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茫盲》萤火逃心

13、第 13 章 黑裙子和录

　　门锁发出滴答的声响，皮鞋踏出沉重的步点，一下、两下……
　　房间里一尘不染，还是他当时看到的样子，就连那个猫砂盆还静静地待在原地，只是相框多了些，阳台上的衣服少了几件，一对杯子其中的一个少了个把，卧室里还是两个枕头，最醒目的地方，还是放着那张学士帽的照片。

　　他记得，他说那是他们的“结婚照”。

　　‘喂您好，请问是方旭先生吗？’
　　‘您好，我是，请问您哪位？’
　　‘我们这里是中心医院，您弟弟方昀于今天0点被送往我院，送达时已无任何生命体征，最终于今日0点31分抢救无效宣告死亡，死因判定为过劳引起的急性心肌梗死，请您携带相关证件来本院认领遗体……’

　　方旭抱着纸箱子失魂地瘫坐在床边。

　　他弟弟方昀——过劳死。
　　怎么可能……？那可是又懒又没有上进心，既不爱读书也不愿工作，不愿当社畜，只想吃喝玩乐的方昀啊……
　　他怎么、可能会死……怎么可能、在死在公司里……？

　　他认为自己现在在做梦，他一定是在做梦，明明方昀前两天还告诉他，自己要辞职去开花店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死了……！

　　他颤巍巍地打开方昀的手机，企图在里面寻找到他杀的证据——
　　他先打开的是这部手机里第一个视频视频里的方昀正拿着一个新手机的包装盒，和一张工资条：

　　“哈喽哈喽！亦扬你好呀，我最近喜欢上录视频了，我最近在攒钱，但我还是咬咬牙买了一部超好的手机，这花了我不少钱呢，你看画质怎么样呀？你知道嘛，我最近升职了！工资比三年前高了好多，嘿嘿，你老公我厉害吧？领导都夸我上进呢！你快夸夸我。”
　　他在攒钱？他攒钱干什么？

　　接着他打开了第二段视频，那个方昀正走在校园里：

　　“早上好呀亦扬，我现在要回我们的母校啦！你离得太远了，没关系，我原谅你，我替你来……你看，还记得这栋宿舍嘛，我们以前天天牵着手回来呢，这里这里！这个超市，你每次来都会给许伊情那个家伙买棒棒糖！我超嫉妒的，所以我今天要买二十个——自己吃！！！哦哦，这里这里！你经常会在这里看我打篮球，我教你你又不学，就只看我打，嘿嘿，我也只打给你看……快快！你还记得这里嘛！上次你晚上跑出宿舍，我就是在这找到你的，你说实话，是不是故意蹲在这等我我来找你呀？你还抽烟呢，但我不嫌弃你，不过以后别抽了！对身体不好。我还记得那天月亮很圆，你靠在我怀里……说要跟我在一起……”
　　又是宋亦扬。

　　第三个视频，方昀在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面里：

　　“哦豁！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今天方大老板亲自来监工，想知道这是什么嘛？嘿嘿，保密哦。”
　　这个店面，是哪？

　　第四个视频，方昀站在一扇落地窗前：

　　“我们的房子下来了！超开心！！看看这个房产证！！！上面有我们的名字哦！！！比他们那个结婚证大多了，对不对？你看亦扬，这是你想要的落地窗哦，单面玻璃花了我好大的功夫呢！你快夸夸我，快点！还要亲亲！以后，我们就在这个浴缸里看日出，你不是想学吉他吗？以后我就在这里教你，你到时候要唱歌给我听哦，我要听《生生》，你快点学会！对了，装修这栋房子花了我好多钱，不过都是方旭那个家伙给的，嘿嘿。我的钱还有大用处！”方昀背对着镜头呻吟变得很深沉，“亦扬，真想让你看看，这个属于我们的日出，你一定会很喜欢的，因为是你选的，你喜欢、我就喜欢……”
　　他的前要用在哪？又是宋亦扬……

　　……

　　第十个视频，方昀好像有点不舒服：

　　“亦扬，我最近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喘气也有些困难，我是不是要死了啊！嘿嘿，骗你的啦，应该是我最近太累了，老公为了老婆的梦想是应该的！不用感动啦，想知道我给你的礼物是什么嘛？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好啦好啦！不闹你啦，勉强带你看看吧……”
　　他走进了一家装修了一般的花店，“当当当！你不是一直想开一家花店吗？哼哼，惊讶吧，过了三年我还记得，我这三年努力工作、拼命赚钱，就是为了这一天，可以亲自给你买下一家花店，你看，墙的颜色、抱歉啊，风有点大，你看！墙的颜色、是你喜欢的白色，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穿白色真的很好看，我最近就做梦啊，梦见你穿着白T，浅蓝色的牛仔裤，还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走进我们的花店，对我说、你回来了，告诉我、告诉我、我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你没有离开我、我们还在一起、还去……美国领了结婚证……抱歉啊，不能再拍了、下次！等装修好了，我再带你来看……”
　　画面定格在他捂着眼睛的动作。
　　花店。

　　……

　　第十七个个视频，这次方昀躺在床上，好像在发烧：

　　“亦扬、亦扬，我好难受……我想喝你做的银耳雪梨汤，你去做给我好不好？亦扬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气我丢下你、都不再争取一下……是不是嘛……我、我真的想、那天冲进病房，站在阳光下告诉阿姨，你只会跟我结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可是我不能，我连进去喊你名字的资格都没有……亦扬，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第一眼就爱上你了、就那一眼、我甚至连你长什么样子丢没看清，我只想要你、你是我的未来……”
　　过了好一会儿，“亦扬，不哭，我下次轻一点、不哭了、下次、你在上面，我哭给你看……你别笑啊……我可以在下面的……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亦扬、亦扬……”

　　最后一个视频，是他过世那天的最后一个：

　　“现在是北京时间22点56分，今天你的昀昀宝贝正式做完了他在这个公司最后一个项目！完结！！撒花！！！从今往后再无社畜方昀，只有种花小子方昀！！！我跟你讲哦，我把花店开在了咱们学校门口，你知道嘛，上试营业的时候，有一个小男生羞羞答答的问我送男朋友什么花好！磕到了磕到了！！！呜呜，我给他推荐的白玫瑰，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我记性够好的吧？要不要奖励我！我要亲亲！还要□□爱！我要听亦扬小宝贝在我怀里嘤嘤嘤的叫哥哥……再叫我一声昀昀，好吗？”
　　他捂着胸口抖了一下，“唔，看来我真的需要去看一下医生了，放心吧我明天就去，我要长命百岁然后好好经营我们的花店，到时候、你可以来参加我的开业典礼吗？我可以免费送你一束白玫瑰，你来、好不好？唔，胸口有点闷，我们去倒杯水吧！我跟你讲哦，我们那个花店……砰！呃、亦！亦……喂！小伙子你没事吧！醒醒啊！喂……”
　　方昀的手机画面永远定格在了那只拼命想摸到手机的手上。

　　房间里黑着灯，只有无言哭泣的方旭，以及那个想被他扔出去，最终却被他死死握在手中的——玻璃相框。

　　.
　　许伊情穿着一袭黑裙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吹着微凉的风，手里捏着个啤酒空罐，今晚的风有些凉了，她漫无目的的走着，提着一个黑色的纸袋，那时参加葬礼时，方家感谢悼念者的。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到底是谁造就了今天这幅光景。
　　她想不明白，就像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现在还是单身一样。方昀说的没错，她还没从初恋的故事里走出来，就像方昀一样，永远留在了初恋的世界里。

　　夜晚的风越吹越大，许伊情的酒越喝越多。
　　恍惚间，似乎觉得一切又重回了大学的模样，他们三个肩靠着肩，她在旁边当着电灯泡，他们吹着晚风唱着歌，调侃着着彼此，畅想着未来……

　　还记得那张表白墙上的背影吗？
　　是她偷偷拍下来，挂到上面去的。
　　岁月更迭，时光流逝，表白墙上的内容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那张在路灯下彼此相依的厚围巾男孩却一直挂在上面，从未随着岁月的消磨而改变。

　　她望着月亮，思考着——
　　到底是谁错了？
　　好像大家都没有错，又好像大家都有错。

　　相逢于人海，最终归于人海，好像是常态。
　　人们常常，睁着眼睛在茫茫人海里寻求属于自己的未来，但最后，终归是闭着眼睛将彼此送还回去。

　　她知道爱而不得是常态，但这到底是谁的错？
　　到底是谁，让彼此相爱的人，天各一方？

　　好像每一个人都有错，又好像每一个人都有他的道理。
　　就像有的人追寻真爱，而有的人放弃爱去追随世俗。

　　大家都没有错。
　　我们本就是茫茫人海里的一粒沙，错过，就不会再重逢……

　　风还在吹着，她的酒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