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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陨·孤月寒(上) 朔风如刀, ...

  •   朔风如刀,卷起灰烬与残雪,抽打在寒鸦山嶙峋的峭壁之上,发出呜咽般的厉啸。血色的残阳垂死挣扎般挂在铅灰色的天边,将整片荒芜的山谷涂抹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近乎凝固的暗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糊味、铁锈味,以及一种更深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霉腥。

      这里曾是“流云仙宗”的外围属地,也曾灵气氤氲,仙鹤翩跹。如今,只剩一片死域。焦黑的巨木如狰狞的鬼爪刺向苍穹,断壁残垣间散落着碎裂的玉瓦、折断的飞剑,以及更多辨认不出原型的器物残骸。被冻结的暗红色污迹浸透了每一寸焦土,那是干涸已久的血,是无数来不及逃走也无力反抗的修士与仆役最后的印记。

      仙门倾覆,道统断绝。仅仅一夜之间,屹立千年的流云仙宗便从这片大陆上被彻底抹去。传闻是数个觊觎其核心传承“流云玉玦”的强宗联手,更有上界大能暗中出手,以雷霆之势覆灭了此地。目的,只为斩草除根,确保那传说中的仙缘秘宝,不会有一丝一毫旁落的可能。

      在靠近山谷边缘一处被巨石半掩的坍塌洞府废墟深处,一点微弱得几乎要被寒风彻底吹散的呼吸,在死寂中艰难地起伏。

      一个蜷缩的身影,紧紧贴在最冰冷潮湿的岩石缝隙里。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身形瘦小得可怜。她身上原本素雅的鹅黄流云纹弟子服,早已被泥污、血渍和撕裂的口子染得看不出本色,紧紧裹在她瑟瑟发抖的幼小身体上。巴掌大的小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发紫。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微的冰晶,随着她每一次本能的颤抖而簌簌落下。

      她叫云璃。一个名字本该如清晨流云般轻盈美好的孩子。此刻,她是流云仙宗这场滔天浩劫中,唯一已知的幸存血脉。也是那些毁灭者不惜掘地三尺也要杀死的最后一个目标——因为那传说中的“流云玉玦”,早已融入她的血脉深处,成为她无法摆脱的宿命烙印,也是催命的诅咒。

      寒意像无数细小的毒针,穿透破败的衣物,刺入骨髓。云璃的意识在冰冷与灼热的痛楚间浮沉。身体里仿佛有两种力量在疯狂撕扯:一种是冰冷的、死寂的,要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另一种却是滚烫的、暴戾的,带着焚尽一切的毁灭冲动,在她微弱的经脉中左冲右突,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那是她无法掌控的血脉仙力,也是招致灭顶之灾的根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剧烈的疼痛——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斜贯她细弱的肩膀,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然是某种阴毒的法术或剧毒所留,若非她体内那奇异仙力的本能抵抗,早已致命。

      “师兄…师姐…” “…娘亲…” 微不可闻的破碎呓语从她唇间溢出,带着濒死的迷茫和深入灵魂的恐惧。黑暗中,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母亲将她猛地塞进这处废弃的狭小避火洞,那张沾满血污和泪水的脸上满是绝望与决绝:“璃儿…活下去!记住…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随即,巨大的轰鸣和刺目的光华吞噬了一切。

      活下去?如何活下去?这刺骨的寒冷,这噬心的痛苦,这无边无际的绝望……还有那来自四面八方,如同跗骨之蛆般不断扫过的冰冷神念,一遍又一遍地犁过这片死寂的山谷废墟。那是追杀者残存的鹰犬,在搜寻着最后的“余孽”。

      云璃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逝。活下去的意志,正被无边的寒冷和痛苦一点点蚕食。或许,就这样睡过去,也挺好……起码,不会再痛了。

      距离这片死亡山谷数十里外,一处仅能容身的狭窄山洞入口处,被粗糙的藤蔓和枯枝勉强遮蔽着。洞内,火光微弱地跳跃着,映出一个沉默的身影。

      他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灰衫,外罩一件同样破旧的兽皮坎肩,正是流云仙宗最低等的杂役弟子的标准装束。火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算不上英俊,眉眼间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和风吹日晒的粗粝,唯有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沉静深邃,像两口不起波澜的古井。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名叫……他自己都快忘了。在流云仙宗,像他这样没有背景、资质平平的外门杂役,名字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代号,旁人通常只唤他“阿默”或干脆是“喂”。

      灭宗之夜,他恰巧被管事指派到这片荒僻的寒鸦山谷边缘,采集一种只在此地生长的寒性药草“枯骨藤”。那毁天灭地般的恐怖波动自宗门核心区域传来时,他几乎被瞬间席卷的能量乱流撕碎,侥幸靠着对这片外围地形的熟悉,以及身上仅存的几张低阶“土遁符”和“匿息符”,才险之又险地逃到了这个废弃的采药人临时避难点,躲过第一轮的毁灭冲击。

      篝火上架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面煮着浑浊的汤糊,翻滚着几块不知名的根茎和一撮枯骨藤的叶片,散发着苦涩的味道。这是他仅存的口粮。

      洞外呼啸的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一点异样的动静。像是什么极细微的、濒临断绝的气息在风雪中断续。

      阿默猛地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骤然锐利如鹰隼。他迅速掐灭了篝火,动作敏捷无声,像一头习惯了在危险边缘求生的孤狼。他侧耳凝神,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不是错觉!

      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浓重的死气与血腥,更重要的是……一丝极其微弱、却似乎引动了他体内某种奇异共鸣的奇异波动!这波动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若非他此刻身处绝地,精神高度集中,根本不可能感知到。但就是这一丝波动,让他沉寂的心脏陡然漏跳了一拍。

      危险!几乎是本能,阿默立刻判断出那气息传来的方向——正是宗门惨案的核心区域!那里现在绝对是凶煞绝地!任何残留的生命迹象,都可能引来那些收割者的致命一击。理智告诉他,最好的选择是立刻封死洞口,隐匿气息,等待风波彻底平息再离开。

      然而,那双沉静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被那微弱到极致的求救气息触动了。那气息里透出的痛苦、绝望和属于孩童的稚嫩无助,像冰冷的锥子,凿穿了他在底层挣扎求生多年磨砺出的麻木外壳。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自己被师尊从野狗口中救下,抱回那个早已破败的小道观的情景。那时他身上的寒冷和恐惧,或许和此刻那个微弱气息的主人一样?

      “活下去!”师尊浑浊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阿默的眼神剧烈地挣扎了片刻。最终,那点深埋于骨子里的东西,压倒了求生的本能和对毁灭力量的恐惧。他不能见死不救,哪怕对方可能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和他一样挣扎在最底层的凡人孩童。

      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阿默动作快如鬼魅。他抓起洞内的破瓦罐(里面是刚煮好的、温热的糊糊),又迅速收拾起自己仅有的几样“家当”:几张皱巴巴的低阶符箓(匿息符、轻身符、一张防御力聊胜于无的土盾符),一把用来挖掘药草、刃口磨得还算锋利的精铁短镐,以及一个装着几株干燥草药(主要是止血草和驱寒藤)的简陋兽皮小袋。

      再次仔细感知,确认那气息的方位——就在山谷深处那片核心废墟的边缘地带。

      没有犹豫,阿默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山洞,迎着凛冽如刀的寒风和刺鼻的死亡气息,朝着那片血色炼狱的中心潜行而去。每一步都踏在焦黑冰冷的冻土上,每一步都踩在死亡边缘的钢丝之上。他的神经绷紧到极致,将杂役弟子锻炼出的、对危险的直觉和对环境的细微观察力运用到巅峰。

      寒风呼啸,卷起的灰烬不时扑打在脸上,带着死亡的余温。空气中残留的狂暴灵气乱流如同无形的刀刃,切割着皮肤。阿默运转起体内微薄的、仅供强身健体的基础养气功法,将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身形在断壁残垣和焦黑树干间快速穿梭、停顿、观察。

      越靠近核心区域,那股毁灭性的威压残留越重,地面上巨大的坑洞和深不见底的剑痕触目惊心。神念的扫描也变得更加频繁和密集,如同无形的探照灯,冰冷无情地扫过每一寸土地。阿默如同一只在猛兽领地边缘谨慎试探的狸猫,利用残存的禁制碎片、倾倒的巨大石柱、甚至焦黑的尸骸作为掩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次次神念的拂掠。

      终于,在绕过一座被整个削去上半截的塔楼废墟后,他锁定了那微弱气息的来源——一处被巨大山岩滚落半掩的、狭小得仅能容身的避火洞入口。断裂的阵法符文在岩石上闪烁着最后微弱的灵光,显然是这处不起眼的避难所能在毁灭风暴中存留的原因。

      那股引动他体内微弱共鸣的血脉气息,正是从这里逸散出来!

      阿默的心跳陡然加速。他伏低身体,像壁虎般贴着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挪移到洞口附近。目光穿透岩石的缝隙,借着外面血色残阳最后的光线,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洞穴最深处阴影里的小小身影。

      瘦弱、残破、冰冷、濒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阿默的心猛地一揪。

      就是现在!趁着一次神念扫描刚过的短暂间隙,阿默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入那狭窄的洞口!动作迅疾却异常轻柔,生怕带起的风都会吹灭那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

      洞内空间极其狭小,混杂着血腥、霉味和一种奇异的、带着灼热感的微甜气息(那是云璃血脉之力逸散的味道)。阿默迅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到云璃冰冷的额头。指尖传来的寒意和微弱的脉动让他心中一沉。

      “别怕…”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沙哑,尽管他自己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似乎是感觉到陌生人的触碰,昏迷中的云璃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呻吟。那双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着,仿佛要挣扎着睁开,却又被沉重的黑暗和痛苦拖拽回去。

      “没事了,我带你离开这。” 阿默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迅速解下自己还算厚实的兽皮坎肩,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孩冰冷僵硬的身体包裹起来,只露出那张苍白脆弱的小脸。动作间不可避免牵动了云璃肩头的伤口,昏迷中的孩子发出一声幼兽濒死般的微弱呜咽,身体蜷缩得更紧。

      阿默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不再耽搁,一手紧紧将裹在兽皮里的云璃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握紧了那把精铁短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

      洞口外,风声似乎更紧了些。一道冰冷、强大、带着血腥贪婪气息的神念,如同跗骨之蛆,正从不远处再次扫来!

      危险!

      阿默眼中厉芒一闪,左手迅速捏碎了一张匿息符!淡灰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将他和小女孩的气息彻底掩盖。同时,他毫不犹豫地将另一张轻身符拍在自己腿上!一股轻盈的力量灌注双腿。

      就在匿息符生效的瞬间,那道强大的神念已经扫过洞口所在的位置!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

      幸运的是,匿息符发挥了作用,神念并未停留,继续扫向远方。

      阿默没有丝毫停顿,抱着云璃,如同融入风中的一道灰影,从洞口另一侧早已观察好的、更为隐蔽的岩石缝隙中闪电般窜出!脚尖在焦黑的断木和冰冷的岩石上连点,借助轻身符的力量,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远离核心废墟、背离那股神念来源的方向,朝着寒鸦山更深处、更荒僻险峻的无人区,亡命奔逃!

      怀中的重量很轻,轻得仿佛没有实体。但那冰冷僵硬的触感,和那微弱却滚烫的、仿佛蕴含着毁灭力量的血脉气息,却像烙印一样灼烧着阿默手臂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鸦山特有的、混杂着死亡与绝望的冰冷空气。

      身后的风声似乎变了调,带着一丝尖锐的呼啸。阿默心头警兆狂鸣!他头也不回,抱着云璃猛地向侧前方一块巨大的焦黑岩石后方扑倒!

      嗤——!

      一道惨绿色的光芒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呼啸而过,狠狠撞击在前方不远处一棵两人合抱的枯树上!没有巨大的爆炸声,那棵枯树却在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树皮连同内部瞬间枯萎、碳化、碎裂,化作一蓬飞散的黑色粉末!

      剧毒!而且是能瞬间湮灭生机的歹毒法术!

      “哼!果然还有漏网之鱼躲在这老鼠洞里!”一个阴冷尖利的嗓音在刺骨寒风中断续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还是个杂役?有意思…把你怀里的小东西交出来,本使者或许赏你一个痛快!”

      阿默抱着云璃蜷缩在岩石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努力调整着呼吸,眼神冷静得可怕。对方的声音来源飘忽不定,显然也在高速移动。听声音,似乎是某个魔道宗门豢养的“追魂使”,专门负责清理这种战场残局。修为…至少在筑基中期以上!远非他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能抗衡!

      逃!必须逃得更快!逃到更深的山里!

      他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驱散恐惧带来的僵硬,再次激活一张匿息符!同时,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张轻身符也拍在身上!两张符箓叠加的效果让他身体一轻,速度再次飙升!

      他抱着云璃,不再走相对开阔的地带,而是专门朝着怪石嶙峋、枯木丛生、地形最为复杂险恶的区域冲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障碍物阻挡身后追兵的视线和可能的远程攻击。冰冷的岩石擦破了他的手臂,尖锐的枯枝划破衣衫,但他恍若未觉。

      “冥顽不灵!”身后的追魂使似乎失去了耐心,冷哼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再次袭来!这一次,不止一道绿光!三道、四道…惨绿色的光芒如同索命的毒蛇,撕裂风雪,从不同的刁钻角度射向阿默奔逃的路线!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阿默瞳孔骤缩,抱着云璃的身体猛地向左侧一处陡峭的斜坡扑倒翻滚!噗噗噗!几道绿光擦着他翻滚的身体射入冻土,瞬间腐蚀出几个冒着黑烟的深洞!

      就在他翻滚起身的瞬间,一道最为刁钻的绿光,无声无息地射向他怀中的云璃!角度之毒,时机之准,显然是想逼他弃卒保车!

      千钧一发!

      阿默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的指令!他猛地一个旋身,用自己的后背,对准了那道致命的绿光!

      嗤——!

      一阵深入骨髓的灼痛伴随着刺鼻的青烟瞬间从后背传来!灰布衣衫连同下面的皮肉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窟窿!剧毒顺着伤口疯狂向体内侵蚀!

      “呃啊!”阿默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一个趔趄,眼前阵阵发黑,剧毒带来的麻木和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晕厥!但他抱着云璃的双臂却下意识地勒得更紧!他知道,一旦倒下,他和怀里的孩子都将万劫不复!

      强烈的求生意志和对身后那弱小生命的莫名责任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醒了他几近昏厥的意识!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再次刺激神经,强行提起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法力,不顾一切地涌入双腿!

      跑!继续跑!不能停!

      他无视了后背火辣辣的剧痛和快速蔓延的麻木感,无视了翻腾的气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爆发出全部的生命潜能,朝着寒鸦山最深处、那片被终年不散的灰色瘴气和更加狂暴无序的天然灵力乱流所笼罩的险峻之地——黑风岭,亡命狂奔!

      身后的追魂使似乎没料到这个小小的杂役居然硬抗了他一道“腐骨阴魂钉”还能跑这么快,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带着怒意的尖啸:“找死!”身形化作一道灰影,速度骤然提升,紧追不舍!

      风雪更大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仿佛触手可及。前方,黑色的山峦如同狰狞的巨兽脊背,嶙峋怪石在灰暗的天光下投下扭曲诡异的影子。那片弥漫的灰色瘴气越来越近,带着腐朽和混乱的气息,如同死亡的边界。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阿默布满冷汗和血污的脸上。后背的伤口如同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冷、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毒素,正随着血液流窜,疯狂地侵蚀着他的经脉和脏腑,带来阵阵令人窒息的麻痹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轻身符的力量在飞速消耗,匿息符的效果也在他身上伤势加重、气息不稳的情况下变得岌岌可危。

      怀中,云璃的体温低得吓人,只有一丝微弱得如同游丝的脉搏,证明着这个小生命还在顽强地对抗着死亡。她体内的那股奇异力量似乎也感应到外界的危机,在昏迷中本能地出现细微波动,滚烫的气息透过兽皮坎肩灼烧着阿默的手臂,与他体内的寒气猛烈对冲,带来一种冰火交织的奇异痛苦。

      身后,那股阴冷、血腥、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杀气并未远离!反而在慢慢逼近!显然,那个追魂使已经彻底锁定了他们,如同最优秀的猎犬,正在享受着猎物垂死挣扎带来的乐趣。

      “看你能跑到哪里去!乖乖束手就擒,交出那小崽子,老子给你个痛快!否则…哼哼…” 阴恻恻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残忍的戏谑,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阿默的神经。

      阿默充耳不闻,牙关紧咬,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他抱着云璃的双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用皮肉的刺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蒙蒙的雾气——黑风岭!

      那是真正的凶地!终年弥漫着剧毒的瘴气和狂暴混乱的天地灵力乱流,足以绞杀筑基期修士,更是各种凶戾妖兽的巢穴!即便是流云仙宗全盛之时,外门弟子也只敢在边缘活动。进去,九死一生!但那也是他唯一的生机!混乱的灵力和剧毒的瘴气,或许能干扰身后追兵的锁定!

      没有选择了!

      脚下冻土突然变得松软湿滑,那是接近瘴气边缘的标志。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带着硫磺和草木腐烂混合的恶臭气息浓烈得令人作呕。灰蒙蒙的雾气如同活物,在低矮的灌木和扭曲的怪石间缓缓流动。

      眼看就要冲入瘴气范围!

      “冥顽不灵!给老子留下!”身后的追魂使似乎察觉到了阿默的意图,彻底失去了耐心!一声厉啸,伴随着更为尖锐刺耳的破空声!

      这一次,不再是分散的绿光!三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浓郁腥臭味的惨绿色光矢,呈品字形撕裂风雪,速度快到极致!角度更是刁钻无比,彻底封死了阿默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

      绝杀!筑基中期修士含怒一击!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阿默!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他体内的法力早已在压制毒素和亡命奔逃中消耗殆尽!身体被剧毒侵蚀得僵硬麻木!

      怀中的小女孩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灭顶的危机,昏迷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

      千钧一发之际!

      阿默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守护到底的疯狂!

      他猛地将怀中的云璃紧紧护在胸前,用自己的整个后背作为盾牌!同时,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包括那微薄的法力、燃烧的生命气血、乃至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韧性,全部灌注于双腿!

      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最后的冲刺!

      他放弃了任何格挡和闪避的念头!在那三道致命绿芒即将及体的瞬间,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向前方那翻滚的灰色瘴气中蹿去!

      嗖!嗖!嗖!

      三道绿芒瞬间而至!

      噗嗤!噗嗤!噗嗤!

      沉闷的利器入肉声接连响起!阿默的身体在空中剧烈地颤抖了三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三道恐怖的贯穿伤瞬间出现在他的后背!左肩胛骨下方!右肋!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瞬间焦黑碳化,滋滋作响!剧毒顺着伤口疯狂涌入!

      “呃——!”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狂喷而出!阿默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瞬间被剧痛和黑暗淹没了大半!

      但他凭借着那最后一点燃烧生命换来的惯性,凭借着那刻入骨髓的、要将怀中孩子送入险地的执念,抱着云璃冰冷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头狠狠扎进了那片翻滚弥漫、吞噬一切的灰色瘴气之中!

      身影瞬间被浓重的灰雾吞没!

      “该死!”身后疾追而至的追魂使猛地刹住脚步,停在了瘴气边缘。看着眼前翻滚的、如同择人而噬巨兽之口的灰色雾气,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他能清晰地感应到,自己那三道“腐骨阴魂钉”已经结结实实地命中了目标!那小子绝对活不了了!但…

      黑风岭的瘴气太过霸道混乱,瞬间就模糊了他对目标的感应。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狂暴、混乱、带着天然恶意的灵力乱流在瘴气深处涌动,甚至隐隐有几道凶戾的意识扫过,让他这个筑基中期的修士都感到一阵心悸。

      为了一个必死的小杂役和一个重伤垂死的小崽子,冒然闯入这凶名赫赫的黑风岭核心区域?

      追魂使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阴鸷地盯着翻涌的灰雾:“哼!中了本使三记腐骨钉,又陷入这绝地!神仙难救!老子就在外面等着,看你们能变成什么鬼样子爬出来!” 他身影一晃,退后一段距离,在一处视野较好的高地隐匿下来,如同毒蛇般耐心地等待着。

      混乱!狂暴!剧毒!

      这是阿默被卷入灰色瘴气后的唯一感觉。

      冰冷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雾气疯狂地钻入他口鼻,烧灼着他的呼吸道。狂暴无序的灵力乱流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在身体内外疯狂切割、搅动,将他本就残破不堪的经脉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后背三道贯通伤带来的剧痛和体内肆虐的剧毒,在这种恶劣环境的刺激下,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噗!”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意识如同沉入冰冷漆黑的深海,迅速远离。身体的掌控权在飞速流逝,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着要罢工。

      但那双抱着云璃的手臂,却如同被最坚韧的藤蔓捆绑过,依旧死死地、牢牢地箍紧!将女孩冰冷的小小身躯紧紧地护在怀中唯一的温暖之地。

      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倒下…

      一个模糊却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阿默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深处顽强跳动着。

      他凭借着一股近乎本能的、对地形的模糊记忆(以前采药时曾远远观察过黑风岭的边缘),以及身体残存的求生本能,在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或者说,是向前“爬行”。

      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灼痛。后背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不断崩裂,流出的血液很快被毒性和瘴气污染成了粘稠恶臭的黑紫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失去了意义。

      终于,在穿过一片湿滑、散发着恶臭的腐烂泥沼区后,前方灰雾的深处,隐约出现了一处陡峭山壁的轮廓。在那山壁的下方,离地约两丈高的地方,似乎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狭窄裂缝!裂缝入口被几块嶙峋的怪石和盘根错节的枯藤遮掩了大半,若非阿默此刻的视角几乎是贴着地面,根本无法发觉!

      一线生机!

      阿默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光彩!求生的意志再次压倒了身体的极限!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吸进去的尽是毒瘴——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抱着云璃,朝着那道裂缝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去!后背的伤口在地上拖出三道长长的、粘稠的黑痕。

      攀爬!碎石和尖锐的岩石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膝盖,鲜血淋漓。每一次向上挪动一寸,都耗费着燃烧生命换来的最后能量。体内的剧毒和寒气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

      终于,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刻,他挣扎着,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岩壁借力,将包裹着云璃的兽皮坎肩,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推进了那道狭窄的、仅容一人蜷缩的岩石裂缝深处!

      接着,他自己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软泥,一头栽了进去,身体重重地压在裂缝入口处,用自己的躯体,最后堵住了这个唯一的入口缝隙!

      鲜血,顺着岩石的缝隙,无声地流淌下来。

      寒冷,剧痛,麻木……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怀中,那微弱滚烫的气息,是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唯一能感受到的微光。

      风雪在黑风岭外呼啸。裂缝内,只剩下重伤少年和垂死女孩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以及那弥漫的、象征着死亡与混乱的灰色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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