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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崖 “天上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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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暮春，黑风崖官道上，一队车马正缓缓向长安方向行进。
车厢内，陶玉瑶斜倚在车壁上，听着盘旋在车外的风声和马蹄声，让她不知为何在阳光正好的午后也感觉到一股冷意，手里的书也没了看进去的滋味。她微微掀起车帘一角，车马此刻已行至山坳，能瞧见远处的田野村落。
“还有几日能到长安？”她轻声问外面驾车的老仆。
“回小姐，顺利的话，再有三四日便能进城门。”老仆带着恭敬疲惫的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
陶玉瑶轻应一声，重新靠回榻上。她是家里的幺女，陶家世代经商，虽非簪缨世家，却也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庶人家。她自幼体弱，便被送到江南跟着祖母，方便静养，如今身子大有起色，才请求祖母一同返家。
可一想到即将回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见到许久未见的父母兄姐，陶玉瑶心里便有些复杂。她虽受宠，但也知这次回去，或许也是将自己的自由装进了一个漂亮的盒子里。
思忖间，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打破了山谷原有的宁静。
“有乱兵！戒备！”
“保护老夫人和小姐！”
紧接而来的兵刃相击的脆响和惨叫，让陶玉瑶心头一跳，她霍然坐起，双肩已经抖成了筛糠。
“祖母！”她惊呼一声，想去前方马车，却被剧烈的颠簸甩回榻上。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护卫，急切道：“小姐，快走！我们掩护您和老夫人离开！”
“祖母…祖母怎么样！”陶玉瑶慌乱的跳下马车。
外面已是一片混乱，衣衫褴褛的乱兵挥舞着刀戟，满脸狰狞，嘶吼着冲过来，护卫们奋力抵抗，却还是落了下风。
陶玉瑶脸色煞白，手脚冰凉，忍不住全身发颤，双脚发软挪动不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四处搜寻祖母身影。
几个护卫赶忙涌上来，拉着她就跑：“老夫人被张大哥他们护着，小姐，这边！”
陶玉瑶被护卫半扶半拽着，跌跌撞撞地往后跑，尘土飞扬，血腥味弥漫。她回头望去，只看到自家马车被乱兵围剿，惨叫声不绝于耳。
“祖母！”她哭喊着想要回去，被护卫死死拉住。
“小姐，不能回去！活下去要紧！”
“抓住那个小娘子！”身后乱兵的声音传来。
凌乱的马蹄愈发逼近。
“小姐，你先走，这里我们挡。”护卫将她挡在身后。
陶玉瑶看了看那些凶神恶煞的乱兵，慌乱道了谢，提前裙摆便跑，眼泪已经抑制不住涌出眼眶，她擦了又擦，慌不择路地往旁边山林里钻，身后的厮杀还在继续，她不敢停，拼尽全力奔跑，裙摆被树枝划破，脚也被石子硌得生疼。
山路崎岖，陶玉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阵阵发黑，鞋也不知何时跑丢了一只，脚步慢下才感觉到脚底的疼痛，火辣辣的。
四周仅剩风吹密林的沙沙声，突然，陶玉瑶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朝着陡峭的斜坡滚了下去。
失重感扑面而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尖叫，随即，额头重重的撞击在石头上，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陶玉瑶在颠簸中悠悠转醒，眼前一片晃动的模糊，但隐约能看见天上闪着的稀星。
头痛欲裂，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尤其是额头疼得厉害，连眼皮都变得沉重。
“醒了？”带着些许稚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惊奇和幸灾乐祸。
陶玉瑶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她躺在一个简单的木板上，抬着她的是两个半大的孩子，衣裳破旧，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满是清澈，和那些凶狠的乱兵不一样。
许是被好心人救了，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还走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劲装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形高挑，头发用了根细小麻绳束起，皮肤算不上白皙，还透着些许粗糙，五官却轮廓分明，不算柔美，眼里含着的是一股子野劲。
陶玉瑶好奇的打量着她，少女也探究的端详着陶玉瑶。
她视线一扫，少女腰间别着的短刀让她心头一惊。
她不敢再乱看，压下心中的恐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又被身体里的疼痛和虚弱按了回去，她看向少女，声音直打颤，呼吸也不由自主加重：“你……你是谁！要带我去哪？”
“我？”少女扬了扬下巴，拇指在鼻子上一扫，拍着胸脯满脸骄傲：“我！乃黑风崖小霸王，十三寨寨主荆十三是也！”
寨主？陶玉瑶的心沉了下去。看她的打扮，听这称呼，难道……她被山匪掳走了？
真够倒霉，好不容易逃过虎口，现在又入狼窝了，想到那些话本子里那些关于山匪的可怕传说，陶玉瑶唇瓣打颤，脸色愈发惨白。
“你…你们是山匪！”陶玉瑶抖得更厉害，想要翻身滚下木板，却被荆十三按住。
“七又此理！你莫要睁着眼睛乱说！”荆十三眉头越皱越紧，语气也愈发铿锵，“我十三寨各个英雄豪杰，怎么可能与那些山匪作比较！”
陶玉瑶眼里含着泪，强撑着说道：“你们不要伤害我，我乃长安陶家人，我家很有钱……你们若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们很多钱做为酬谢…”
“陶家？”荆十三挑了挑眉，“钱？我们十三寨可不缺……”话说到一半，她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起来，她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改口，“……不稀罕用这种方式弄钱。”
荆十三让两个孩子放下木板，朝陶玉瑶凑近几步，蹲下身，视线落在她脸上，毫不避讳的仔细端详，木板上躺着的玉人，长得好看极了，肤如白瓷，眉眼精致，就算此刻面容苍白憔悴，狼狈不堪，也难掩那份骨子里的娇贵。比她以前在山下看到的很多姑娘还要胜一筹。
要是能留下来做她的压寨夫人，那该多有面，荆十三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
陶玉瑶被那直白又炽热的眼神灼得有些浑身不自在，简直是毛骨悚然。
“你看我做什么？”陶玉瑶忍不住皱眉，她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打量。
荆十三回过神，嘿嘿一笑，傻乎乎的滋出她那两排大白牙，吊儿郎当说道：“看你好看啊。我说美人儿，你从哪掉下来的？命还真硬。”
“我……”陶玉瑶想起坠崖前的情景，心有余悸，杏眸中浮起一汪水雾，“我在官道上遇到了乱兵，与家人走散，失足坠崖。”
“哦，乱兵啊。”荆十三脸上的笑意敛去不少，“最近是有些不太平。”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算你运气好，被我们撞见。不然，在这山里，要么被野兽叼走，要么就摔死饿死。”
陶玉瑶沉默了。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总归是她的救命恩人。
“多谢……姑娘相救。”她低声道，“不知姑娘能否送我下山？放心，等我回了家绝对不会亏待姑娘和……你的手下。”
“我会给你们很多很多钱。”
“下山？回长安？”荆十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伤成这样，下得了山吗？再说了，万一遇到乱兵，可就没这么好运气喽。”
她指了指陶玉瑶额头上的伤口和被血渗透的左腿：“你要是再乱动，那你腿能不能保住就只能看造化了，老实跟我回寨子里养伤，等伤好了再说其他。”
“寨…寨子里？”陶玉瑶想起那些话本子里可怕的山寨，下意识抗拒，“我不习惯！”
“不习惯也得习惯！”荆十三语气强硬，不容置疑的凝着她，“我十三寨虽不能更那些富得流油的寨子比，但也绝对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一个弱女子，伤成这样，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她皱着眉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成了吼，看到陶玉瑶眸中泪水打转，愣了一愣，咬牙将头扭到一边，软了态度，还是端着气势，“要么跟我们走，要么现在就下去自己爬回长安，选吧。”
陶玉瑶抬手擦了擦似要夺眶的眼泪，看着眼前陡峭的山路，再看看自己动一动就有钻心疼痛的身体，心里清楚，荆十三说的是实话，她现在别无选择，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见到祖母。
也不知祖母……她还好吗？
“我跟你走。”她妥协的抽了抽鼻子，心中充满了不安。
荆十三闻声，唇角露出了一弯笑意，两颊的酒窝若隐若现，仅仅一息，收回笑意转头看向陶玉瑶。
“这就对了嘛。”她冲抬担架的两个孩子喊，“起！把这位……嗯，玉美人儿抬回寨子里，让医婆婆给她看看伤。”
两个孩子应声，加快了脚步。
陶玉瑶躺在颠簸的木板上，看着茂密的树冠和偶尔从树丫中漏下来的月光，心里一片茫然。
不知道十三寨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也不知道这个叫荆十三的，盘的什么算盘。
只希望，这一切不过虚惊一场。
而荆十三正和两个孩子说说笑笑，时不时看向躺着的陶玉瑶，方才那个念头像生了根，在她心里疯长。
“那个……”陶玉瑶听了他们一路家常，心里的抵触松动，主动开口，声音细弱：“你方才说错了一句话。
“哦？”荆十三来了兴致，“哪句？”
陶玉瑶望着那稀薄的月光，抿了抿唇，“岂有此理非七又此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