,穿梭数条河,就是陈万岩打小生活的地方。一转眼时间,他已经十九岁了。

      “妈,我上山采点药。”他对着床上蜷缩的身影低声道。方娟眼皮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嗯”,算是回应他的话。

      他转身拿起破旧的背篓,钻进熟悉的枯寂山林。正是万木凋零的天气,陈万岩看着光秃秃的山没了兴趣。

      突然,一抹突兀的白色撞进视野.......枯黄的山崖边,有个女孩坐在大石上,对着画板涂抹。

      陈万岩穿过枯树丛带起一阵梭梭声,女孩闻声回头,警惕地盯着他,拿着画笔的手悬在半空:“谁?”陈万岩局促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我…采药的,就住那山头。”他笨拙地比划着,努力显得没有威胁,“这光秃秃的,有啥好画?”

      女孩打量他几眼,紧绷的神情稍缓,画笔又动起来:“枯山也是山,自然有它的筋骨和魂魄。像太阳在这边落下,另一边却是日出,你能说太阳就死掉了?生命,是轮回。”她声音清亮,带着点倔强,“我叫林初穗,来写生。这山够高,我喜欢。”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我爬了好久呢。”

      “外面的山…也这样?”陈万岩忍不住问,声音里藏着向往。

      “有山,有海,有望不到边的平原…”林初穗顿了顿,合上颜料盒,“喏,画好了。”她起身,膝盖却不小心撞到画板支架。

      画板“哐当”一声,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

      “啊!我的画!”林初穗惊呼,急忙探身去看,崖壁陡峭,碎石松动,她吓得缩回去,在原地急得跺脚,这边陈万岩看见,眼疾手快就要爬下去,林初穗急忙道:“算了算了!太危险!别下去!”

      陈万岩已经探身下去,动作像山里的岩羊般敏捷。你看他抓住崖壁虬结的树枝,脚蹬着凸起的岩石,快速向下攀爬。“没事!山神…护着我哩!”他仰头喊,眼神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亮得惊人。

      林初穗屏住呼吸,趴在崖边,心提到了嗓子眼:“你小心一点啊。“

      幸好幸好,一株崖柏拦住了画板。陈万岩一把抓住,塞进背篓,几下就攀了回来,衣襟不慎被尖石划破一道口子,手臂上渗出细细血珠。

      “给!”他递过画板,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目光真诚,“画得真好!像活的一样!”

      林初穗却没接画板,她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手臂上。“你受伤了。”她看着那道冒血的伤痕,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胳膊,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条叠得整齐的白色棉布手帕。

      帕子带着几分淡淡的皂角香和阳光的味道。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压住伤口,手指微凉,几缕柔软的发丝拂过陈万岩的手臂。

      陈万岩瞬间僵住,心跳瞬间如擂鼓一般,耳朵根火烧火燎。他清晰地感受到女孩微凉的指尖和手帕柔软的触感,那感觉陌生又奇妙,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

      “好了。”林初穗利落地打了个结,拍拍他的手臂直起身。陈万岩瞥见帕角绣着几个娟秀的字母。

      “这…啥意思?”陈万岩指着字母,声音有点发干。

      “Rêver,”林初穗笑了,眼睛弯弯的,“法语,是‘梦想’的意思。”她收拾好画具,背起包,“天快黑了,我得下山了。”

      陈万岩张了张嘴,想问“你还来吗”,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山路陡,你…小心点。”

      林初穗挥挥手,白裙子在枯黄的山道上成了一朵跳动的云:“再见,陈万岩!我记住啦,漫山遍野都是岩石的地方!”她的声音在山风被山风吹散.......

      陈万岩伫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抹白色被渐浓的暮色吞没,直至不见。山风卷起尘土,迷了他的眼。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方绣着“Rêver”的洁白手帕,像抓住了一束微光,一丝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悸动和酸楚的希望,在胸腔里悄然滋生。

      夜色如墨,寒星寥落。他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那个被大山死死箍住的家。屋里,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传来,像钝刀子割着他的心。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扬长而去卷起的漫天尘土,想起母亲枯槁的脸,想起在床褥下翻出的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父母依偎着,笑容明亮刺眼。

      原来,幸福不过是苦难之树上偶然开出的,脆弱的花。当生活的风霜足够凛冽,就连婚姻的泪水也浇灌不出下一个春天了,便只会在贫瘠的土壤里,催生更深的绝望,最终,那花凋谢了,只留下名为苦难虬结的根,深埋地底,等待下一次轮回。

      他攥紧了口袋里那方柔软的手帕,冰冷的指尖触到那细密的针脚。Rêver…梦想。这山外的光,终究照不进这沉重的深渊吗?

      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山风,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黑影,仿佛屋内蛰伏已久的怪兽苏醒了。

      “咳咳咳……咳咳……”方娟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裹着打满补丁的薄被,咳得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抽搐,像一张被狂风撕扯的破帆。那声音撕心裂肺,带着胸腔深处的嘶鸣,每一次都像要把她单薄的身体彻底震散架。

      陈万岩心头一紧,赶紧放下背篓,快步走到灶台边。铁锅边缘还沾着早上的糊印子。他舀了半瓢井水倒进去,又抓了一把干枯的草药——那是他前些天在更远的崖壁上采的,据说能止咳。火塘里的灰烬早已冰冷,他蹲下身,用火石费力地敲打,好不容易冒出几点微弱的火星溅在干燥的松针上,好半天才腾起一缕微弱的青烟。

      陈万岩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吹着,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终于,一小簇橘红的火苗舔舐着柴火,吃力地燃烧起来。

      火光映着他年轻却过早刻上风霜的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烟熏的,还是心焦的。锅里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草药的苦涩气息混杂着柴烟,弥漫在狭小、低矮的土屋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盛了半碗滚烫的药汤,端到炕边。方娟咳得几乎背过气去,脸色在摇曳的灯光下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死灰。

      “妈,喝药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扶起母亲,让她歪斜着靠在自己并不算太宽厚的肩膀上。方娟的身体轻飘飘的,硌得他骨头生疼,那是一种生命被抽干的重量。

      方娟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滚烫的药汁。每喝一口,喉咙里就发出痛苦的吞咽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呛咳。她的痛苦压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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