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茫盲》萤火逃心

15、第 15 章 红玫瑰与白

　　宋亦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而自己又是为什么，走到了小时候住过的小区，他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看着沙底上正玩耍着的自己，那时候的他小小的、还爱笑。
　　他看到单元楼下，他藏在绿化带里等着别人把他抓到，然后换他来抓，但是没人抓住他，也没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找到你了’。

　　他又看到，自己一个人靠在篮球场的铁网前，等着方昀，对，他故意找了个显眼的角落，为了让方昀找到他，带他回宿舍、带他回家。
　　他等了好久，烟抽一包、酒喝了一打，他还没有来。他以为他也找不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记得月亮出来了，方昀站在月光下，笑着对他说——

　　“宋亦扬，我在，不怕。”

　　他叫了他的名字，他第一次，在捉迷藏的游戏里，被人叫了名字，被那个盛着月光的人找到了。

　　他不会交朋友，害怕失去，就用着最笨的讨好方法。
　　他每次包里都会带着棒棒糖，因为他怕伊情会因为他不给她棒棒糖，而不当他的朋友。直到那天，他收到她的巧克力，他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付出，都是双向的才会更长久。

　　那天后，在方昀的牵线下，他有了第一个外号‘扬仔’，他很喜欢，他也终于有了一堆的朋友。

　　是啊，他的朋友们，怕他伤心，都不告诉他……他的光灭了。

　　他记得与方昀的点点滴滴，但这一刻，他却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是什么声音也忘记了，连他们第一次见面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在那个大雪天，他们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走在堆满厚雪的街道上。
　　那条围巾很红，那天雪很大，那天方昀给他唱歌，还说了句英语——
　　一点都不标准。

　　他忘记了他唱的什么歌，唱歌前又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句，蹩脚的英文：

　　‘My future, my heart and I will be loyal to you and your love，Foever.’
　　他说，他是他的未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方昀是宋亦扬的命。

　　他苟活至今，就是为了能在有生之年在见他一面，在听他叫他声亦扬，再听他，唱一首《生生》……

　　不觉间，夜已深了，他立在小时候的家的门前，想起以前，妈妈会等他回家，告诉他，累了，就回家。
　　他没有敲开那扇门，即使他知道，只要一敲门，门里的妈妈就会起来给他开门，带他回家。
　　可这早就不是他的家了，从他递给她那个红本后，这就不是他的家了。

　　他跪在门前，朝门里熟睡的妈妈磕了三个头。
　　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唯将余生，交付于您，以报一生，养育之恩。

　　“对不起，儿子不孝，要去回——他真正的家了。”

　　到与苏潼的家时，已是深夜，他轻悄悄的打开门，苏潼在看爱情片，好像是耽改的剧，她最近特别喜欢看这个，还跟他说，她真希望有一天同性婚姻可以合法，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但她好像是在特意等他，因为今天，好像没有更新。

　　“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径直走回了房间，从床底翻出了这三年，他写给方昀的信，他每天都写，虽然方昀叫他录音，但他还是愿意写信，他相信，只要写够一千封，就会梦想成真。
　　他好像还差几封，所以梦才永远是梦。

　　随信拿出来的还有一部旧手机，那是装着他们在一起时的电话卡的手机，那是装着，他们满当当、沉甸甸的爱的——那八年。
　　但它好像没电了，他明明记得每天都有充，哦，对了，他昨天太高兴了，抱着手机看了好久。

　　这时，他的身后伸来了一只手，递给了他一个充电宝。
　　他回头望着她，眼里含着泪，笑着接过了它。

　　他把那些信塞进了他大学时的背包，沉默地走到门口，他尽量把动作放得很轻，但还是让耳朵尖的宋小昀发现了。
　　小孩子迷迷糊糊地咕哝：“爸爸，你又要去哪里呀？小昀的薄荷糖呢？”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崭新的糖果，淡淡的笑着，摸着男孩的头说道：“爸爸，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很长时间，都回不来了，小昀要好好保护妈妈，知道吗？最重要的是，长大以后，一定要跟一个彼此相爱的人在一起，不管别人做什么，都一定要坚持，知道吗？”
　　“就像爸爸和妈妈这样吗？嗯……我一定会的！”小孩子懵懵懂懂的说着，“可是小昀不想让爸爸走，但我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好妈妈的！那……爸爸会回来看小昀吗？”

　　“会的，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一定会以另一种方式重遇的。”

　　“好了，天不早了，小昀该去睡觉了，妈妈还有事儿要跟爸爸说。”苏潼哄着小小孩回了卧室，宋亦扬站在门口等她。

　　苏潼拿了把伞给他，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三年前，他们因为彼此的爱走到了一起，她爱着那个在车祸里不幸身亡的未婚夫，为了留下他们唯一的血脉，不惜嫁给一个同性恋的男人，而他为了那个赋予他血脉人，忍痛离开曾经的爱，娶了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

　　他们的婚姻是有目的的结合，但却是大多数婚姻的缩影。
　　人们常说，能跟相爱的人步入婚姻的殿堂是很稀有，在人海里能遇到彼此相爱的人是万分之一的几率，而能走到婚姻又共同步入坟墓的，是亿万分之一。

　　苏潼笑着摸摸宋亦扬的头，说道：“快回家吧，你辛苦了。”

　　宋亦扬低着头默默流着泪，两人几乎又是同时开的口——

　　“对不起。”
　　“谢谢你。”

　　“谢谢你，照顾了我们三年。感谢你，给了他三年的父爱。那边的城市在下雨，别淋到。拿着伞，回家去吧。”她把他抱入怀中，拍拍他的背，“不哭亦扬，高高兴地回家去吧。”

　　他走了，留下一张密码是宋小昀生日的银行卡，真的很巧，他们是一天的生日。

　　对于苏潼而言，她的人生已经替她回答了‘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这个问题，她的意外，发生在婚礼前的一个月，她本来想一死了之，追随那个男人而去。但当她被救起，还意外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就决心要活下去。

　　她要守住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
　　但宋亦扬不一样，他们之间，没有像血脉一般能够拥有强大力量的联系，能让他继续活下去。
　　这个城市，早就没有他的家了，他的家在方昀的身上，他凭着对方昀无限的思念，以及重逢的期盼而活，但现在，它们断了，再也接不上了。

　　出租车上，宋亦扬听着他们曾经的录音，和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录像。

　　记得是五年前，方昀发现云端金卡会员可以和家人共享云储存空间，他办了一个，包年续费，他把宋亦扬的账号接到了里面，但他不敢听他最近的录音，怕他告诉他，他有别的爱人了……
　　耳机里方昀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仿佛就在身边一样，他笑着望向窗外，嘴里喃喃道：“昀昀，你等我，我马上就到家了。”

　　新房门锁的密码是他们在售楼中心签合约的日子，也是他们领证的日子。

　　宋亦扬进屋的时候，屋里开着灯，门口的鞋柜上摆满的他最爱的白玫瑰，他抱起花，关上了门，他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地上还有一只三色花猫在喵喵家，好像是在，欢迎他回家。

　　“哎？亦扬你回来啦！”他看见方昀围着个大红色的围裙，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外面雨超大的，你怎么不喊我去接你？”
　　“我想……自己回来。”他含着泪望着他。
　　“哎~我的亦扬宝宝长大了，都不需要老公了。”他把菜从厨房里端出来，然后凑到他跟前摸着他的脸问道，“老婆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感觉瘦了好多。”

　　“我需要你……我一直都需要你……”
　　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这个男人，这个魂牵梦萦夜夜入梦的男人正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摸着他的脸，一时间，他的眼泪倾泻而下，“我想好好吃饭、但我、但我吃不下……你不在、我一口都吃不下……”

　　方昀抱住他，把他搂进怀里，轻啄着他的眼角，擦拭着他的泪水：“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不哭不哭，我在亦扬，老公在，谁欺负你，我去打他。”
　　“他们、他们都欺负我！你不在，所有人都欺负我！领导欺负我、同事也欺负我……你去哪了！你为什么三年都不来找我！你不爱我了吗……”他趴在他的怀里痛哭流涕，诉说着他这三年的种种心酸和对他无尽的思念。

　　“我一直都在啊，一直都在你身边陪着，我一直都爱着你，我爱了你十一年，而且我还会继续爱你，爱到海枯石烂、沧海桑田，生生世世、世世生生，我都只爱你一个人。”
　　“你骗人！我没看到你！三年来，我从来没看到你！！！”他捶打他的胸口，但却始终不忍心用力。
　　“对不起嘛，老婆。我爱你啊，我一直爱你，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一直——用我的生命，在爱你。”

　　他们拥在一起抱头痛哭，他们再一次从上帝眼下偷来了——遗失三年的爱。

　　宋亦扬哭累了就缩在方昀的臂弯里，他问方昀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他说在他不在的时候，他想着，总有一天会有机会给他做一顿——全是辣的晚餐。
　　他笑他有病，他可以给他做饭，做一辈子饭。

　　他们有花店了，他可以每天从花店下班在家等他，给他做可乐鸡翅、做红烧排骨。
　　他可以随意从他们的花店里拿一束开得最艳丽的白玫瑰，就插在餐桌上、摆门口的鞋柜上，洒在他们那张软软的大床上。

　　他们的花店一定是全市最有爱的花店，因为是两个全世界最相爱的人开的，它开在他们爱情开始的地方，开在那个最幸福的时刻。

　　“方昀，你爱我吗？”
　　“我只爱你，宋亦扬。”
　　“我也只爱你——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分开了。”
　　“好。”

　　他又戴上了他们最初的戒指，方昀说要给他换个新的，他不要，他只想在这个旧戒指的里面刻上他们的名字，这样，他们喝了孟婆汤后，彼此之间还有个信物，下辈子就还能找到对方。

　　他们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干，只是一直说着话，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方昀想哄着他睡觉，他不要，他要等日出，去那个浴缸里泡澡。
　　他们就一直，等啊、等啊，终于等到山头有一抹金光闪出，他的方昀抱着他走到浴缸里，问他水温合不合适，他说，暖暖的很舒服。
　　他抱着他，渐渐躺进了那温暖的水里，水暖暖的，他躺在方昀的怀里拨着水面，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把那缸水照得金黄，他慢慢沉下身，他不会有事，因为他知道，方昀会在下面接着他。

　　他慢慢、慢慢，贴近了方昀温暖的胸膛，他依偎在他的怀里，沉沉的睡去，他好久没有睡得这么香甜的，方昀轻轻拍着他，哄着他，给他唱他们定情的歌曲。

　　生生世世，世世生生，离别无辙，愿与——
　　君同。

　　宋亦扬终于回到了他和方昀的家里，永远，都不会再有人将他们分离……

　　窗外的太阳如火一般艳丽，烧的水面一片鲜红，上面还盛开着，九朵洁白的白色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