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伴寒山

1、第一章 当意外比明

　　顾夏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东西了了。
　　在他连续两周加班熬夜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的情况下。
　　他照常睁开眼睛，世界是黑漆漆的一片，他的第一反应是天还没亮，他还可以闭眼继续睡一会儿，可直到随着闹钟响起，意识逐渐清醒，世界却并没有恢复到他所熟知的形态。
　　不对劲，他有些呆滞地坐在床上，努力睁大眼睛直到眼眶开始酸痛，面前仍是黑暗。他也试着去掐胳膊大腿，可哪怕痛到到几乎没有知觉，黑暗仍笼罩在眼前。一直以来似橡皮筋一样被抻得紧紧的神经终于失去了弹性，再也收缩不回去。劳累过度的大脑终于找到了个由头似的，一时间漫天的疲惫伴着黑暗一同席卷而来，他躺下身来，又沉沉睡去，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窗外的鸟叫声钻进了顾夏的耳朵里——应该是清晨，他想，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可当他睁开眼睛，却并没有从噩梦里醒来，世界仍是漆黑一片的。
　　直到他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拿起手机，呼叫智能助手拨通急救电话后，紧紧攥着手里的手机，他仍处于一种不真实的虚幻里。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仿佛在做梦。他想，他的大脑仿佛被用锤子狠狠打了一下，里面所有的零件都散作一团，再也无法运转起来。又仿佛坍塌崩溃的其实是这世间，只余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几乎永恒的时间里发出刺耳的悲鸣。
　　直到闹钟再次响起，他才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要做去医院的准备。这时候，大脑才仿佛意识到“时间”这个概念。
　　——“Hey，艾琳。”他对自己的智能助手说，“今天的日期。”
　　“早上好，顾夏，今天是欧律时间3033年5月5日。”
　　他是在5月3日晚睡下的，这么说他已经昏睡了两天，怪不得他现在感到无比虚弱。
　　他挣扎着摸索着下床，很快放弃了换一套衣服的想法—房间里乱作一团，15平米左右的房间逼仄不堪，穿过几天的衣物，和干净的尚未取下衣架的衣物混杂在一起，被随意丢放在了1米5床铺的另一边。要从中摸索出合适的衣服属实有点困难。更何况现在是5月份，天气已然回暖，穿着睡衣出去也并无大碍。
　　他的大脑里模糊搜索着去医院应该准备些什么。算起来他今年25岁了，身体理应正处于巅峰期，只生过几场在线上药店里描述个大概症状，拿点相关的药就能好的不大不小的病，和医院接触几近为零。唯一必要的物品大概就是公民卡，omega阻断剂了，他刚过一轮发情期不久，瓶装omega阻断剂还没有被收纳回去，被随意扔在了床的一侧，很快便被他凭着记忆的位置拿到了。公民卡在门旁挂着的包里，他下床摸索着打算去拿，却被滚落地上的酒瓶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地向一侧倒去，慌乱中他拼命想保持身体平衡，一个趔趄后，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脚腕处传来的刺痛他想尝试着活动脚腕，可那股锥心的疼痛却沿着脊椎直冲他的大脑，他粗喘着气，缓缓坐在了地上，他的脚腕处应该是骨折了。
　　顾夏坐在轮椅上完成了全程检查，帮助他推轮椅的是医院安排的专业陪护人员，一个男性 Beta， “叫我宁安就好了”他向顾夏自我介绍道，声音温柔且平和，是那种带着一定阅历的独有的的沉稳感，他总是不急不缓告诉顾夏每个流程，在一定程度上给了刚失明的顾夏安全感。
　　“现在是要给你的脑部拍个CT检查一下，你有佩戴金属物品吗？CT不允许携带金属物体。“没有。”顾夏闷闷道“那就好，”他听到宁安说道，“这个我们还要排队大概半个小时左右，跑上跑下这么久你肯定渴了吧，想喝点什么吗？”“有点，麻烦了。”顾夏说。
　　在等宁安买水的时候，顾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以来的忙碌终于有了可以暂时喘息的空间。他和公司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下大概情况，他没有提他的眼睛的问题，只说脚骨折了。其实他的脚部的伤并不成问题，因为他工作所需要的仅仅是一台电脑。至于眼睛，他对眼前的情况毫无思绪，所以此刻还抱有侥幸心理—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能仅是与过度劳累有关，也许呢。也许休息一段时间，给身体喘口气的机会就好了。
　　挂了公司的电话，他握着手机，然后就突然迷茫起来，还能打给谁呢？他想，他的工作繁忙，很少去有可以维持曾经的朋友，独自在陌生的区域，现有的朋友关系也仅仅是处于一种并不能麻烦对方的阶段，毕竟时刻维持亲密朋友关系，也需要有钱有闲，或有关系维持需求，顾夏这几样也并不沾边。
　　父母吗？他和父母的关系并不是很亲近，也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哪怕偶尔联系了也因为长期不见说不上几句话，于是便陷入了恶性循环—这种问题无解。
　　明明已经陷入了黑暗，明明已经短暂适应了黑暗，可一想到这些的时候，黑暗却如同渔网般再一次铺天盖地而来将顾夏扑来，将他整个人笼压在一起，骤然缩紧。
　　宁安回来的时候便看到这一幕，眼前的omega蜷缩在轮椅上，手里紧紧握着电话，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看上去已经很克制，可抑制不住的呜咽还是从他的喉间逸出。
　　家庭关系估计比较淡漠，这个年龄段估计也还未建立起良好的人际关系网络，宁安颇为感慨地想，这样状况的的人他陪护也见过一些，个个无精打采，死气沉沉，一丁点差错就足以将其击垮。
　　思及至此，他拧开瓶盖，走了过去，手掌轻轻地安抚顾夏的后背，“放宽心，检查还没有结束呢，不要想太多，一切会好起来的。”这样安慰的话他接连说了几遍，以确保顾夏听到他的话。
　　刚开始那紧紧缠绕在他身边的的渔网已然撤去，徒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和残余的勒痕。不过，好在那股强烈的情绪已经褪去。顾夏无声啜泣，感到嘴角被抵上了东西。
　　“嘴唇都干了。”宁安温和的话语响起，“一直以来忙来忙去累坏了吧，喝口水缓缓，放宽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顾夏就着宁安的手喝了两口水，泪还在流，只不过感觉好多了，“谢谢你。”他小声说道“谢谢你。”
　　面前的医生皱着眉看着报告，各项检查都已经做了个遍，各个指标也显示正常，眼球甚至能进行基本的物理反射反应，可患者就是声称自己看不到任何东西，这种情况下他也鞭长莫及。看着那双睁开以方便他检查琥珀绿的眼珠，他莫名想起了某次他去参加的一场极奢宴会上的琉璃，是如此光彩夺目。看着眼前年纪轻轻的omega,他不禁心生一丝哀怜，让他想不自主说些话来安慰他 “我的导师和师兄飞去南方联盟参加学术会议了，大概还要一个月才能回来，他们对这方面造诣比我深，到时候我会把你的病例拿给他们商讨的。”他说，随即又给了一些建议，“检查不出来也不一定全然是坏事，也许可能是心理因素，抽空去挂心理科试试，另外我听你说在此之前长期加班，也许和作息不规律也有关，你这一个月尽量保持放宽心态，规律下作息，这对你身体也有好处。”医生最后这么说道。
　　宁安推着顾夏在医院配备的的花园里走着，这是顾夏住院以来的第3周，他的眼睛的情况依旧毫无进展，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脚腕处的骨折不算太糟，手术选择的保守治疗，只在脚部打了厚厚的石膏。这三周以来宁安几乎推着他走遍了整个医院，他们去了所能想到与之相关的的各种科室做检查，在这期间顾夏身体上的每一处都几乎被事无巨细地检查了一遍，过往病例和最近日常活动都被一一询问，还有接踵而来的专家会诊。可依然没有任何专家对此他的病情得出有效结论。不间断的奔波以及希望的一次次落空，直到最后意料之中的裁决降临到头上。他疲惫地躺在床上发着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然后就会在天气好的时候被宁安略带强硬地带了出来。“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总是没错的，”他如此说道“这对你的恢复也有好处。“
　　在最初的抗拒被拒绝后，顾夏没再反驳宁安，他有些呆愣地坐在轮椅上，任由宁安推着他向随便哪里走去。
　　五月在中央区正是一个舒适的月份，一切都刚刚好，他们出去的时候正值午后，顾夏感受到久违的阳光洒落在自己的身上，闻到了花园里月季花香的气息，听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声，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时宁安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本想掏出来挂掉，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淑幺，是我 。” 顾夏听宁安在电话里说着，声音有点为难“可是我这里走不开，你要不先找就近的护士问问。”电话那头在说些什么，应该是恳求，劝服。总之到了最后，他听到宁安妥协般叹了口气，说道“稍等。”随即他听到宁安转向他问道“顾先生，我之前照顾过的一个病人来到了医院，她本人有些特殊情况，以至于现在和医生交接病情时出现了点困难，这个病人之前一直是我照顾的，我最了解她的大概情况了。我过去帮下忙，很快的，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的护理费我就不收您的了，这样可以吗？”
　　“没关系的。”
　　“谢谢，”宁安感激道“那现在我把你推回病房？”
　　顾夏早先在病房里抗拒出去，可在外面呆了一会儿后又不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充满消毒水与医疗机械声的单间。于是他拒绝道“不用了宁哥，我想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你忙完了回来这里找我就行了。”
　　“你在外面一个人可以吗？”宁安有点不放心。
　　“没关系的，智能轮椅可以带我回去，”他说，“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寻求护士帮忙。”
　　宁安短暂思考了一下，“好吧，”他说，“那起码让我把你推到omega专区那里，这样起码安全点。”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公共区域，这里是对所有性别的人开放的，在帝国alpha,beta,omega比例为5 : 50 : 1的情况下，像顾夏这样眼瞎坐轮椅的年轻omega独处无疑是危险的，所以顾夏并没有拒绝这项提议。
　　宁安走后，顾夏轻轻地舒了口气，宁安是个好的护理，也是个好人。可是单人护理费却高得吓人。护理费不在医保的范畴，帝国虽也有对alpha和omega群体有着高于beta的特权保障制度，可惜对omega与alpha的优待法律却不相同。对omega涉及的更多是生育津贴，而非是对alpha的个人保障。就像顾夏现在这种情况，意外伤残险补助方面，涉及护理费补贴的人群包括alpha及其伴侣，未满18岁的omega幼年，成年omega则被排除在外了。彷佛omega成年就会嫁给一个alpha是社会公认的，一件如同喝水般理所当然的事。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同样是特权阶级，顾夏在年幼时还未感觉出来这两者有什么实质性区别，可随着他逐渐长大，对事物逐渐开始有了自己的认知后，他才慢慢察觉到，这特权看似是帝国给予omega的，其实是帝国给予alpha未来妻子的，所谓omega这个特权只是一个用谎言织就的牢笼罢了。今后该怎么办呢，他焦虑地想，假如我的眼睛一直好不掉该怎么办呢，他茫然无措坐在那里，伸出手来摸着胸前的欧律神吊坠向冥冥中祈求，“伟大的神啊，或是无论是谁都好，救救我吧。”
　　“假如我是alpha就好了，”他在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起码可以……alpha?”他竟真的闻到了一丝丝alpha信息素。他吸了吸鼻子，在月季花香中，一股似有似无的雪松香向他袭来，他下意识循着信息素转过轮椅，雪松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了。这下他可以确定，的确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
　　为什么omega专区会有alpha？在 omega专区出入的人群主要是omega病患，偶尔也会有beta作为陪护出现，但是alpha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alpha的信息素越来越浓烈，凛冽的雪松味道仿若化作实际的刀剑向他袭来。这个信息素来势比顾夏之前所经历的所有alpha信息素都具有侵略性——哪怕是顾夏上次围观一群alpha斗殴，双方所释放的攻击性信息素都好像没有这么强烈，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使得刚过发情期不久的顾夏竟要被诱导得再次发情。“怎么其他人可以毫无反应？”失序的恐慌一下子涌上顾夏的脑间，他还能听到周围人谈笑的声音，似乎一切都很正常，自己彷佛与他们处于了不同的时空里。”瞬间汹涌而来的信息素几乎压得他动弹不得，他最后几乎是挣扎着按响了轮椅上呼叫护士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