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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和他成为了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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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几株盛放的栀子花将馥郁的甜香慷慨地送入室内,与室内淡淡的书籍油墨味悄然糅合。夏之星安静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对面,脊背挺直如尺。几份不同学科的试卷在她面前整齐摊开,纤白的指尖压着雪白的纸页边缘。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分明的阴影。她右手握着一支低调却做工精良的钢笔,笔尖在纸页上平稳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规律得如同某种计时器。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跳动的题目和心中清晰的逻辑链条。
三个小时零十五分钟。
比她自己预估的时间快了十分钟有余。当纤细的指尖终于划过数学最后一道附加题的空白处——那里被她用铅笔极轻地拉出一条纤细的辅助线,是方才灵光乍现想到的、比原解法更精妙简洁的思路时,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笔被从容地搁在桌沿,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
考卷被分别递交到早已等候多时的老师们手中。
靠窗边的王老师捧着保温杯,顶着一头花白半秃的额发,圆滚滚的肚子将衬衫纽扣撑得有些紧绷。他放下杯子,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夏之星握笔时稳定如磐的手势,低声对着身旁负责物理、一丝不苟的鱼老师念叨:“老鱼,你瞧瞧这丫头的手,啧啧……握笔都稳得跟秤砣似的,一看就是心定神稳的好苗子。”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鱼老师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只飞快地在夏之星过分清丽的侧颜上扫过一瞬,便立刻锁定在她刚刚交上的物理答卷上,红笔尖精准落下,沿着她清晰流畅的推导轨迹发出疾速的“嚓嚓”声。
然而,最先引爆办公室安静的是角落里的李老师——高三数学组的顶梁柱。他那支红笔在试卷页脚重重一顿,随即“啪”地一声被他拍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窗台上那盆水灵灵的绿萝都抖落了一片嫩叶。
“148!!”
他嗓门洪亮,带着惊雷般的震撼,几步冲到强作镇定的教导主任面前,激动得唾沫横飞,手里的试卷几乎被他捏皱:“老刘!老刘你赶紧看看!数学148!最后一道大题只扣了2分过程分!你看着解题步骤,简洁精准到令人发指!简直比我们上次给高三重点班出的模拟卷标准答案还要干净漂亮!”他指着那几乎完美的逻辑链条,手都在微微发颤。
教导主任刘建国刚要接过来细看,另一边响起一声轻轻的吸气。教语文的苏老师,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文雅秀气,此刻却微微张着嘴,看着夏之星的语文试卷。整张基础部分几乎被鲜红的勾覆盖,只在角落的一处病句修改题旁打了个小小的叉。
“夏同学……”她抬眼看向坐在光影交错的办公椅里的女孩,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叹,甚至有些难以置信,“你的语基部分……竟然一分未扣?连我批改时标错了的那个地方,你都纠正出来了?”她翻到后面的作文纸,微微叹了口气,带着艺术家的挑剔与几分真切的惋惜,“立意很好,文笔也极佳,只是……这里,‘孤勇’与‘莽撞’的分寸把握稍欠火候,最后的升华若能有更充分的延伸,这就是一篇能打满分的议论文了,可惜啊……只能是57分了。”
夏之星安静地听着老师的点评,睫毛微微扇动,像是认真在吸收每一句指摘。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低垂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斑驳条纹,那专注聆听的姿态,衬得她一双漆黑的眼眸如同浸在清泉中的黑曜石,沉静而明亮,不含半点被批评的沮丧或自得。
教导主任刘建国起初还能维持着面上的沉稳,端着他那只老旧的搪瓷保温杯,抿着杯子边缘,心里还在一板一眼地琢磨:南城一中每年保送清北复交的尖子生拉出去都能摆两桌麻将,这点分数固然出色,但值得这般大惊小怪……可当鱼老师冷峻的声音清晰报出一个数字时——
“总分745。”
这三个音节像冰锥凿击冰面,清晰、震撼。
刘建国捏着搪瓷杯的手猛地一颤,“噗”地一声,半杯滚烫的开水毫无征兆地泼溅出来,浇在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是那双见惯了风浪的老眼死死盯向依旧端坐的夏之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745?”他嗓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跟……跟上学期期中陆靳潇的总分一模一样?”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两天前接到的那个电话——江老,那位远在西城、桃李满天下、跺跺脚西城教育界都要震三震的泰斗级校长、教育世家掌门人,居然亲自给他打电话,硬是要塞一个学生过来……当时他还揣度着,江老八成是把家里哪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送来镀金吧?为此他一夜没睡好,绞尽脑汁预演了好几个婉拒又不至于太驳面子的方案。
此刻他看着夏之星那双清澈坦荡又暗藏锋芒的眼睛,只觉得老脸火辣辣地疼——他这纯粹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江老哪里是塞草包?这是直接送了颗价值连城的稀世明珠过来碾压他们的!
夏之星在听到“陆靳潇”这个名字时,低垂的眼帘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那个有着深渊般瞳仁的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她嘴角不自觉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哎呦……这姑娘……”王老师刚好瞥见夏之星嘴角那抹转瞬即逝、却足以令人心神摇曳的微笑,忍不住摸着后脑勺的半秃头低声嘟囔,“长得也太周正了……关键是……那眼神,透着一股子劲……”
几个阅卷老师的目光在夏之星那张素净得几乎不施脂粉的脸上打了个转,都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几秒,随即又慌忙移开。那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赞赏,而是一种“发现稀世璞玉”般混杂着震惊、爱惜与微微失神的怔忡。她眉骨清俊,鼻梁挺秀小巧,唇线柔和却自带一种隐隐的倔强,阳光下皮肤通透得如同羊脂玉精琢而成。
刘建国终于找回声音,清了清几乎要卡住的喉咙,试图用一贯的威严盖过之前的失态,目光锁定桌上那份简洁得近乎空白的转学档案:“咳,夏同学,”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你之前……是在哪里就读?”
“西城六中。”夏之星的声音不高,清越平静,像一颗圆润的玉珠投入深潭,激起的却是千层浪。
“啪嗒!”
王老师手中的红笔应声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鱼老师的眼镜“唰”地一下从鼻梁滑到鼻尖,露出镜片后一双惊愕的眼睛。
连一直捧着夏之星那份物理试卷、神色最沉稳的鱼老师,此刻也猛地抬起了头,锐利的视线扫向刘建国。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西城六中!
那是和南城一中还有北城三中齐名、甚至在某些奥赛领域更胜一筹的顶尖学府!是真正的“掐尖基地”,汇聚了全国最顶尖的竞赛苗子!去年全国百强高中综合排名榜上,西城六中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赫然压了南城一中一头,足足排高了三个位置!
“哈哈哈——!”片刻的沉寂之后,刘建国突然爆发出极为响亮、带着酣畅淋漓意味的大笑!他用力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因这极致的扬眉吐气而舒展开,来回踱了两步,锃亮的皮鞋跟敲击着光洁的地砖,发出笃笃笃的脆响:“好!好!好啊!!”他几乎能想象到去年全国优秀高中联谊会上,西城六中那位副校长老李头端着架子假惺惺劝他“不要让学生太拼命,全面发展最重要嘛”时,那副令人牙痒的得意嘴脸。现在他手里攥着两个745分的妖孽(还都是自己的学生)!这简直是天降神兵,专门来替他打脸翻身!
这边刘建国还在兴奋地畅想着如何在年底的报告和联谊会上好好“感谢”一下六中的“鞭策”,那边关于夏之星分班归属的争夺战已经悄然打响。
“咳!这还用说嘛!”王老师挺着他的将军肚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是高三(三)班的班主任,班里的时研力上学期期末考了735的高分,一直被陆靳潇压着半头,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正愁没处使劲,“刘主任!夏同学来我们三班最合适!陆靳潇那小子在一班是定了的,两个这么尖的凑一块儿,容易互耗!内耗!不利于整体发展嘛!”他说的振振有词。
“王老师这话就欠考虑了!”历史组的张老师不甘示弱地推了推眼镜架,镜片后闪着智慧的光芒,“我们二班整体平均分上学期被一班甩了五分!夏同学这样均衡发展的学霸来二班,刚好拉升平均分!保证把整体战斗力提升一个档次!”
“都别争了。”
一个清冷而沉稳的女声不高不低地响起,却像定海神针,瞬间压住了即将升腾的嘈杂。漾雨晴老师不知何时已站在办公室门口,刚上完第一节课回来,手臂下夹着的教案边缘还沾着没掸干净的粉笔灰,鬓角几缕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多年一线把关班主任的绝对权威,径直看向刘建国:“她去一班。”话语简洁,不容置喙。
“凭什么啊漾老师!”王老师和张老师几乎是同时喊出了声,脸上写满了不服。
“对啊漾老师!您看两个超顶尖的凑一起真容易互相耗!”王老师不甘心地强调。
漾雨晴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瞥了王老师一眼,那眼神里透着“别把你们那套庸才互耗的庸俗理论套用在天才身上”的意味。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冷。
刘建国心里门儿清,知道谁能压得住班,干咳两声打圆场,转向夏之星介绍道:“夏同学,这位是我们高三(1)班的班主任,漾雨晴老师,也是学校的特级语文教师。”
漾雨晴这才将目光温和地投向夏之星,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欣赏笑意:“江老上周特意给我打过招呼,”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千叮万嘱,一定要你进一班。”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里神色各异、或震惊或不服的同事们,嘴角弯起一个近乎犀利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而且,上次期中考试,陆靳潇同学状态不佳,物理选择题填错了两个,离满分差了两分。”她特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某些人微变的脸色,“而夏之星同学的物理……”她的目光投向鱼老师手中的试卷,“是满分。”
一句话,如同无形的冰针,瞬间凝滞了办公室所有的质疑和骚动。原本还有些不甘的王老师也彻底噎住。谁不知道陆靳潇物理常态是满分?那次的失误简直罕见得如同彗星撞地球!漾老师这番话,摆明了是堵所有人的嘴——夏之星不仅能进一班,还和陆靳潇形成了学科能力上的完美互补!这位置,非一班莫属!
夏之星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漾雨晴微微鞠了一躬,乌黑的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流畅地晃动了一下,那姿态沉稳中带着学生对师长的天然恭敬:“谢谢漾老师。”声音清越,姿态不卑不亢。
看得王老师都忍不住暗自点头——这孩子,举止神态里自带一种尖子生应有的沉静力量感和自律感,比陆靳潇那个虽然智商超群但骨子里透着股散漫孤傲劲儿的混小子,看着顺眼规矩多了。
漾雨晴满意地颔首,带着夏之星往教室走去。刘建国看着女孩清瘦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猛地想起一件顶顶要紧的事,追出门冲着走廊喊道:“夏同学!千万记得!明天周一升旗仪式!必须——穿!校!服!你今天中午抽空去教学楼三层的教务处领校服和名牌!别耽误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清脆如风铃的应答:“知道了主任!谢谢您!”
走廊幽深明亮,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下一条条光带。漾雨晴边走边随意地指着走廊两侧张贴栏上展示的学生荣誉榜。其中一张最醒目的照片,正是几个穿着正装的学生捧着金灿灿的奖杯合影。
“喏,那个站C位的,就是我们班的陆靳潇。”漾雨晴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但更多的是平静的陈述,“上个月代表我们国家去欧洲参加国际高中生信息学奥林匹克决赛,摘了块金牌回来。他实力确实强。”她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这算是他拿的……不知道第几块了。”
照片里的少年无疑是中心焦点。白色丝质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扣子却随意地解开了最上面两颗,露出一小截流畅的锁骨线条,透着一股反叛的优雅。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眼底的光芒却如淬火后的黑钻,锋芒毕露,亮得摄人心魄。夏之星的目光在那桀骜而英俊的面孔上停留了两秒,仿佛能隔着相纸感受到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冲击力。
就在此时,楼下中庭传来一阵少年特有的、不羁又充满活力的喧哗。几个穿着蓝白校服、勾肩搭背的高个子男生正快步穿过回廊,其中一个声如洪钟的男生仰着头,冲着楼上某个方向大声喊话,语气熟稔又带着点兄弟间的咋呼:
“陆靳潇——!!中午小操场单挑!你再敢放鸽子装死不来打球!老子让你一学期都后悔的!!”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走廊里带起回音。夏之星往前走的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连微微侧耳倾听的姿势都透着一种专注的好奇。
漾雨晴敏锐地察觉到她片刻的异样,温声问道:“怎么了?”
夏之星转过头,阳光穿过玻璃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跳跃:“没什么。”她摇摇头,侧脸迎着光束,微笑道,“就是突然觉得……南城一中的树,好像比西城六中的,长得更高些。”
漾雨晴被这个清新又带点哲思的回答逗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等到了深秋,学校里那条银杏大道才叫一绝。金灿灿的落叶铺满一地,保管你看得挪不动脚。”顿了顿,她收起笑容,语气带着点提醒和安抚,“一班的孩子们都挺好,学风也正。就是陆靳潇……”她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在斟酌更准确的用词,“那孩子吧,智商是没得挑,有时候说话是挺冲、挺噎人的,性格也冷了点,不太合群。不过你放心,心眼儿不坏。要是他在言语上……或者别的地方让你不舒服了,随时找我。”
说话间,高三(一)班的门牌已在眼前。预备铃尖锐的尾音刚好在空气里彻底消散,教室里的喧嚣像被无形的开关骤然关闭,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纸张翻动的轻微窸窣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漾雨晴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明亮的教室瞬间尽收眼底。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审视、探究……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踏入门口的两人身上。
夏之星跟在漾老师身后,几乎是立刻,便感受到了那道极具穿透力和存在感的目光——来自教室最后方靠窗的位置。光影在那男生挺直得如同尺规刻就的鼻梁上分割出凌厉的阴影。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黑色金属质感的签字笔,笔身在灵活修长的指尖翻飞旋转,如同有了生命。然而,当夏之星的身影彻底进入他的视野时,那只如同精工制造的手,连同那支旋转的笔,动作猛地一滞!那瞬间的停顿,如同高速运转的齿轮被骤然卡进了一粒无形的沙。阳光落在他眼底,那双如深秋寒潭般幽冷的狐狸眼,倒映着门口纤细的身影,幽邃得令人心悸。
全班的目光都在这位新同学和陆靳潇之间微妙地逡巡。
漾雨晴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瞬间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安静一下。”她目光扫过下方,“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夏之星。大家欢迎。”
所有目光瞬间聚集在讲台中央的女孩身上。
夏之星迎着那些或善意、或好奇、或藏着竞争心的注视,向前微走半步,清亮的眸子坦然地看向全班,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礼貌又带着温度的弧度:
“大家好,我是夏之星。”
声音清越,如同山涧清泉击玉,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教室里。
简洁的一句自我介绍,不卑不亢,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她的目光平稳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无可避免地与靠窗位置那双淬着冰又暗藏审视火苗的黑眸遥遥碰撞。陆靳潇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规矩地坐着,他微侧着身子,嘴角那抹惯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和玩味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修长的手指无声地、一下下轻叩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无声地对新猎物发出邀请。
夏之星心头微跳,目光立刻移开。
漾雨晴环视一周,目光精准地指向了那个仿佛自带结界的位置旁边唯一的空位——也就是陆靳潇旁边的座位:“夏之星,你先坐那里吧。”她指了指陆靳潇身侧。
夏之星循着漾老师所指的方向看去——那个阳光最盛、也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寒意的角落。陆靳潇所在之处。她秀气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脚步有刹那的迟疑。
漾雨晴立刻捕捉到了这份迟疑,靠近夏之星,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般安慰道:“抱歉星星,班里暂时只有那个空位了。你别有心理压力,只是暂时的,等下次月考考完,座位按成绩重新排的时候,我再给你调整。记住,他要是敢欺负你,让你做值日或者别的什么不该你做的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她看着夏之星过分纯净美好的脸庞,心里那点怜惜瞬间被放大了,甚至有些不忍把她放到那座冰山旁边,可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还是觉得:也许……天才和天才的磁场,反而能克制?
夏之星对着漾雨晴安抚的目光点了点头,嘴角重新牵起一个让人安心的淡笑:“好的漾老师,麻烦您了。”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书包走向那个位置,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无形的瞩目焦点上。
当她拉开椅子,深蓝色的布料与木质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时,旁边那个低沉微哑、带着刻意压制的磁性嗓音在耳边响起,清晰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好啊,新同桌。” 他刻意拖长了“同桌”二字的尾音,带着一丝玩味和冰棱般的审视,“以后的日子——请多多指教了?”
那声音钻入耳朵,带着一种奇特的摩擦感和不容抗拒的存在感。夏之星放下书包,坐稳,转头迎上陆靳潇的目光——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地、带着探究兴味地看着她,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我在等你回答。如果不答,我不介意一直这么看下去的意思。
夏之星被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头又是一紧,勉强压下那点不适感,轻轻应了一声:“嗯。”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达。
她将书包塞进桌洞,右手在里面摸索着摆放课本。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桌洞内壁——那是冬天会结霜的温度。几乎是瞬间,一股尖锐细密的刺痛感猝然钻心!左手手腕那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肤像是被这冰凉的金属猛地刺激到了伤处神经!夏之星脸色微微一白,眉心下意识地蹙起,右手立刻收回,本能地按住了刺痛传来的左腕内侧,轻轻揉了一下。
陆靳潇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她身上,将她细微的动作和瞬间蹙起的眉头尽收眼底。他垂下眼睑,目光在她按住左腕的纤细手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狐狸眼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落在她尚带些微苍白的脸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地问,尾音慵懒地上挑,带着一丝刻意的漫不经心:
“手腕……疼?”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就像在问“作业做完了吗”。可那问话本身和他审视的目光组合在一起,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将人洞穿的重量。
夏之星被他点破,眉头蹙得更深了一点点,抬眼对上他探究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嗯。” 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懊恼。她脑中瞬间闪过昨天江月反复的叮嘱:伤没彻底好利索之前,纱布不能急着一拆!果然……贪图一时轻松摘掉纱布是个失误……这疼,像是迟到的报应。
陆靳潇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又凝了两秒,那眼神深得像在扫描骨骼内部的影像。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收回视线,姿态恢复成之前的松散和漠然,仿佛刚才那简短的关心从未发生过。恰好,正式上课的铃声尖锐地划破了教室里微妙的气氛。
一位戴着眼睛、拿着三角尺的中年男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上课”的声音随之响起。
而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尘埃落定后,刘建国正皱着眉头翻动夏之星那份简单的档案表。钢笔悬停在空中,墨水在“监护人”那一栏边缘留下了一小滴犹豫的墨点。他的目光在那个空白格子上逡巡。
江老?
还是……江月?
笔尖落下,却又悬停半空,最终,笔尖一顿,在那空白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下了:
江致远。
(江老的本名)
那个“致”字的最后一捺,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