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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陨·孤月寒(下) 冰冷,刺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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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的冰冷扎穿了骨髓,如同无数根浸透寒毒的钢针,在每一根神经末梢疯狂搅动。随之而来的,是火!是熔岩!是烧灼血肉、焚烧脏腑的剧痛!
阿默的意识在永恒的冰窟与沸腾的熔岩地狱之间剧烈颠簸、撕裂。每一次即将沉入黑暗彼岸时,后背那三道狰狞的伤口——左肩胛下、右肋,以及心脏附近那最致命的一处——便如同被无形的烙铁狠狠摁下,滋滋作响的灼痛伴随着阴寒歹毒的腐蚀感骤然爆发,将他从昏迷的边缘硬生生拽回炼狱般的现实。
“呃…嘶…”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破碎肺叶里挤出来的抽气声,在他干裂的唇边溢出。沉重的眼皮如同被冰封,颤抖着,挣扎着,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视线一片浑浊的灰暗。模糊的色块在他眼前晃动、旋转、重叠。浓得化不开的腥甜铁锈味——那是他自己的血——混杂着岩石的土腥、腐烂植物的恶臭,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甜腻霉味,霸道地灌满他的口鼻,熏得他几欲作呕。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剧痛,像有无数把钝刀在里面缓慢地切割、搅动。
痛…无处不在的痛…深入灵魂的痛…
但比剧痛更强烈的,是冰冷。一种由内而外、仿佛要将血液和灵魂都冻结成冰的酷寒!那是“腐骨阴魂钉”的剧毒在肆虐!更夹杂着黑风岭瘴气中蕴含的诡异阴寒之力,如同跗骨之蛆,侵蚀着他残存的生机。
这里是…裂缝深处…
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起来。记忆的碎片在剧痛和冰寒中艰难拼凑:亡命的奔逃…致命的绿芒…决绝的扑入…他用血肉之躯堵住的入口…还有…那个孩子!
云璃!
这个念头如同冰原上骤然燃起的微弱火苗,瞬间驱散了些许缠绕灵魂的麻木与绝望!
阿默猛地一咬早已被他自己咬破的舌尖,尖锐的刺痛让他浑浊的意识陡然清明了一瞬!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如同蒙尘的玻璃,竭力聚焦向下。
就在他蜷缩的胸膛之下,在那件沾染了两人血污、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兽皮坎肩里,裹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云璃依旧昏迷着,苍白的小脸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像两片冻僵的蝶翼。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鼻翼间只有极其轻微的、断断续续的翕动。身体冰冷僵硬的程度,甚至比昨夜刚被发现时更甚!若非阿默紧贴着她,能隐约感受到那细微至极的脉搏跳动,他几乎要以为怀中的只是一尊冰冷的玉雕!
她肩头那道深可见骨、泛着青黑色的爪痕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边缘凝结着暗紫色的血块,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隐隐散发着一种更加阴寒的腐朽气息。那原本在她体内微弱波动的奇异灼热力量,此刻也沉寂了下去,只有在她偶尔无意识的细微痉挛时,才有一丝滚烫的余温透过冰冷的皮肤传递过来。
危在旦夕! 阿默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透不过气来。他自己已是油尽灯枯,剧毒缠身,寒气入骨,后背的伤口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血,沾染着岩石和兽皮。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力如同指间的流沙,正在飞速流逝。
绝望如同这洞窟中的黑暗般浓稠沉重,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连同这个好不容易从地狱边缘带出来的孩子一起…
不!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一种更原始、更坚韧的力量狠狠击碎!那是他在底层挣扎求生多年磨砺出的韧性!是那个风雪夜被师尊捡回一条命时铭刻在骨子里的“活下去”的执念!更是此刻,看到怀中这微弱生命之火随时可能熄灭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
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要搏下去!
求生的欲望如同被点燃的枯草,在绝境中爆发出微弱却顽强的火光。阿默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惊人的锐利,尽管身体依旧在剧痛和寒冷中筛糠般颤抖,但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自救!救人! 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两根稻草!
他首先艰难地尝试调动体内那微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基础养气功法。功法运转,试图引导一丝天地灵气或自身气血来压制毒素、驱散寒意。然而,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从经脉中炸开!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顺着经脉猛扎!黑风岭狂暴混乱的灵力乱流,与他体内的腐骨阴魂钉剧毒猛烈冲突,产生了更可怕的破坏!一口黑血再次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
此路不通!强行运功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阿默果断放弃。目光扫过自己狼狈不堪的身体和身旁的环境。
伤口!必须先处理伤口!尤其是他自己的伤!否则别说救人,他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借着从裂缝入口处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此刻外面应是白天,但灰雾弥漫,光线昏暗如黄昏),阿默艰难地腾出一只手——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涔涔而下——颤抖着摸向腰间的简陋兽皮小袋。
幸运的是,袋子还在!里面的东西也未被剧毒彻底污染!
他哆嗦着打开袋口,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里面的东西:几株早已干枯蜷缩、颜色暗淡的草药——止血草、化瘀藤、驱寒叶……它们品相低劣,药力微薄,在凡俗世界或许只能处理些皮肉小伤,面对筑基魔修的法术剧毒,简直是杯水车薪!但此刻,这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没有水清洗伤口…没有火煮药…甚至没有力气研磨药草!
阿默的眼神闪过一丝狠厉。他抓起一把干枯的止血草和化瘀藤,看也不看,直接塞进自己嘴里!牙齿死命地咀嚼!苦涩、辛辣、泥土的腥味混合着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坚韧的草茎纤维刮擦着喉咙,刺激得他阵阵干呕,但他强忍着,用力地、疯狂地咀嚼着,直到将草叶嚼成一团粘稠苦涩的糊状物!
“呃…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痛得他浑身痉挛。但他毫不停歇,一只手费力地、极其缓慢地试图解开身上破烂的血痂粘连的衣衫,将后背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
动作牵动伤口,粘稠的黑血混合着被毒素腐蚀的坏死组织不断渗出。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内衫。剧痛如同电流般一次次冲击着大脑,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虬结,用惊人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本能的反抗。
终于,勉强露出了最靠近右臂、相对容易处理的一道伤口边缘。
他颤抖着,将那团嚼得稀烂、混合着自己唾沫和血丝的苦涩草药糊,狠狠地、用力地按在了那焦黑翻卷、滋滋冒着黑烟的伤口之上!
“唔——!” 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压抑嘶嚎从喉咙深处挤出!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仿佛滚烫的烙铁直接烙在了神经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烈抽搐,眼前彻底被一片猩红的血色笼罩!
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陷肉里,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按在伤口上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他知道,这低劣的草药对祛除筑基期的法术剧毒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那些草药天然的止血收敛作用,或许…或许能稍微延缓一下毒性的蔓延速度!为他争取一点……一点点时间!
草药糊带来的强烈刺激和剧痛,反而如同强力的兴奋剂,让他昏沉的意识获得了片刻的、异常痛苦的清醒。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处理完这道伤口,他已彻底脱力,瘫软在冰冷的地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湿透。后背剩下的伤口,他已经无力处理了。
轮到云璃了!
他喘息了片刻,积攒起最后一丁点力气,再次艰难地看向怀中的小女孩。她的情况比他更糟。冰冷和伤势只是表象,那融入血脉深处的诅咒之力(流云玉玦)在濒死状态下似乎陷入了某种沉寂,失去了自我保护的本能,使得外界的阴寒瘴气和创伤毒性能更轻易地侵蚀她的生机。
必须让她暖和起来!驱散那致命的阴寒!
阿默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几片同样干枯、但散发着微弱辛辣气息的“驱寒叶”上。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他挣扎着再次咀嚼驱寒叶。辛辣的味道比止血草更甚,刺激得他眼泪直流。他将嚼碎的糊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然后,用尽最后的温柔和力气,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云璃冰冷的脸颊、脖颈、还有她那暴露在冰冷空气中、泛着青黑色的狰狞伤口周围。
小女孩的身体在他涂抹时本能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做完这一切,阿默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彻底抽干了。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刀割,视线又开始模糊、摇晃。后背草草药覆盖的伤口传来阵阵麻木和烧灼感,体内的剧毒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寒冷如同潮水般再次包裹上来,比之前更甚。裂缝外,黑风岭的灰色瘴气无声翻滚,如同死亡的帷幕。里面,只剩下他和怀中孩子愈加衰弱的呼吸。
阿默紧紧咬着牙,用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岩壁,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他的身体因为寒冷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折磨。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明灭的边缘徘徊。
不能睡…绝对不能睡… 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云璃…需要温度…
一个模糊却无比执拗的念头在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死死盘踞。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将自己残破冰冷的胸膛,更紧密地贴上云璃同样冰冷的后背。用自己仅存的那点可怜的体温,去包裹她,去捂热她!同时,他伸出手臂,将裹着两人的破兽皮坎肩尽可能紧密地裹紧、压实,将所有可能透风的缝隙死死堵住!
用自己的身体,做最后的屏障,做最后的暖炉。
冰寒刺骨的感觉瞬间从云璃身上传递过来,冻得阿默一个激灵,差点再次昏厥过去。他死死咬着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丝,将怀中冰冷的身体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仅存的生命热量,毫无保留地渡过去。
时间,在这绝望的温存中,缓慢得令人心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是漫长的一个时辰。就在阿默的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那片永恒的、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时,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透过紧密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
怀里那冰冷的躯体深处,似乎…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暖意?不再是那种濒死的、异乎寻常的冰冷僵硬?
阿默猛地一个激灵,如同垂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强打精神,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云璃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似乎…似乎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随时可能停止的游丝状态!
驱寒叶…有效果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阿默的心脏如同被狠狠捶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合着剧烈的酸楚猛地冲上眼眶!干涩的眼睛瞬间被滚烫的液体模糊了!
希望! 在这绝望的死地,这一点点微弱的暖意,这一点点平复的呼吸,就是照亮深渊的唯一星光!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反而搂得更紧,将自己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身体的剧痛、毒素的侵蚀、寒冷的麻木,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渺小的希望之光短暂地击退了。
然而,身体的极限终究是残酷的现实。失血过多、剧毒肆虐、精力耗尽,三重致命的打击如同三座大山,最终还是重重压了下来。强烈的眩晕感和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顽强的意志堤坝。
阿默的眼皮如同千斤闸,不受控制地缓缓合拢。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感觉到怀中那冰冷的身体,似乎本能地、极其微弱地向他怀里缩了缩……
如同找到了避风港湾的雏鸟。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时间在冰冷的绝望与微弱的希望中无声流淌。
裂缝外的灰雾翻涌不息,如同永恒的冥河。偶尔有尖锐凄厉的兽吼或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由远及近,贴着裂缝外的岩石掠过,带来一阵腥风,又缓缓远去。每一次都让洞内本就稀薄的空气更加凝滞,仿佛死亡的阴影随时会撕裂这薄弱的屏障。
终于,在不知多久的沉寂之后,阿默的身体在无边的寒冷和剧痛中,被一股撕心裂肺的咳嗽硬生生拽醒。
“咳咳…咳咳咳…呕…”
他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碎。粘稠的黑血混合着绿色的胆汁从他口中不断涌出,腥臭无比。后背敷着草药糊的伤口在剧烈的震动下再次崩裂,粘稠的黑血渗出,将兽皮坎肩染得更加污浊。剧毒造成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了双臂,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深入骨髓的寒冷让他如同坠入冰窟,每一块骨头都在哀嚎。
意识如同被冰水浇头,短暂地清醒,却又被更深的痛苦和虚弱包裹。他艰难地低头看向怀里的云璃。
小女孩依旧昏迷着,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白得吓人,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活气。她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奇迹般的没有断绝,甚至比阿默昏迷前似乎更平稳了一点点!裸露在外的伤口边缘,那青黑色的阴毒气息似乎也淡化了些许!
驱寒叶…真的起作用了!虽然效果微弱到近乎奇迹,但确确实实……吊住了她一口气!
阿默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自己…快撑不住了。剧毒深入脏腑,寒气凝滞气血,后背的伤口在不断恶化。他知道,自己必须补充能量,否则别说照顾云璃,他自己随时可能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食物…水…
他艰难地转动几乎冻僵的眼珠,借着灰蒙蒙的光线扫视狭窄的裂缝内部。除了冰冷的岩石和缝隙里稀疏的苔藓,空无一物。他最后的“口粮”,那个装着一点糊糊的破瓦罐,在亡命奔逃时早已不知失落何处。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脖颈。
不!不能放弃!
他的目光落在了兽皮小袋里剩下的最后几片干枯草药上。那些止血草、化瘀藤…它们苦涩无比,几乎不含任何能量,甚至可能含有微毒……但,这是他唯一能放进嘴里的东西!
活下去! 阿默的眼神再次变得如同孤狼般凶狠。他伸出僵硬颤抖的手,抓出最后几片干枯的草药,看也不看,一股脑塞进嘴里!牙齿疯狂地咀嚼!如同咀嚼着仇敌的血肉!苦涩、辛辣、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血腥味在口腔里爆炸!强烈的反胃感汹涌而上,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咀嚼!吞咽!仿佛吃下去的不是草叶,而是活下去的钢铁意志!
苦涩的药渣如同砂纸摩擦着喉咙,灌入如同冰窟的胃袋,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抽搐。但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耗尽力气,瘫软下来,剧烈喘息。身体内部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激烈交战:一股是剧毒和寒气带来的破坏与死寂;另一股,则是草药强行刺激下榨取出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微弱热流和一丝丝无中生有的力气。
他抓住这短暂的、用苦涩换来的力气,再次紧紧搂住云璃,用自己冰冷的胸膛去捂热她。同时,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瞪大眼睛,像最警惕的哨兵,监视着裂缝入口处翻滚的灰雾,倾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后背的剧痛和麻木感如同潮汐般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防线。每一次即将被淹没时,他就狠狠咬一下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用更尖锐的痛苦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口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黑暗…仿佛无边无际… 寒冷…如同永恒的归宿… 支撑着阿默没有彻底崩溃的,只剩怀中那微弱却顽强的呼吸,以及裂缝外每一次掠过的、象征着更大危险的恐怖嘶吼——它们如同一根根鞭子,时刻抽打着他,提醒他:睡去,即是永恒的沉沦!
天色似乎又暗沉了几分(或许只是灰雾更浓)。就在阿默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痛苦拉锯,即将再次滑向深渊时,怀里的云璃,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
“唔…”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如同惊雷般在阿默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他猛地一个激灵,强行驱散眼前的黑暗,低头看去。
小女孩长长的睫毛如同受伤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与沉重的眼皮搏斗。她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痛苦的神色更加明显,细密的汗珠混合着污迹凝结在额角。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痉挛了一下。
“冷…好冷…娘亲…”破碎的呓语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助,从那干裂发紫的唇瓣间断续溢出。
醒了?!她要醒了?! 阿默的心脏骤然紧缩!巨大的惊喜和被毒伤折磨的虚弱感交织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怀中那张痛苦的小脸。
云璃的眼皮颤抖得更厉害了,终于,在几次无力的挣扎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如同浸在寒潭深处的琉璃,澄澈,却空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迷茫和濒死的麻木。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灰色的绝望,仿佛灵魂早已在那场灭顶的浩劫中被彻底撕碎。
她的目光茫然地在昏暗的裂缝岩壁上空洞地扫过,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毫无感知。身体的虚弱和深入骨髓的冰冷让她本能地蜷缩着,瑟瑟发抖。当她涣散的视线最终无意识地落在紧搂着她的阿默脸上时,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瞬间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填满!
“不…不要杀我…不要…” 她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崩溃般的哭腔!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微弱力量,想要逃离这个紧抱着她的“陌生人”!动作不可避免地狠狠撞在了阿默后背的伤口上!
“呃!”阿默猝不及防,剧痛如同闪电般贯穿全身!本就强弩之末的他,被这突然的撞击彻底击溃了防线!眼前一黑,身体猛地一僵,箍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一松!
“哇——!” 云璃那点微弱的挣扎力量随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冰冷坚硬的岩石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裂缝中异常清晰。
小女孩的身体骤然僵住,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那双刚刚睁开、满是恐惧的空洞大眼睛,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彩,瞳孔在阿默惊骇的目光中,彻底涣散开来……她瘦弱的脖颈无力地向一旁歪倒,刚刚还存在的微弱呼吸,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裂缝内,只剩下阿默自己粗重、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和他因为极度惊骇而骤然停止的心跳声。
咚!咚!咚!
如同丧钟在灵魂深处疯狂敲响!
“不…不!”一声嘶哑、扭曲、如同野兽哀嚎般的低吼从阿默喉咙里挤出!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捏紧!碾碎!
他猛地扑上去!不顾后背撕裂般的剧痛,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手,拼命地摇晃着云璃冰冷的肩膀!
“醒醒!你给我醒醒!”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惊骇和绝望而完全变调,带着泣血般的嘶哑,“不能睡!睁开眼!看着我!”
没有反应。女孩的身体软绵绵地随着他的摇晃而摆动,小小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像一株被彻底折断的幼苗。
阿默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伸出僵硬的手指,探向云璃的鼻息——
冰冷!死寂!一丝气息也无!
他又哆哆嗦嗦地将耳朵贴上她同样冰冷的胸膛——
咚!……咚!……咚!……
微弱!缓慢!沉重!如同即将停摆的破旧钟摆!每一次心跳的间隔都长得令人窒息!
不是停止!是沉沦!是坠入更深的、濒临断绝的死亡边缘!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阿默!比后背的剧毒更致命!比黑风岭的酷寒更刺骨!比那追魂使的绿芒更让他恐惧!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将她从那片地狱般的废墟里带出来…好不容易用低劣的草药和体温吊住了她一口气…她刚刚…刚刚才有了苏醒的迹象…
却因为自己的一个疏忽!因为自己没能承受住她本能挣扎带来的撞击!因为自己该死的重伤!
是他!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了死亡的悬崖!
无边的自责和悔恨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阿默的心脏!远比身体的伤痛痛苦一万倍!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又充斥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嘶吼,如同濒死孤狼的哀鸣,被死死堵在喉咙深处,最终化作剧烈颤抖的身体和无声滑落的滚烫泪水!
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污迹,滴落在云璃冰冷苍白的小脸上。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草药已经耗尽!他自己也已油尽灯枯!云璃的心跳在飞速减缓、沉寂!
难道…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在他们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刚刚看到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后?!
不!绝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执念从阿默灵魂最深处爆发出来,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痛苦、绝望和自责!那双被泪水和血污模糊的眼睛,陡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燃烧生命般的决绝光芒!
他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云璃冰冷瘦小的身体死死地、紧紧地搂在怀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紧!仿佛要将她冰冷的身躯揉进自己同样冰冷的胸膛中去!
“活下去!云璃!你给我活下去!”他在她耳边嘶吼,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执拗,“不准放弃!听到没有!不准放弃!”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残存生机,所有的灵魂力量,都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向着怀中的冰冷躯体灌注而去!仿佛要将自己仅存的生命之火,强行分出一半,渡入那即将熄灭的灯芯!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他不知道凡人的意志能否撼动冰冷的死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不会就彻底倒下!
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用尽一切!赌上所有!哪怕燃烧掉最后一点灵魂的灰烬!也绝不能让这缕从地狱边缘带回来的微光,在他眼前熄灭!
洞窟外,寒风呼啸,灰雾翻涌,如同死神的叹息。洞窟内,重伤的少年紧紧搂着濒死的女孩,身体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如同两簇在无尽寒夜中,试图用自身最后一点微光去点燃彼此、对抗永恒的绝望的……孤独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