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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路维定的回忆(3) “真是标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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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维定的脑子转起来还有些发木,他不清楚少将为什么会来这里,父亲留下来的腕表里一共只存了8个联系人,孟执沉可能是父亲关系较好的挚友,才会过来吧。
他随即又对自己的猜想失去了兴趣,是挚友又能如何?父亲已经不在了,这些人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路维定空洞的目光和孟执沉的视线相交。这人看着和父亲的年纪相仿,坐姿笔挺,军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联邦前线军人身上自带的那种凌厉逼人的压迫感,反而看着文质彬彬,没什么攻击性。
他是来问话的?路维定不知道,毕竟死的是情感防火墙的牵头人,军方的人过来问话也正常。
但这人眼底全是红血丝,下巴上还有没处理干净的青色胡渣,全身上下展现的疲惫感好像在告诉路维定,这两天这个男人过得也非常糟糕。
“孟少将,我是联邦情报处特别调查科的调查员,过来做笔录。”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黑色情报处制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对孟执沉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后便走到路维定病床的右侧站定,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摆出了做笔录的架势。
孟执沉对着调查员微微颔首,随即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路维定,原本温和的神色沉了下来,郑重问道:“路维定,实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把当时的情况完整地跟我们讲一遍吗。”
这些人真是残忍。
让路维定把当时的情景再讲一遍,无异于把他刚缝合完的伤口硬生生重新扯开,他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上的被子,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看监控。”
“现场的监控在事发前一天就已经损坏,目前只有您一个现场目击证人。”调查员的语气虽然温和,态度却非常公事公办,他见过无数次这种濒临崩溃的目击者,早已习以为常,“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只有您的证词才能最大程度帮我们还原现场。”
还真是巧,监控坏了。
路维定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蓄满泪水,变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抖得不成样子,道:“监控坏了?就是谋杀对吧!?有人杀了我爸爸对不对?!”
调查员和孟执沉对视了一眼,从对方阴翳的眼神里得到了某种授意,随后他立刻放缓了语气,蹲下身,将自己的视线和坐在病床上的路维定平齐,安抚道:“现在还不能定性,只有你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我们才能找到真凶,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路维定被这番诱哄给说动,他沉默了一会,眼泪终究没在眼眶上待稳,啪嗒啪嗒砸在了被子上。
他点了点头,开始磕磕绊绊地讲述自己在那间实验室里经历的所有事。
路维定的状态极其糟糕,尤其是复盘到路征举枪自尽的细节时,他几次因为情绪崩溃而干呕不止,没办法继续讲下去。
调查员非常有耐心,每次路维定停下讲述,他都会递上温水,轻声安抚他的情绪,等他平复下来,再循循善诱,引导他说出接下来的细节。路维定就这么断断续续,勉强把现场发生的所有事都讲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路维定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掏空,抱着头缩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哭也不出来,就这么呆呆地坐着。
孟执沉一直沉默听着,他眼底的血丝似乎因为路维定的讲述变得更重,他用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了路维定单薄的后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随即他站起身,对着调查员递了个眼神,示意对方跟自己去隔间的洗手间继续谈话。
“从路征的行为上看,是自杀,你说会不会是情感防火墙失控造成的异常行为?”孟执沉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顶上的灯光打下来,将他的眼睛覆在眉弓的阴影之中。
“不排除这个可能。”调查员如实回复,“前线植入的失控案例数量不算多,但确实存在自我伤害的行为案例,更何况路博士的植入时间非常久,这个时长的长期植入样本在全联邦都没多少参照,做不出完整的数据评估。”
“我会把这个可能性记录在内部卷宗里上传,但情报处上头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不管最终结论是自我了结、他杀、还是情感防火墙失控出现的事故,对外的最终通报都会是路征博士过劳猝死。”调查员的话里再次带上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您应该能理解,现在正是前线征兵宣传的关键节点,任何一点负面消息都会打击前线士兵的士气,动摇后方民众的信心,后续也麻烦您多提醒提醒那孩子,把口风把严实了。”
“呵…真是标准的联邦作风。”孟执沉轻轻嗤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行了,你让那孩子签完保密协议,做完笔录就赶紧走吧,别再刺激他了。”
调查员从洗手间出来,调出了加密的保密协议文档,轻轻放在了路维定的面前,带着安抚轻声道:“路同学,这次发生的事情,我们对此也非常悲痛,请节哀顺变…”
路维定低着头,眼神空洞地落在面前的文档上,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像一堆胡乱堆砌的芝麻,他盯了很久,都没清分毫。
“路同学,路征博士是地球的英雄,是全联邦的功臣,为了您的父亲,也为了他毕生奉献的事业,请您振作起来,也请您保守这件事的所有秘密,不要让您父亲用命换来的研究成果付诸东流。”调查员轻轻拍抚少年的后背,循循善诱,将触控笔递到他的手里,引导着他的手落在签名栏处。
路维定顺着引导,麻木地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任由对方掰开自己手,录入了指纹信息。
调查员确认签字和指纹信息有效后,收起平板,再次对着不远处的孟执沉行了个标准的联邦军礼,便转身退出了病房,带上了房门。
“冷血。”
孟执沉看着调查员的身影消失,随后对着紧闭的房门,冷声突出了两个字。
“如果不是我突然闯进去,爸爸就不会突然失控,就不会拿着枪指着自己…他就不会出事…”路维定捂住脸,上半身剧烈耸动起来,再次陷入痛苦和自责中,“他明明在通讯里反复说让我别来,我还是不听…他一定在怪我..”
孟执沉闻声回头,没说什么,在他病床边坐了下来,随后将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了路维定颤抖的肩膀上。
少年的情绪似乎也感染到了他,他搭在少年肩上的手也情不自禁收紧,眼底的痛苦和疲惫又重上了几分。
一直等到路维定的呢喃和哭声渐渐消停下去,孟执沉才轻声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先前要哑上许多,像是在布满碎石的沥青地面上来回碾过一般,听着伤痕累累:“他当时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差了,很大概率是植入的情感防火墙出了问题,如果真的是这样,就算你没过去,他也撑不了多久,极有可能后半生都彻底丧失理智,连正常沟通都做不到。”
“我宁愿他这样活着,就算他不认识我,就算他疯了我也宁愿他活着…”路维定终究还是没接受这个说法,他再次捂着脸,深陷自责的泥沼中爬不出来,翻来覆去喃喃自己的过错。
孟执沉耐着性子,一遍遍试着把路维定从自责中拽出来,跟他说这不是他的错,但路维定像是鬼打墙一般,无论说什么都只是低着头,不停地重复是自己的问题。
孟执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到后面也不再继续劝解了,在少年精神极度脆弱和濒临崩溃的时候,再多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便选择默默坐在一旁,用手不断轻拍路维定的后背,用沉默的陪伴给他一点支撑。
不过三天的时间,路维定腿上的枪伤就恢复到了可以出院的标准,但他的精神状态依然差到极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病号服穿在他身上,就像竹竿晾衣服那样全靠扣子才挂得住。
之前一直负责对接他的军方联络员,带着户口和领养家庭资料来到了医院,当他看到坐在病床边的孟执沉时,他忍不住在心里吃了一惊。
孟执沉依旧穿着一身熨烫妥帖的军装,外表上看不出一点瑕疵,但依然能让人一眼看出来,他这几天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
他整个人阴沉着脸,周身的气场都彻底变了,之前那种温和不带攻击性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疲惫的疏离感,和隐藏在暗处的攻击性。
联络员甚至觉得,此刻的孟少将比之前更像军人,只是更像一位刚从一场损失惨重的恶战里幸存下来的军人。
“孟少将。”联络员赶紧收回目光,对着孟执沉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来负责安排路维定后续的户口转移和安置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