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到达南城 ...
-
机轮平稳地碾过跑道,发出一阵沉闷又令人心安的摩擦声。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的、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旅程,终于在南城正午灼灼的烈日下宣告终结。
机舱广播里,那个惯有的温柔清透的女声适时响起,带着公式化的、恰到好处的亲切:“各位先生、女士们,本次航程即将结束。感谢您选乘我们航空公司的航班,希望我们的服务为您留下愉快的回忆。飞机尚未完全停稳,请您留在座位上稍候片刻。”
广播里的“旅程结束”四个字,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宋昭昭沉寂的心湖。她指尖下意识地用力,捏紧了遮光板的塑料边缘。窗外,南城机场的巨大停机坪在七月的骄阳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远处曲折延伸的廊桥像一条条静止的银色溪流。云层穿梭带来的最后一点余震感彻底消散,机身平稳得像沉入了凝固的时光。结束了。是的,一段被精心包裹在金属壳里的迁徙结束了,而另一段全然未知的跋涉,才刚刚踏上地面。
她随着人流起身,行李箱的滚轮在狭窄的过道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咕噜”声。低头拢了拢被强力空调吹得起皱的棉质裙摆,仿佛在整理一路被颠簸的心绪。对这座陌生城市的忐忑,像一枚被投入温水的茶叶卷,在这股人潮的拥塞中,被无形的暖意悄然浸润,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舒展开一点边角。
走出国际到达口,汹涌的人潮和南地特有的、裹挟着海风湿润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在举着各式牌牌、翘首以盼的人群中快速逡巡,目光如雷达般扫过一张张写着名字的纸板。视线刚划过三分之一,却被不远处一道过于鲜明、仿佛自带聚光灯的身影牢牢攫住,再也移不开半分。
那女人姿态闲适地倚着粗壮的承重立柱,浓密如海藻般的深棕色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几缕醒目的亚麻金跳跃着张扬的光泽。简单的黑色短款露腰吊带背心,勾勒出紧致流畅的肩颈线条和玲珑的锁骨;下身一条做旧磨边的牛仔热裤,衬得那双腿格外笔直修长;薄透的黑色丝袜包裹着小腿,在明晃晃的阳光映射下,透出一种细腻而引人遐想的光泽;细带高跟凉鞋稳稳踏在地上,将本就颀长高挑的身形衬得更加挺拔,目测足有170公分以上。她站在那里,随意拨弄了一下垂在颊边的发丝,眼神略带慵懒地扫视着出口,那份不经意间的时尚感与超模般的气场,瞬间让周围的行人和背景都虚化成模糊的底片。
宋昭昭还没来得及敛起眼底的惊艳,对方的视线已如精准的射线般穿透人群,稳稳地落定在她身上。下一秒,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张扬的、毫不掩饰的喜悦风情。她拎起放在脚边的小巧菱格手袋,迈开长腿,以一种极富韵律感的步伐扭着腰朝宋昭昭走来,细高跟敲击光洁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得如同鼓点,笃笃地,为这场久别重逢(抑或是初见?)奏响了开场白。
“昭昭宝贝呀——”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娇甜一些,尾音拖得长长的,裹挟着南城特有的微糯调子和一丝慵懒,像浸了蜜糖的风。根本不给宋昭昭任何反应的时间,话音未落,一双藕臂已经大大方方地张开,将她整个人圈进一个带着体温、混合着淡淡栀子花香和晒过太阳布料气息的紧密拥抱里。
宋昭昭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木头。她个子在女生中本就偏娇小,此刻被对方圈在怀里,脸颊恰好被迫埋进一片温热而富有弹性的柔软里,鼻尖萦绕的全是那侵略性十足的甜蜜花香和陌生又强大的女性气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臂环抱的力度,以及胸前那道无法忽视的起伏曲线所带来的触感。刹那间,头脑一片空白,呼吸都忘了节奏,脸颊仿佛被燎原的火苗点着,热度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耳根和脖颈,烫得她心头发懵。
“唔……”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窘迫的呜咽,像只被突然抱起的小动物。
“怎么不说话呀?”江跃似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松开手臂,稍微退开一点距离低头看她。这一看,才发现自己怀里的小姑娘,整张脸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连带着小巧的耳垂和纤细的脖颈都蔓延开一片粉霞,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水光。
“噗嗤……”江跃忍不住笑出声来,伸出一根涂着亮眼酒红色指甲油的纤指,轻轻戳了戳宋昭昭滚烫的脸颊,“哎哟,这小脸红扑扑的,真是……”那笑声带着点揶揄,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路过的行人好奇地侧目打量。
宋昭昭本来就是个面皮极薄的,此刻被陌生人带着探究和兴味的目光洗礼,只觉一股强烈的尴尬感直冲头顶,脚趾在帆布鞋里紧张地蜷缩起来,恨不得当场化作尘埃钻进地缝。那些目光在她和江跃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好奇、惊艳甚至……暧昧的打量,让她如芒在背,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昭昭宝贝,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呀?”江跃却像是完全没在意那些目光,反而因为她的窘态愈发觉得有趣,眼波流转,拇指的指腹带着安抚的意味蹭了蹭她滚烫的脸颊皮肤,语气里裹着明显的调侃意味,“你这副样子……啧啧,可爱得让人真想亲一口怎么办?”
这句话无疑是一道惊雷,轰然在宋昭昭脑中炸响。脸上的血色骤然间浓郁得快要滴落下来,热度顺着脊椎一路向下燃烧,连指尖都仿佛在发烫。她感觉整个人像被投入了蒸笼,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滚烫,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巨大的羞窘感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是条件反射般伸出手,软软地抓住了江跃那只还停留在她脸侧的手腕,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饶:“别……江、江姨……我们……我们快走吧……我、我肚子好饿了……”说完,她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称呼吓了一跳,脸颊更是烧得厉害。
江跃这才彻底从逗弄小姑娘的兴致中回过神来,猛地想起她可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舟车劳顿下恐怕早已疲惫不堪。一丝懊恼和心疼爬上眉梢,她立刻收敛了那副玩味的表情,应声道:“好,好!瞧我,一高兴就忘了正事。”她动作麻利地一手接过宋昭昭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滑下来,不由分说地牵住了宋昭昭汗湿的小手。就在手指相触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缠绕着的粗糙织物纹理。
视线立刻下移——宋昭昭纤细的左手腕上,赫然绑着一圈刺眼的白纱布!那干净素白的绷带,与她苍白脆弱的腕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那么突兀又碍眼。
江跃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刚才还带着调笑的慵懒语调沉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哥哥都跟我说了!”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宋昭昭低垂的眉眼,“你呀!就是太乖、太为他们着想了!才会被那一家子……欺负成这样!”最后一个词,带着明显的齿冷和未尽的狠厉,“要是我当时还在西城,哪能让他们这么……”
“没……没关系了。”宋昭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江跃的肩膀,望向机场外面明晃晃的天空,那光线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从飞机落地那一刻起,宋昭昭……就不存在了。以后我是新的我。就当……是彻底还了他们生养一场的……恩情吧。”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却带着斩断旧根的决绝。
江跃闻言,心底那点无名的怒火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涌上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心疼和释然。包裹着宋昭昭手指的温度比她的手要凉一些,却莫名带着一股坚定安稳的力量。
“嗯,翻篇了。”江跃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对了,宝贝,”她边走边说,重新扬起了轻松明快的语调,带着点刻意撒娇似的不满,“不许再叫‘江姨’!生生把人叫老了十岁!”她故作夸张地瞪大漂亮的杏眼,“叫我姐姐就行!人家正值青春貌美年华,连个正经男朋友还没捞着呢,可不能平白无故升级成‘姨’字辈!”
午后的热风挟裹着夏末特有的燥烈气息扑面而来,但也奇异地混合了一丝来自不远海域的清爽。这股热风卷过宋昭昭被方才的亲密接触和表白羞赧得依旧滚烫的脸颊,竟带来一种令人舒适的沁凉。她低头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江跃的手指修长有力,涂着张扬的酒红色亮甲油,衬得肌肤更显白皙;而她自己的手指则素净纤弱,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透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两只风格迥异的手交叠在一起,却又透出一种微妙的、相互支撑的和谐感。
“好,”宋昭昭轻声应着,仿佛要确认什么,嘴角慢慢地、一点点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浅浅的弧度。
就是这一个笑容。宋昭昭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像新月初升,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像是栖息着细碎的星光;唇角一扬,脸颊两侧便悄然陷出两个小小的、甜润的梨涡,如同初春花瓣上的露珠,颤巍巍地盛着蜜糖般的温柔。那双原本就清澈的眼睛在笑容里蓦地亮了起来,仿佛一瞬间吸走了周围的所有光亮,干净、纯粹,美得像被春日薄暮笼罩着的初绽的花,每一寸细节都透着让人心头发软的吸引力。
仅仅是这样一个清浅的笑容,竟让阅人无数、见惯场面的江跃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暖流随之弥漫开去。看着这笑容,她自己也不自觉地跟着弯起了嘴角,眼底漾开真切的暖意和怜惜。
一个清纯如朝露初凝,不染尘埃;一个明艳似正午骄阳,灼灼其华。两人并肩行走在空旷明亮的机场大厅里,一个带着初来乍到的羞怯与茫然,一个则散发着我行我素的自信与张扬。这强烈的反差与和谐的交融,构成了一道无比吸睛的风景线,理所当然地引来了无数道惊艳或探究的目光。甚至有年轻男孩压抑着兴奋,举起手机偷偷拍照,与同伴小声议论着“卧槽,两个神仙颜值……要不要去要个微信?”。
那些细碎的低语不可避免地飘进了宋昭昭的耳朵。刚刚消下去一点的热度瞬间又卷土重来,红晕不受控制地爬上双颊。她下意识地往江跃身边靠得更近些,仿佛身边这个气场强大、自信耀眼的人,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屏障。
江跃显然对这种关注早已习以为常。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反手更加用力地揽住宋昭昭略显单薄的肩膀,宽大的手掌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扫过那几个偷拍的年轻身影时带着点无所谓却不容置疑的疏离:“甭理他们,看不够是他们的事儿。我们走。”她语气轻松笃定,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保护意味。
出了大厅,喧嚣与热浪仿佛被厚重玻璃门隔绝。江跃熟稔地引领着宋昭昭走向停车场深处。最终,在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如流水般顺畅凌厉的轿跑前停下。流线型的车身在顶棚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流畅的车身线条极具力量感和速度感,那个简约却充满力量感的银色盾形车标(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保时捷)宋昭昭并不认识,但仅凭那充满攻击性的外形、宽大的轮毂和降低的车身姿态,她也能直观地感受到一种低调奢华的压迫感。
打开车门,内里的装饰风格果然也毫不掩饰主人的个性:哑光黑色的顶级真皮运动座椅触感细腻;极简的中控台上镶嵌着大尺寸液晶屏,旁边却赫然摆放着一个棱角分明、冷酷的合金骷髅头装饰摆件,透着一股反叛的野性;包裹着黑色麂皮绒的方向盘握感极佳,处处都彰显着精致考究与暗黑酷感交织的气质。
“喜欢吗?”江跃拉开副驾驶的门,扬眉看向正小心翼翼打量着车内环境的宋昭昭,漂亮的眸子里带着点等待夸奖的笑意和隐约的自豪。
宋昭昭点点头,动作略显笨拙地坐进那低矮但极具包裹感的座椅里,身体依旧有些拘谨:“嗯……很酷。”她顿了顿,真诚地补充道,“像姐姐。”
这个简单直接的夸赞显然让江跃很受用,她满意地勾起红唇,利落地坐进驾驶位。点火,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咆哮,随后归于稳定而平滑的运转。车子如同矫健的黑色猎豹,平稳迅捷地滑出停车场。
“这才改装好没多久,本来打算吃完饭就带你去海滨大道兜风,让这宝贝也撒撒欢儿。”她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过头看了宋昭昭一眼,眼神带着征询,“不过……先回家吧?张姨估摸着时间,午饭应该都备好了,听哥哥说你偏好清淡家常的?特意交代做些你习惯的口味。”
听到“家常饭”三个字,宋昭昭原本因陌生环境而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了一分。她习惯了家里厨房带着烟火气的滋味,对精致的餐馆料理反而有种隔阂和不安。“好呀!谢谢江姐姐……”她立刻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啧,跟我还客气什么?”听到那声软糯的“姐姐”,江跃眼底的笑意更浓了,随手按下中控屏的播放键。一支节奏轻快明朗的英文歌曲瞬间流淌在密闭而安静的车厢里。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指随着音乐节拍在方向盘上灵活地敲击着,侧脸在透窗而入的阳光勾勒下,明暗清晰,生动得如同镜头里的特写画面。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南城的天际线充满了现代感和设计感,玻璃幕墙大厦折射着耀眼的阳光,街道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浓密,枝叶交错,在路面上投下大片大片摇曳的光斑。宋昭昭看得有些入神,暂时忘却了手腕的微痛和心中的茫然。
“啧……”一声带着烦躁的轻叹打破了流淌的音乐声。
宋昭昭转头,只见江跃皱着精心修过的眉毛,一只手稳稳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拿起手机飞快地划拉着屏幕,漂亮的嘴唇不满地微微嘟起:“搞什么嘛……”她抱怨着,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宋昭昭耳中,“明明说好了下午没事的……特意空出来时间想带你先去海边吹吹风,再去南街巷子里那家老字号的糖水铺子尝尝鲜,他们家的双皮奶和椰汁西米露可是一绝……”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副驾的宋昭昭,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歉意和懊恼,“昭昭,抱歉啊……工作室临时通知晚上有个急得不能再急的拍摄通告,杂志社那边定的封面人选放鸽子了,点名要我去救场……推都推不掉……说好的接风……”
宋昭昭连忙摇头,脸上绽开一个安抚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月初的细月牙:“没关系的,江……姐姐。”她差点又习惯性地叫出那个不合时宜的称呼,急忙改口时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真的没关系。接风……以后有的是机会。姐姐的工作要紧。”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全然的体谅,“而且……”她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声音更轻了些,“我其实,也有点累……”这是实话,身体和精神的疲惫让她此刻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
看着小姑娘懂事而乖巧的模样,还有那两个因为她微笑而若隐若现的小梨涡,江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刚刚那点因为工作被打扰的郁气也瞬间消散了不少。她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宋昭昭柔软的、发顶微翘的头发,那发丝的手感柔软得像初夏的新云。“还是我们昭昭最贴心。”语气里充满了怜爱。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冷风和引擎低沉运转的声音。宋昭昭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纯棉裙子的下摆边缘,用力得指关节都透出一点白色。沉默持续了大约几分钟,直到车子拐上一条绿茵更浓密的主干道,她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用几乎是气声的音量,弱弱地开口:
“江姐姐……”她侧过脸看向正在专注开车的江跃,长长的睫毛小幅度地扑闪着,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浮起淡淡的红晕,但眼神却带着孤注一掷般的真诚,“我有件事……想……想求你帮个忙……”
江月敏锐地察觉到身边女孩那不同于寻常害羞的认真和一丝紧张不安,她立刻放缓了油门,语气也放得更加柔软温和:“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呀,跟姐姐还用什么‘求’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还是缺什么东西?”她尽可能地将问题导向具体的小事,试图减轻小姑娘的心理负担。
“不,不是的……”宋昭昭连忙否认,放在腿上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手心里的汗仿佛要将薄薄的布料濡湿。她深吸了第二口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用一种细弱得几乎要被车流声淹没,却清晰落在江跃耳中的声音说道:
“我……我想……改个名字。”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她说完就迅速地低下了头,小巧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副驾驶的缝隙里。停顿了几秒,她又急急地小声补充解释,带着难以启齿的尴尬和期盼,“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麻烦……可是……我自己还没成年,必须要监护人签字才行……”她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开口已是煎熬。
“改名字?”江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但随即了然!是了,彻底告别宋家,连名字这个最后的烙印也要抹去。这是个斩断所有联系、彻底与过去告别的仪式!这份决心,这份决绝……江跃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强烈的怜惜与认同。她猛地一打方向盘,轿车带着轻微的离心力稳稳地驶向另一个路口,语气沉稳平静,带着让人心安的确定和不容置疑的支持:
“傻孩子,就这事儿?还红脸做什么?”她侧过脸,给了宋昭昭一个鼓励的眼神,“你想改,那便改!这是个好事!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彻底跟那些糟心的人、糟心的事说再见!别说签字了,姐现在直接带你去!”她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个毫不犹豫的支持大大出乎了宋昭昭的意料。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刚才还如同铅坠的心一下子轻盈地飞扬起来,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勇气和对未来的微光。“真……真的可以吗?那……那就谢谢姐姐!”声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月看了一眼中控台上显示的时间——还不到中午一点。“新的名字要是能让你觉得彻底告别过去,能让你心里更敞亮、更自在,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她专注地开着车,目光沉稳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唇角却扬起一个带着赞赏的弧度,“小家伙,想好新名字了吗?”
“想……想好了。”宋昭昭的声音因为心情激荡而轻快了几分,带着点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的期待,“就叫夏之星。夏天的‘夏’,星星的‘星’。”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仿佛在确认一个郑重的承诺。
“夏之星……”江月在唇齿间慢慢咀嚼着这三个字,像品味一颗微酸的糖果,然后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是纯粹的欣喜,“好名字!有想法!夏天的星……”她的目光仿佛穿过车顶看到了那片广袤的夜空,“听着就明亮,干净,耀眼!在夏天最热闹最热烈的季节里出生的星星,就该这么明亮耀眼!”她的语气充满肯定和祝福,甚至带着一点憧憬,“好!就它了!”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宋昭昭。一直紧绷的肩膀悄然垮塌下来,一种温暖的、脚踏实地的感觉从心脏位置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她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嘴角一点点地、向上弯起,两个小小的梨涡清晰地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漾开,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像是蕴藏了整个宇宙的星辉,比她念出自己新名字时还要亮上许多倍。
“嗯!”她用力地、无声地点了一下头,将这份喜悦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请注意:从本段开始,角色的正式姓名将更改为夏之星)
黑色轿跑最终停在了办事中心的停车场。接下来的时间,在江跃雷厉风行的安排和人脉加持下(她显然在南城很有办法),整个流程异常顺利。签文件,拍照……过程虽然机械,等待时也夹杂着一丝焦虑,但当那个崭新的、印着防伪花纹的卡片终于被递到手中时,所有的等待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真实感。
回到车上,时间已是下午两点多。窗外炽热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车窗,在真皮座椅上投射下明亮的光斑。
夏之星。她无声地默念着,小心翼翼地捻着那张带着微凉触感的硬质卡片,指尖反复抚摸着那个崭新的名字和名字下印刷体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眉目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穿过繁华的都市中心区,渐渐驶向更为安静的城西富人区。道路两旁整齐地排列着高大的香樟树,浓密的树荫遮蔽了灼人的阳光,也带来一阵阵清凉的绿意。最终,车子滑入一条坡度舒缓的林荫道,在一栋通体呈优雅浅灰色调、被浓密绿植掩映的现代风格独栋别墅前稳稳停下。铁艺栅栏爬满了油绿的爬山虎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透着一种低调而隐秘的奢华感。
“到家了!”江跃轻快地宣布,动作利落地解安全带下车。
夏之星跟着推开车门。扑面而来的不仅是温热但干净的风,还有庭院里弥漫的青草气息和浓郁的花香(她后来知道那是新开的茉莉)。抬头望去,院墙内几株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亭亭如盖,虽未到花期,但那深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油亮亮的,已然在脑海中勾勒出金秋满园馥郁的景象。
别墅大门应声而开。一位系着深蓝色格子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阿姨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哎哟,跃跃小姐回来啦?一路辛苦!”她目光随即落到江跃身边的女孩身上,立刻热情地招呼,“这就是昭昭小姐吧?真是水灵,快请进快请进,一路累坏了吧?饭都热着呢!”
江跃笑着走过去,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夏之星纤细的肩膀,朗声对着张姨说道:“张姨!咱家从今儿起可没有‘宋昭昭小姐’这个人咯!”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骄傲和宣布,“她现在有新的名字了,叫夏之星!夏天的星星!好听吧?”
张姨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讶,随即了然地笑起来,那笑容爽朗真诚,目光带着善意的温柔转向夏之星:“哦!星星小姐!瞧我这记性!好,这名字真好听!那我以后就叫你星星啦?你也甭客气,叫我张姨就成!快进屋,鸡汤都煨好了,正好给咱星星暖暖胃,压压惊。”她的话语朴实而温暖,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或打探,只有最实在的关心。
“张姨。”夏之星也扬起真诚的笑容,清晰地叫了一声。江跃之前就提过,这位张姨在她们家做了好些年,几乎是看着江跃长大的老人了,待人极好。
“哎!好孩子!”张姨热情地接过她们简单的行李,拉着夏之星的手就往屋里带,“饿不饿?厨房里给你炖了最嫩的土鸡汤,我还炒了清甜的时蔬,都是你会喜欢的。”
“张姨!我的可乐鸡翅呢?”江跃在身后换着拖鞋,不忘扬声问,带着点小孩子讨糖吃的撒娇语气。
“可乐鸡翅?”张姨回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佯装生气,“小姐你都多大人了还老惦记那些重口的?今天陪星星一起喝鸡汤!鸡汤滋补,健康!赶明儿我再给你做别的。”虽是责备的口吻,眼里却盛满了掩饰不住的真切关爱。
客厅的挑高设计带来开阔通透的空间感,落地窗外的小花园是设计大师的精心之作,绿意盎然,藤编的桌椅安闲地置于其中。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射出巨大的、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鲜花与食物的香气。
夏之星放下小包,身体陷进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宽大沙发里,目光却被开放式厨房里的景象吸引了。
江跃正脱了外套,只穿着那件惹眼的吊带背心,靠在流理台边跟张姨说笑着什么,大概是在抱怨没有可乐鸡翅。而张姨则麻利地将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端到餐桌上,揭开砂锅盖子的瞬间,浓郁的、带着药膳清香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锅中汤汁滚沸的咕嘟声,夹杂着两个女人熟稔而充满生活气息的谈笑声,共同编织成一首温暖流淌的背景音。
窗外,明亮的阳光依旧热烈。手腕上新换的纱布下,似乎也传来一丝陌生的、预示着愈合的麻痒感。
夏之星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江跃生动的侧脸,看着张姨忙碌却稳健的背影,闻着空气中温暖的食物香气。心中那因离乡背井、因剧变而产生的巨大空洞感和陌生感,仿佛在这细碎平凡的生活场景里,被轻柔地、持续地填充着。
一种久违的、名为“家”的暖流悄然从心底滋生,缓慢而坚定地流淌向四肢百骸。她疲惫地将身体更深地陷入柔软的沙发靠垫里,轻轻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眼睑,是一片暖融的红。或许,在这里,在南城的这片晴空之下,那些破碎的、冰冷的昨天真的可以结束。而一个名为“夏之星”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明天,才刚刚被这午后的阳光温柔唤醒。
“星星,过来吃饭吧!”江岳笑着喊 ,
夏之星嘴角,不知不觉地勾起一个安静而充满希望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