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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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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雨,如同无数细密的银针,无休无止地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麻木的钝痛。马蹄踏碎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在崎岖陡峭的山道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如同萧烨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被无数复杂情绪撕扯得几乎要爆裂的心脏。
他伏在马背上,玄色的斗篷早已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如弓弦的脊背线条。雨水顺着紧抿的唇线滑落,渗入嘴角,带着泥土的腥气。前方,夜枭的身影在雨幕中如同鬼魅般引路。青庐后山在夜雨中更显荒僻死寂,参天古木如同沉默的巨人,枝叶在狂风中呜咽。
新鲜的足迹!在夜枭刻意留出的、未被完全冲刷掉的一小块泥地上,萧烨猛地勒住缰绳!他翻身下马,靴子深陷泥泞。他蹲下身,借着微弱风灯光芒,死死盯着那几乎被雨水泡软的痕迹——一个成年男子的脚印,深而踉跄,边缘带着拖沓的泥痕,指向密林深处。
是重伤之人挣扎前行的痕迹!
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萧烨猛地站起身,拔足便冲进了密林!湿滑的枯枝败叶、带刺的荆棘抽打在他脸上、身上,划破衣袍,留下刺痛,他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不知跌撞奔行了多久,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橘黄色光芒,穿透层层雨幕和枝叶,出现在前方山坳!
一座低矮、破败的猎户小屋!孤零零地嵌在山壁下。那点微光,正从唯一一扇歪斜的木窗缝隙中透出!
萧烨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死死盯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破窗,身体因极致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是他吗?
那个算无遗策、冷酷如冰、却又在遗书里写下“比你还疼”的男人?
那个只比他年长五六岁,却背负了整个江山重担、用最残酷方式“教导”他、又用生命为他铺路的……萧彻?
身后的夜枭和亲卫无声围拢,杀气弥漫。
萧烨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点燃了他心中积压太久的洪流!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寒芒在雨夜中一闪!
“围住!没有朕的命令,一只鸟也不许飞出来!” 声音嘶哑低沉。他不再犹豫,提着剑,一步步,如同走向宿命的终点,踏着泥泞,走向那扇木门。
吱呀——
腐朽的门轴呻吟。萧烨猛地用力推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着劣质灯油燃烧的呛人烟气,狠狠砸来!小屋内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帘!
逼仄,简陋,四壁漏风。屋顶在暴雨冲刷下呻吟,漏下冰冷的雨水。唯一的光源是墙角破木桌上,一盏油灯如豆的火苗,在冷风中疯狂摇曳。
而就在那微弱光芒的边缘,在那张铺着破烂草席的土炕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一身早已被泥水和暗红色血污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裳,裹着一个极其瘦削的身躯。那人面朝里,背对着门口,蜷缩的姿势充满了痛苦。散乱沾满泥污的黑发(年龄调整,不再灰白),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在外的脖颈和一只搭在炕沿的手,皮肤是一种病态的蜡黄,上面布满了狰狞的旧伤疤,以及……几道新鲜的、还在缓慢渗血的撕裂伤口!
那身形,纵然狼狈至此,萧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属于一个二十多岁年轻男子的轮廓,只是被伤痛和重负折磨得过分单薄!
萧彻!
真的是他!他没有“彻底”死去!
一股巨大的冲击狠狠撞在萧烨心口!握着剑的手猛地一紧!十年间的恨意、屈辱、痛楚、空茫、震惊崩溃、以及那该死的“比你还疼”带来的灭顶洪流……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萧!彻!” 萧烨喉咙里爆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充满了被欺骗的狂怒和被愚弄的耻辱!他猛地一步踏入小屋!
炕上蜷缩的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抽吸。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试图转过身来,动作牵扯到伤口,身体痉挛般地弓起,发出更痛苦的闷哼。
“呃……”
萧烨已经冲到了炕边!居高临下,借着昏暗灯光,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一张年轻却已被剧痛和疲惫彻底扭曲的脸!曾经冷峻深邃的轮廓依旧,但此刻深陷的眼窝如同墨染,颧骨因消瘦而锋利地凸起,皮肤蜡黄,嘴唇干裂脱皮,凝固着暗黑血痂。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曾经锐利如鹰隼,此刻却浑浊不堪,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在昏暗光线下费力地聚焦,试图辨认来人。
这哪里还是那个权倾天下、算无遗策的摄政王?!这分明是一个被伤病和剧毒彻底摧毁、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年轻人!
巨大的视觉冲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烨的狂怒之上!准备好的所有质问、控诉,被这触目惊心的惨状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他握着剑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尖锐痛楚!
萧彻似乎终于看清了来人。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如同幻梦破碎般的惊骇!随即,那惊骇迅速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所取代。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每一次咳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牵动着胸腹间可怕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沫不受控制地从他干裂的嘴角涌出,滴落在肮脏的草席上。
“咳咳……咳……是……是你……” 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濒死般的虚弱,他费力地喘息着,“……你……不该……来……”
“我不该来?!” 萧烨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萧彻的惨状非但没有熄灭怒火,反而像在油锅里浇了滚油!他猛地俯身,一把揪住萧彻胸前那被血污浸透的粗布衣襟,将他上半身粗暴地提离草席!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萧烨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萧彻脸上细小的伤口,感受到他滚烫却微弱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这过于贴近的姿势,带着一种侵犯和禁锢的意味,却也莫名地透出一种扭曲的亲密。
“我不该来?!” 萧烨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萧彻那张近在咫尺、年轻却惨不忍睹的脸,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变调,“那我该去哪里?!去太和殿对着你的空棺材演戏?!去诏狱欣赏赵衍的下场?!还是抱着你那几封该死的遗书,像个傻子一样猜一辈子?!”
他用力摇晃着萧彻轻飘飘的身体,感受着掌心下那单薄身躯里传来的微弱生命力和无法抑制的痛苦颤抖:“看着我!萧彻!你给我看清楚!我坐上了你给我的位置!我杀了你替我铺路的仇人!我按你的棋谱走完了每一步!你满意了吗?!啊?!”
“咳咳……咳咳咳……” 萧彻被他摇得如同风中落叶,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更多的血沫喷溅出来,染红了萧烨揪着他衣襟的手,也染红了他自己的下巴和前襟。他涣散的眼神痛苦地聚焦在萧烨扭曲愤怒的脸上,那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痛楚,却又被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死死压住。
“放……手……” 萧彻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带着血沫和艰难喘息,“……棋……下完了……你……赢了……走……” 他试图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去推开萧烨,却只是徒劳地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落,指尖不经意地划过萧烨的手腕内侧,留下一点冰冷黏腻的触感。
那冰冷的触碰,带着血污,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了萧烨的狂怒。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了揪着衣襟的手!
萧彻的身体重重跌回草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缩得更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入血污。
萧烨看着自己手上刺目的血迹,又看看草席上那脆弱不堪的身影,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懊悔、心疼和更猛烈愤怒的浪潮再次将他淹没。他不再嘶吼,声音反而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颤抖:
“赢?!我赢了什么?!赢了你留给我的这堆烂摊子?!赢了你到死都要算计我的‘苦心’?!还是赢了这个——” 他猛地探手入怀,粗暴地掏出那封被雨水和体温浸得有些发软、却依旧滚烫的“柒”号信!
他几乎是砸一般,将那封尚未拆阅的信,狠狠摔在萧彻布满血污的胸膛上!信纸隔着湿透的粗布,贴着他剧烈起伏的心口。
“——这封你所谓的‘私心之言’?!” 萧烨的声音如同受伤的孤狼在悬崖边的嗥叫,充满了被彻底逼到绝境的痛苦,“告诉我!里面写的什么?!是不是又是你那套狗屁不通的帝王心术?!是不是又是什么‘痛是活着的证明’?!是不是……是不是‘比你还疼’?!”
最后四个字,萧烨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淋淋的控诉!他猛地指向自己右肩胛骨的位置,指向那处此刻正隐隐传来灼痛的旧伤疤!
“这里!” 萧烨的手指狠狠戳着自己的肩胛,仿佛要将那旧伤重新撕裂,“你说你比我还疼?!萧彻!你告诉我!你拿什么疼?!拿你这身残躯?!拿你算计到骨子里的权谋?!还是拿你这封……这封到死都不肯说一句真话的破信?!”
他的声音在破败的小屋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绝望的质问。油灯的火苗在他狂暴的气息冲击下疯狂摇曳,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漏雨的墙壁上。
萧彻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摔在自己胸口的那封“柒”号信。信封上那个刺目的“柒”字,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仿佛在灼烧着他的视线。萧烨的控诉,尤其是那最后一句——“拿什么疼”!
他那双因剧毒和伤痛而蒙尘的眼睛里,翻涌起极其剧烈的情绪风暴!那里面有被误解的痛楚,有无法言说的沉重,有对眼前这个被他亲手推上绝路又拉回巅峰的年轻帝王的……某种深埋的、早已被身份和责任碾碎成齑粉的……悸动与绝望。那东西太过沉重,太过禁忌。
他猛地抬起那只还能动弹、枯瘦的手!不是去拿那封信,而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决绝地抓向信的一角!那动作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和……一种无法言喻的羞耻!他想毁掉它!毁掉这封承载着他最后一点隐秘心绪、也必将给萧烨带来更剧烈风暴的东西!他不能让萧烨看到!绝不能!
“不!” 萧烨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比萧彻更快一步,猛地伸出手,死死扣住了萧彻那只抓向信件的手腕!
入手的感觉冰冷、枯瘦、腕骨硌得他掌心发痛!萧彻的手腕上,布满了陈年的疤痕。这触感,让萧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就在他扣住萧彻手腕的瞬间,萧彻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更剧烈的咳嗽如同海啸般爆发出来!
“咳咳!咳——噗!”
这一次,不再是血沫,而是大口大口的、粘稠的、暗红近黑的污血!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从萧彻口中喷涌而出!大部分喷溅在萧烨的手上、臂上、衣袍上!那血液带着浓烈的腥甜和腐败气息,灼热得烫人!
萧彻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瞬间瘫软下去,眼睛猛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骇人的眼白!那只被萧烨扣住的手腕,也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垂落下去,重重地砸在冰冷的草席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可怕的嘶鸣,仿佛破败的风箱在苟延残喘,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
油灯的火苗疯狂地跳动了一下,映照着萧烨瞬间煞白的脸,和他手上、臂上那刺目惊心的、温热的黑血。
“萧彻!” 一声变了调的、带着巨大惊恐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撕心裂肺的嘶喊,猛地冲出了萧烨的喉咙!他几乎是扑跪在冰冷的、湿漉漉的泥地上,双手无措地悬在萧彻上方,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黑血,看着那张年轻却迅速失去最后一点生气的脸,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什么恨,什么怒,什么遗书,什么真相……在这一刻,都被这汹涌的黑血冲刷得无影无踪!
“太医!传太医!快!!!” 萧烨猛地回头,朝着门外嘶声力竭地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