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囚》临欷

13、第 13 章 苏谨言

　　苏谨言的目光落在那笼热气腾腾的蟹黄小笼包上，瓷白的蒸笼里腾起细密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那是他从小就爱吃的味道，小时候每次考了好成绩，母亲都会买一笼作为奖励，苏妄行总是抢着要吃，他每次都会把自己碗里的分一半给弟弟。
　　可现在，那熟悉的香气却像带着刺，扎得他鼻腔发酸。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端起面前的牛奶，小口地啜饮着。牛奶的温度刚刚好，温热地滑过喉咙，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
　　苏妄行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指节泛白。他想说点什么，想道歉，想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昨天晚上的失控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两人之间，拔不掉，也绕不开。
　　“哥，”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天晚上……对不起。”
　　苏谨言握着牛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没有看苏妄行，只是淡淡地说：“吃饭吧，要凉了。”
　　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苏妄行心慌。
　　他知道，哥哥这是不想再提昨天晚上的事，不想再和他有任何情绪上的牵扯。这种彻底的疏离，比争吵更让他恐惧。
　　苏妄行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煎蛋，味同嚼蜡。早餐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两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吃完早餐，苏妄行收拾好碗筷，走到苏谨言面前，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小心翼翼地问：“哥，我今天……去学校。”
　　苏谨言抬起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身形挺拔，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和紧绷的嘴角暴露了他的不安。
　　“嗯。”苏谨言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路上小心。”
　　这句再平常不过的关心，却让苏妄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濒临熄灭的星火被添了一捧柴，重新燃起微弱的光芒。“哥，你等我放学，我给你带好吃的。”
　　苏谨言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往客厅走，拿起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显然是打算继续工作。
　　苏妄行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哥哥能理他一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他拿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苏谨言。男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安静得像一幅画。
　　“哥，我走了。”
　　苏谨言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苏谨言紧绷的肩膀才缓缓垮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关掉电脑屏幕，看着漆黑的反光里自己疲惫的脸，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
　　刚才那句“路上小心”，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是出于习惯，还是因为看到苏妄行眼底的不安时，心里那点该死的柔软又冒了出来。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痛恨自己在经历了那样的羞辱和恐惧后，居然还会对那个疯子心软。
　　苏谨言站起身，走到门口，试着转动了一下门锁。锁芯纹丝不动，依旧是被反锁的状态。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窗外是熟悉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充满了烟火气，却像隔着一个无形的玻璃罩，与他无关。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华丽鸟笼里的鸟，看得见外面的自由，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苏妄行说得对，他逃不掉了。
　　至少现在，逃不掉。
　　苏谨言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世界，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也许，他应该像苏妄行说的那样，彻底放弃挣扎，乖乖地待在他身边，至少能少受点罪。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那是对自己的背叛，是对伦理道德的践踏，他做不到。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是昨天晚上母亲发来的：“谨言，妈今天回乡下了，大概要住几天，你和妄行在家好好的，别吵架。”
　　苏谨言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阵发酸。母亲还以为他们是以前那对相亲相爱的兄弟，却不知道家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他不能告诉母亲真相，不能让她担心，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偏执的疯子。
　　苏谨言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厨房走。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否则那些可怕的回忆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厨房的水槽里还放着昨天晚上没洗的碗，苏妄行大概是早上急着做早餐，没来得及收拾。苏谨言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默默地洗碗。
　　水流哗哗地响着，泡沫沾满了双手，带着淡淡的洗洁精香味。这种机械性的动作，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工作忙，经常是他带着苏妄行在家。那时候苏妄行还很小，总是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他做饭的时候，弟弟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偶尔还会笨手笨脚地想帮忙，结果总是越帮越忙。
　　那时候的苏妄行，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星光，对他充满了依赖和崇拜。
　　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里的星光，变成了偏执的疯狂？
　　苏谨言洗完碗，将它们一个个放进消毒柜，动作缓慢而机械。
　　也许，从父亲去世那天起，一切就开始变了。
　　父亲走得突然，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塌了。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他不得不辍学打工，撑起这个家。那时候苏妄行才上初中，正是敏感叛逆的年纪，父亲的离开对他打击很大，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孤僻，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偶尔流露出一点孩子气。
　　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让这个家重新好起来，就能让弟弟变回以前那个阳光开朗的样子。
　　可他错了。
　　有些东西一旦扭曲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苏谨言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又空又疼。
　　他拿出手机，想给公司打个电话请个假。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他根本没心思工作，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公司的同事。
　　可手指刚划过屏幕，就想起了苏妄行的警告。
　　“你的世界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他不敢冒险，不敢再刺激苏妄行那根敏感的神经。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待在这个被囚禁的家里，等待着那个疯子放学回来。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苏谨言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却没看进去，只是任由那些嘈杂的声音填充着空旷的客厅，驱散一点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换了一个又一个频道，从新闻到电视剧，再到综艺节目，画面不断闪烁，却始终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昨天晚上，那些羞耻而恐惧的画面像鬼魅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苏妄行的喘息声，他身上的烟草味，他疯狂的眼神，还有自己绝望的哭泣……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让他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苏谨言猛地关掉电视，客厅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走到阳台，想透透气，却发现阳台的门也被反锁了。
　　苏妄行果然把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阵发寒，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彻底的绝望。
　　也许，苏妄行说的是对的，他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了，被他牢牢地困在身边，直到生命的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接着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苏谨言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人攥紧了，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想躲起来，想逃回客房，想离那个疯子远一点。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动不了。
　　门被推开了，苏妄行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零食，都是苏谨言以前喜欢吃的。
　　看到站在阳台门口的苏谨言，苏妄行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只看到主人的大型犬，快步走了过来。“哥，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他献宝似的把塑料袋递到苏谨言面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眼底的红血丝比早上更明显了，显然在学校也没休息好。
　　苏谨言没有看那些零食，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怎么回来这么早？不用上课吗？”
　　“下午是自习课，我跟老师请假了。”苏妄行笑得像个偷溜回家的孩子，“我想早点回来陪你。”
　　“谁要你陪。”苏谨言别开脸，声音冷了下来，“我不需要。”
　　苏妄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自顾自地打开，拿出一包薯片，拆开递到苏谨言面前。“哥，你尝尝这个，新出的口味，我觉得挺好吃的。”
　　苏谨言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苏妄行的手僵在半空，气氛再次变得尴尬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地把薯片放在茶几上，挠了挠头，像个无措的孩子。“哥，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苏谨言的声音依旧冷淡。
　　“那我做你喜欢的番茄牛腩和清炒西兰花吧。”苏妄行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转身往厨房走，步伐有些仓促。
　　苏谨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厌恶，突然又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了。
　　这个偏执到疯狂的少年，在他面前，似乎总是这样，时而像头失控的野兽，时而又像个笨拙的孩子。
　　他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还是说，这都是他伪装的，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以便更好地控制自己？
　　苏谨言不敢深想，也不想深想。他怕自己再次心软，怕自己再次陷入那个名为“亲情”的陷阱里。
　　他转身往客房走，想把自己关起来，眼不见为净。
　　“哥，”苏妄行的声音突然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能不能……别走？在客厅待着好不好？我做饭很快的，不会打扰你。”
　　苏谨言的脚步顿住了。
　　他能听出苏妄行声音里的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像怕被抛弃的孩子。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密的疼。
　　他最终还是没有回客房，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重新打开了电视，却依旧没看进去，只是任由那些嘈杂的声音填充着耳朵。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还有切菜的声音，很规律，很安稳，像一首平淡的生活协奏曲。苏谨言听着这些声音，心里那紧绷的神经，居然奇异地放松了些。
　　也许，就这样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也不错。
　　至少，不会再有昨天晚上那样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苏谨言闭上眼，靠在沙发上，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可脑海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苏妄行早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刚才那副无措的样子。
　　他到底……该怎么办？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下来，苏妄行端着两盘菜走了出来，放在餐桌上。“哥，吃饭了。”
　　苏谨言睁开眼，走了过去。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番茄牛腩炖得软烂，汤汁浓郁，清炒西兰花翠绿爽口，还有一碗鸡蛋羹，滑嫩细腻，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苏妄行盛了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又给他夹了一块牛腩。“哥，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苏谨言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牛腩，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番茄香和牛肉的鲜美，确实是他喜欢的味道。
　　“好吃吗？”苏妄行紧张地看着他，像个等待评分的学生。
　　苏谨言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默默地吃着。
　　苏妄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像个得到了肯定的孩子，也拿起筷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顿饭，两人依旧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却比早上缓和了些。苏妄行时不时给苏谨言夹菜，像个称职的弟弟，只是那双总是黏在他身上的眼睛，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偏执和占有欲。
　　吃完晚饭，苏妄行收拾了碗筷，又端来水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放在苏谨言面前。“哥，吃点水果，助消化。”
　　这次，苏谨言没有拒绝，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苹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冲淡了一点牛腩的油腻，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苏妄行看着他吃水果，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眼底的偏执也淡了些，只剩下浓浓的温柔。
　　“哥，我们晚上看电影吧？”他突然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找了几部你以前喜欢的老片子。”
　　苏谨言的动作顿了顿，想起小时候，他们经常挤在沙发上，一起看老电影，看到好笑的地方一起笑，看到感人的地方一起哭。
　　那些温暖的回忆，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苏妄行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兴奋地跳了起来，转身去拿笔记本电脑，动作轻快得像个孩子。“哥，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苏谨言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有了一丝裂痕。
　　也许，这样也不错。
　　也许，苏妄行真的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不再有那些疯狂的念头，不再有那些可怕的威胁。
　　也许，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做一对普通的兄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苏谨言强行压了下去。
　　他在想什么？怎么又开始自欺欺人了？
　　苏妄行的偏执和疯狂，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可能因为一顿饭、一场电影就改变？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对那个疯子抱有幻想。
　　苏谨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抗拒。
　　苏妄行很快就找好了电影，是一部很老的文艺片，节奏缓慢，画面唯美。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调整好角度，然后在苏谨言身边坐下，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电影开始了，画面上出现了熟悉的演员，说着缓慢的台词。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影的声音在回荡。
　　苏谨言靠在沙发上，假装认真地看着电影，心里却在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放松警惕，不能被眼前的平静迷惑。
　　可苏妄行就坐在身边，那道熟悉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和少年身上特有的味道，像一张温柔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他笼罩。
　　时间一点点过去，电影演到一半，苏谨言的眼皮开始打架。连日来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煎熬，让他再也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
　　他的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去，靠在了一个温暖的肩膀上。
　　苏谨言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一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坐直身体。
　　可苏妄行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哥，别动。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微风，拂过苏谨言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苏谨言的身体僵住了，挣扎的念头突然就消失了。
　　他能感觉到苏妄行肩膀的温度，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这一切，都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想起那些寒冷的冬夜，他和苏妄行挤在一张小床上，弟弟总是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睡得很安稳。
　　那时候的温暖和安心，像一股暖流，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冲淡了一点恐惧和厌恶。
　　苏谨言闭上眼，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任由自己靠在苏妄行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听着他的心跳声，意识渐渐模糊。
　　也许，就放纵这一次吧。
　　就当是……对那些逝去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做一个短暂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