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然后活下去》焕辰升

218、敬人类 “一起，敬

　　季马催促完，也没管那俩人是否已经开始动手搬人，便想先扶着诺亚先进舱。他一只脚刚踏上舱门的踏板，手却被诺亚轻轻按住了。

　　诺亚借着舱壁稳住身形后，示意季马松开架着自己的胳膊，稍稍调整重心，便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腹部的伤口还有渗血的情况，但他的脊背挺得非常直，开口的声音沙哑低沉，却透着一股肃穆与坚定：“我还有事要做，最后这段航程必须有人盯着，才能保证伊卡洛斯号顺利抵达阈族的升维之门。你们都还年轻，前路还长。我已经半截入土了，就算回地球，也没什么牵挂和念想，不如留在这里，走完最后一程，也看看这旅途尽头的奇景。”

　　“可是舱位明明够，而且伊卡洛斯的智能巡航系统完全能应付...”季马没料到诺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一下子急了，伸手就想把人往舱里拽。

　　然而话音未落，整艘星舰突然猛地一震，似乎撞上了什么硬物。

　　“应付？再智能的自动巡航，也比不上经验丰富的舰长！”诺亚扶着墙壁，声音突然拔高，先前的虚弱一扫而空，舰长的威严与果决重新回到了他身上，“自动巡航系统连方才这么大的陨石碎片都避不开，你指望它安安全全穿过整片小行星带？赶紧走，这是命令！”

　　季马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眼眶瞬间就红了，完全没有要进舱门的意思，摆明了也想留下来。

　　诺亚见状，皱起眉头，带着怒火厉声呵斥道：“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你红什么眼睛？真舍不得我，回去就把教派连根拔了，哪怕是我妹妹，也替我抓起来，听见没有季马，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任务！”

　　当初被教派抓去严刑拷打都没喊一声的季马，此刻眼眶却再也兜不住湿热，立刻挺直脊背，对着诺亚敬了一个标准到极致的军礼，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是，长官！保证完成任务！”

　　不远处，斯特莱和佐伊拉也停下了拖拽伤员的动作。他们同样听清了诺亚的决定，心头巨震，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对着诺亚也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以此献上最后的敬意。

　　“还不快走！”诺亚最后用力吼了一声。

　　三人不再耽搁，立刻将另外三个昏迷不醒的人拖进逃生舰，一一安置进带有医疗功能的休眠舱中，在按下启动程序，设定完返航坐标的前一秒，三人再次转过身，隔着缓缓闭合的舱门，对着外面的诺亚，敬了最后一次军礼。

　　*

　　诺亚拖着伊利亚斯的尸体，一步一步往主指挥室挪，没走几步，他腹部的伤口就会疼得无法行走，不得不扶着墙壁停下来喘息。

　　他忍不住自嘲，年纪到底是不饶人了，自己三十多岁那会儿，身负重伤顶着阈族的精神尖啸，都还能驾驶战斗舰冲锋陷阵，如今不过走几十米路，就得歇上好几次。

　　也好，不用熬到看自己八九十岁病恹恹的样子，倒也算是种体面的收场。

　　就这么走走停停，一步一步艰难挪动，诺亚总算把人拖到了主指挥室。他缓缓将两把座椅并排摆好，把伊利亚斯的尸体安置在左边的座位上，还拉过安全带替他系好。

　　做完这些，他才挪回主控制台前，开始调整航行参数，预设了好几条应急航线。等一切妥当，他又扶着台面慢慢走到储物柜旁，摸出了里面的两罐酒。

　　先前指挥室经历过极端的低温，又快速回暖，巨大的温差让罐身胀得有些变形。诺亚特意把罐子往远了些拉开拉环，可酒液还是溅了出来，淋了他满手。

　　诺亚也没恼，只是低低地笑骂了一句，带着点遗憾喃喃自语：“都到最后时刻了，人生总还是要给我找点不痛快。”

　　他转身走回座椅旁，掰开伊利亚斯已经僵硬的手指，强行塞了另一罐酒进去，又替对方拉开了拉环。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一边手动操控舰船规避陨石群，一边喃喃自语，像在和老熟人闲聊一般：“你以前总说这玩意儿是魔鬼的血液，现在都要下地狱了，就陪我喝一口吧。”

　　等舰船终于平稳驶出陨石带，诺亚再也撑不住，瘫靠在了座椅上，拿起自己那罐酒，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阈族的精神尖啸越来越强烈，幻觉与现实的边界完全模糊，酒劲也慢慢涌了上来，晕乎乎的感觉反倒冲淡了精神冲击带来的痛苦，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像沉在一场20世纪的老电影之中。

　　身边的伊利亚斯好像忽然活了过来，四周也不再是什么舱室，他们并肩坐在那间土坯砌成的小教堂门口，眼前是漫天尘土的荒地。

　　诺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皱纹全都消失了，手掌也窄小了不少，自己似乎变回了少年时的模样。这个午后和无数个从前一样，无聊又漫长，他偏过头，想像从前那样找伊利亚斯聊天。

　　“诺亚，你还真成英雄了，真让人羡慕啊。”伊利亚斯坐在旁边，神情带着点哀怨，嘴角却扬着笑，“可惜啊，我的理想到底没实现，到死都没看到人类的出路，诺亚。”

　　“没实现就没实现呗，说不定你的灵魂脱离了这副躯壳，反倒真能升维成功呢。”诺亚见伊利亚斯又能和自己说话了，打心底里觉得高兴，笑得没心没肺，“对了，你说人死在外太空，灵魂会飘去哪？那些经文里的神，能找得到这么远的地方，把你接去极乐世界吗？”

　　“我看悬，人类走得可比他们远多了，都跨星系到这儿了。”伊利亚斯也跟着笑起来，手上的酒罐握了许久，终于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在这儿喝酒，他们想罚我也找不到地方吧。”

　　诺亚爽朗地大笑出声，笑着笑着，他的目光忽然被前方吸引住了。视窗外的宇宙里，缓缓展开一朵蓝色巨花，绚烂又静谧，美得惊心动魄。

　　诺亚呆呆地看了许久，才轻声呢喃：“伊利亚斯，我们到了，终点。”

　　“是啊，到了，没想到最后，是和你一起看这番景象。”伊利亚斯也望向那片蓝色的光海，玩味地挑了挑眉，举起手中的酒罐，朝诺亚的方向递了递。

　　“一起，敬人类。”诺亚举起酒罐，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控制台的自爆按钮上，他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静静看着这旅程尽头的奇景。

　　诺亚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最后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伊利亚斯，按下了按钮。

　　敬人类——

　　*

　　周行硕是在一阵系统提示音中恢复意识的，意识浑浑噩噩的，一睁眼，便看到休眠舱的顶盖顺着滑轨缓缓向上划开，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找回自我认知。记忆飞速在脑海里闪回，最后定格在了自己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

　　周行硕心里忍不住吐槽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下了什么魔咒，每次醒过来面对的都是这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舱室。

　　他试着扭了扭脖子，举手时才察觉到自己身处零重力状态，手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浮起来。他又慢慢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除了长时间休眠带来的肌肉酸软无力，倒没有其他明显的痛感。

　　周行硕深深吸了口气，舱内循环的空气闻着正常，自己的各项生理指标也都很正常。这场沉睡漫长至极，除了自己脑子还有点晕沉、浑身使不上劲，其余一切都算不上糟糕。

　　周行硕扶着舱沿慢慢坐起身，整个舱室原本是全黑的，感应到乘员苏醒后，顶部的照明灯带次第亮起，他这才看清四周的环境。

　　舱室不算大，七个休眠舱在中心围成一圈，周行硕粗略打量完周遭，便有了判断，这是一艘小型逃生舰，规模不大，但生存必备的设施应有尽有。如果没猜错，这就是伊卡洛斯号上那艘隐藏逃生舰，此刻正处于稳定的自动驾驶模式。

　　小型舰的自动驾驶模式非常稳妥，舰身体积小，机动性强，就算遇上小行星带，也不会像伊卡洛斯号那样出现躲避不及的情况。更何况全员都处于休眠状态，对依靠精神感知定位的阈族来说几乎没有吸引力。同时，系统还设有强制唤醒机制，一旦遭遇危险便会立刻叫醒所有乘员，相对来说已经非常安全。

　　周行硕望向舰艏方向，那里设有主驾驶控制台，前方是一面宽大的观景视窗，能看见外面的宇宙和星光。舰艉方向似乎划分出了生活区域，盥洗室与卫生间应该就在那，四周舱壁上则嵌着一排排储物柜和工具架。

　　但是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提前醒了？

　　周行硕有些纳闷，他扫过其余几个休眠舱，运行指示灯全都正常闪烁，里面的人显然都还在深度休眠中。按常规逻辑，如遇险情集体触发警报，会唤醒所有人，单独唤醒一个人的情况很少见。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调取飞行日志，排查是不是出了什么异常，但见舰体运行平稳，所有警报灯都处于熄灭状态，强烈的好奇心又占了上风。

　　周行硕想先弄清楚，到底是哪些人一起逃了出来。

　　周行硕便解开身上的安全卡扣，手掌在舱沿轻轻一推，整个人便借着反作用力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随即便稳住身形，顺着顺时针方向，一个接一个地查看休眠舱里的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