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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来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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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闫青棱罕见地向文书竹问了两遍今日打扮是否得体。虽然每天都是同一副样子,但他也会好好淑洗。家贫压不弯读书人的骨头,至少见人是精神的。
“书竹,今日不开书铺了。先随我去栾府。”闫青棱拍了拍长衫。廉价的衣服配上昂贵的拐杖,违合感竟然没有想象中明显。
“好,我收拾了就来。”
主仆二人都是一股子清爽,与街坊截然不同。没准儿闫青棱真是从大户人家出身的官人?
“豆腐西施”王妈看着今日出门方向相反的二人不禁暗自嘀咕:“这两人今儿个要去哪儿?——那个方向是……”
二人打探着路来到栾府门口。文书竹扶着闫青棱上台阶,问站在门口的小厮:“劳烦请您通报一声,鄙人来找栾公子,多谢。”那小厮打量着二人的装扮,看到那根龙头杖时不由得瞪大了眼。他立刻意识到这瞎眼的穷书生来头不小。
“请稍等片刻,”小厮脚下生风,没一会儿就折返回来:“二位贵客,老爷有请。”
还没等文书竹问出口,闫青棱按下他的手:“辛苦了。”
二人被请到前厅。小厮上了茶,说老爷一会儿就来。
栾老爷没让“贵客”等上多久。他慢悠悠地走来,坐上主位。
闫青棱仔细辨听着他的脚步声,朝他躬身行礼:“栾老爷安,小人闫青棱,见过栾老爷。”即使他抬了些头,眼睛也是向地上看的。
栾老爷不动声色,招呼让他坐下,似乎只当他是寻常客人。
“闫先生不必客气,听闻闫先生来找犬子?”
“是。”寥寥数语,闫青棱心里已有了底数。“在下是来谢恩的。”
“哦?这从何说起?”栾老爷不禁挑眉。
“昨日在下走路时不小心撞倒了令公子,可令公子非旦不追究在下的责任,还送了在下一件贵礼,小人实是感激,故今日登门道谢。”
“哈哈哈!看来犬子在外做了好事?倒是长了我栾家的脸面。”栾老爷朗声大笑,似乎真心替儿子高兴,“那闫先生想用什么当做回礼呢?”
“栾老爷说笑了。在下家境贫寒,拿不出什么能入您法眼的物什。不过,在下可以帮您一个忙。在下虽没什么别的本事,但寻物很在行。”闫青棱说得不急不缓,字斟句酌。
“哦?那闫先生也许真能帮上我的忙。”栾老爷知道他是个明白人,抿了一口茶,悠悠开口:“正好是昨日,家中遭窃,掉了一根拐杖。千年香檀,上有龙头,通体异香,不知先生可否帮我找到这全县一只的宝物?”
“那不难。”闫青棱轻笑,”在下昨日在河边散步,正好拾到了这样的宝物。不知栾老爷要的可是在下手中的这个?”
他将拐杖横放在双手,栾老爷走过来,欣喜地说:“闫先生真当是个神人呀!我丢失的宝物正是这个!”
他刚握住拐杖,闫青棱同时攥紧。“实不相瞒,令公子昨日也撞坏了小人一件物什。虽然不算贵重,但对在下很重要。”
“你想要什么?”栾老爷的手并未放开,声音也越发冷了。穷人还能要什么?
“只是一个小请求罢了,您一定能做到。“他眼中浮现出坚决,“还请允许在下见见令公子。”
栾老爷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给小厮一个眼神,小厮立马上前:“二位请随小的来吧。”闫青棱稍微松手,栾老爷立刻用力抢了过去。
闫青棱松了口气。
文书竹扶上他,随小厮往偏院去。他没了拐杖,在陌生大院里不免有些不安。栾府占地极大,内里繁华,七拐八绕才到。小厮问他与栾晴山是否为好友,他沉默片刻,回复,是。
他闻着空气里淡淡的味道,起了疑心。就算按他对府宅布局的大致了解也能判断出这绝不是府中人的住处。他轻嗅了嗅。这是……
小厮压低声音开口:“这位先生,我跟在老爷身边做事也有几年,知晓他们二位的脾气。我瞧您面善,所以斗胆请您答应我一件事……也算是我们府上所有下人的一件事!”
见这小厮要跪拜在地,文书竹去扶了他:“有什么事请直说吧,我们主子能帮的尽量帮。”小厮推开柴房的门,闫青棱刚才嗅到的味道越发浓厚。“请您,将公子带走吧!”闫青棱语气镇定,脸上却写满凝重:“书竹,扶我进去。”
饶是他早就猜到栾老爷定不会轻饶栾晴山,也还是没想到这人竟因为一根拐权将儿子打得昏迷不醒关进柴房,不闻不问。一股湿冷的霉味和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跨过门槛,不小心踢倒了瓷碗一类的东西。他管不了那么多,摸索着碰到了栾晴山。被血浸湿的衣服黏糊糊的,身子一反常态地发烫。他想把人从柴火堆上抬起来,那人却沉得像块石头。一碰他,还迷迷糊糊地哼唧。
“书竹,快搭把手。”主仆二人一左一右架起伤员,小厮在身后推着。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银钱了。”小厮塞了袋铜板给闫青棱,“麻烦您将少爷照顾好。少爷平日里没少照顾我们这些下人,他出事了我们都很担心,可惜老爷看得紧。”
闫青棱想了想,收下了钱袋。“栾兄于在下也有大恩,这是在下应该做的。”
“走吧,我们回家。”
栾晴山的意识昏昏沉沉,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他似乎梦到父亲将小时候的自己扔出栾府大门,而后有人将他抬走,埋在了地底。老天爷应是同情他,替自己流起泪来。雨水淌过额头,滚落到身上竟是温热的。“呃”,他无意识的呻吟。突然有谁在回应这毫无意义的言语,要将自己从厚重的土里挖出来。才探出一个肩膀,身体就感到生撕活剥般的痛苦。
“嘶啊——”咬字终于清晰了些。那人好像生怕把他弄碎了似的,慌忙停了手。
“书竹!书竹——”
“醒了?”
“嗯,但他疼得厉害。”
“怎么躺成这样?”
“我刚听见他说话了,以为他要醒,就想把他抱起来……“
“行了,你上一边儿歇着吧,这儿有我呢。”
“可你……”
“我没事,你这都守了多少个时辰了?”
“那你记得叫我。”
“放心吧!快走快走。”
“……”
栾晴山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知觉在逐渐恢复,身子越来越轻,似是从土里一点一点飘到了天上。这是要死了吗?如果这样不痛不痒地走,那倒也好。父亲呢?他怎么办?他大抵是不想再见我了吧。街坊邻居呢?最近王妈的饭店建造费还没给齐,赖二这月的欠款利息也没有还……哦,还有闫先生和他的小院子……也许多活两日还能与他再说说话。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呢……
“快醒过来吧……”
你也不希望我走,是吗?
“呃……咳咳咳……“栾晴山的手突然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尽力去适应室内的光线
“栾兄?栾兄你醒了吗?”
“嗯……”
“书竹!他醒了!”
“来了!我来扶他。”
“好。栾兄你能说话吗?要不喝点水?你感觉怎么样?”
“哥,你看他像好了吗?先给水喝呀。
“我又看不到……我来拿水。”
两人在床边忙活。一个把他扶起来靠着床头坐,把热水盆端走,另一个拿着毛巾,从墙边端了个板凳坐下。闫青棱低着头听文书竹干活,有些手足无措。栾晴山喝了好几杯水才暂且压下口干舌燥,身上肌肉与骨骼间的拉扯有种只固定了框架以免全部散架的痛感与疲惫。痛觉刺激着全身上下的器官,不断让他清醒。
“闫先生,我……”他的嗓子依旧沙哑,只能零星发出几个音节。
“你不要说话,多喝些水吧。”闫青棱又倒了杯水给他,“那个,栾兄,手给我一下。”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栾晴山还是乖乖把手递过去。
手怎么还这么冷?栾晴山皱皱眉头,直接握紧他的手,放在被子里盖好,用体温严严实实地捂着他。
闫青棱身体一僵。手心处似乎有一团火,直直往心里烧:“栾兄,我说话你听着就好,我问问题同意就在我手上点一下,不同意就点两下。”
栾晴山安静地坐在床上,仔细打量闫青棱,闻言听话地在他的手上轻点。不知为何,在这个陌生男人家里醒来比家里还要安心。他看着闫青棱耳发后的那抹微红,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很乖。
“栾兄,你渴吗?”
栾晴山轻点两下。
“那你……想吃饭吗?”
他又点两下。
眼看闫青棱还在想下一句问什么,他清了清嗓子,直说:“闫先生,我已经好多了。”
闫青棱意识到自己的关心不大恰当,“嗯”了一声,再次陷入沉默之中。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急忙开口:“栾兄……”
栾晴山打断了他。他语气低沉:“闫先生,谢谢你。”
闫青棱一愣:“没事的,栾兄帮了我的忙,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栾晴山无奈的笑笑:“我哪里是帮忙?那只是应有的赔罪罢了。还要多谢闫先生的救命之恩才是。”
闫青棱摇摇头:“哪里的话!”栾晴山察觉到掌心处动了动。“栾兄的情况远没有遭到那种程度。我原本只是想登门道谢,谁知你……”他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这是栾老爷身边一个小厮给的,让我拿去买药,我一文没动,你若是回去请帮我还给他。”栾晴山刚接过,闫青棱又说:“哦,对了,书竹同我说了钱袋的事,所以我自作主张用了你的钱买了贵些的药……”他一边说,一边降低音量,话里掩不住的心虚。
栾晴山越发觉得好笑。他重重地点了下闫青棱的手心:“闫先生啊,你对我的恩情不还够吗?那一袋钱有什么的?就是再多给几袋也无妨。”他将闫青棱的手握紧,轻抚他的手背:“闫先生,你这样好的人是打着十个灯笼都难再找到的!这样的人还要自责那才是怪事。”
闫青棱摇摇头:“我只不过是做了别人都会做的……”
“闫先生,不会再有别人了。*
他有些诧异为何栾晴山突然如此郑重。他总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同。可不管他读了多少诗书仍然不明白话里若隐若现的情感是什么。他只好呆呆地点点头。
天已快黑了。
闫先生说他已睡了两天。闫青棱总是亲自照顾他,给他擦身子、换药,有时也肯松口让文书竹来替。栾晴山细细地摸着身上每一处都绑得规规整整的绷带,很是惊讶。
栾晴山不是练家子,从小父亲管不住他时,总爱叫两个镖局的壮汉来吓他。可谁知,这人愣是将一众兄弟混熟,还学了两手功夫。所以即便肋骨断了,他依旧能下床活动。尽管只是僵直地挪动,还是让忙活晚饭的二位吓了一跳。
“哎哟少爷呀!你怎么就起了?您喊稍微大点儿声主子就能听见的。要帮您干什么吗?”文书竹正在往厨房端菜,碰上院子里的伤员,不住地瞪大双眼。
“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栾晴山抬了抬手,想伸展上肢运动一下,可惜肌肉被撕裂,实在动不了,只得作罢。他缓缓移到餐桌旁。
“来来来!开饭了,”文书竹端了几盘野菜和一大碗鸡汤,不好意思地笑笑,“少爷,您多担待,我们条件有限,买鸡用的还是您的钱,做的不合口味请多指点。”
栾晴山接过递来的筷子尝一口,大手一挥,赞不绝口:“手艺不错!钱就是用来花的嘛,明儿买一段里脊,二两五花,后天炖猪蹄,大后天……”
“栾兄,你刚能下地呢!多吃些清淡的,等你好了再吃也不迟。”闫青棱自己拿了个大点儿的碗,里头有饭也有菜。
“你这个吃饭的办法挺聪明。”栾晴山吃一口肉就一口汤,很是享受,“都吃都吃,别客气啊!”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小文,怎么了?”
“没……”
饭后。
栾晴山听说闫先生要亲自给他上药,饭一吃完立刻自己找来板凳乖乖坐好。闫青棱收拾好房间就把在门口等着的人放进来。
“栾兄,你能自己脱衣服吗?”
“唔……能。只不过要慢些。”
房间里点了一盏灯。
栾晴山把屋子里各个角落观察地仔仔细细。房间简陋,胜在干净整洁,物品排放井然有序。闫青棱拿来一瓶药和一卷绷带。栾晴山把马褂和长衫脱在桌子上,露出健美的后背。绷带遮住伤口和淤青,露出的肌肤光滑有形,甚至生出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闫青棱从后腰开始解绷带。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栾晴山身上,竟震得他打了个颤。闫青棱没察觉,从背后环过他的腰,一圈圈地解开。药膏独特的香气和苦涩逐渐溢满整个房间。
“嘶——”伤口处还没完全结疤,绷带带着膏药从皮肤上脱离,扯得生疼。
“很疼吗?我再轻些。疼的话请告诉我。”闫青棱轻缓的动作更柔了,连带着呼吸也放轻了,像在抚慰一只受惊的猫。
“没事儿,稍微有点儿疼而已。我以前挨的打也不比这少。”
“栾老爷,经常打你?”
“也不是。小时候调皮,他拿扫帚追着我在院子里打,但我跑得快,他追不上。后来我长高了,他要打我就翻墙,等他追出来我早没影了。”
“哈哈……你父亲一定气坏了。”
“那可不?他吹鼻子瞪眼儿地跑去镖局找人来抓我,花了小半天才逮着,等我被提溜回去,他早没劲再打我了,象征性挨两棍子就完事儿。”
“哈哈哈……栾兄身体可真好。”
“那是,这城里就没几个人打得过我!偷偷告诉你,我去找镖局的兄弟学过两手,就是挨打也比别人有能耐。”他越说越起劲,连伤痛都忘记了,把手举起来要秀一秀肌肉。闫青棱被他逗乐,脸笑得有些发红。
栾晴山突然想起来问:“闫先生,我怎么没见你用拐杖啊?”
“家里熟,所有东西都有固定位置,用拐杖反倒麻烦些。”
“那我送你的拐杖呢?”
“嗯……丢了。”
“丢了?!不是才两天吗?怎么就丢了?”
“是啊,还给土地公了。要不你怎么出来的?”闫青棱揶揄道。
“啊?……啊!闫先生你……”
闫青棱把他转过来的头掰回去:“我早知道那东西不简单,没想到你胆子那么大。那日登门拜访,小厮请我与栾老爷一叙,我就猜到该还回去了。”
“死老头子送都送了还有脸要回来!……那、那下次我送的你不能丢了!”
“知道了。”他又把栾晴山摆正,用手指指床,“你送我的手套还留着呢。”
“那就好。”栾晴山一听顿时不再计较。他像小孩子脾气似的把满心欢喜都写在脸上。
“这么开心?”闫青棱也跟着他乐。
“嗯。说明闫先生对我的赔礼很满意……我的语气很明显吗?”
“难道不吗?”闫青棱唇角上扬。背后的药上完了,他走到栾晴山面前微微蹲下,指尖沾着些许膏药,轻轻戳他的心口。“这里,开心地都快跳出来了,栾兄,你自己不知道吗?”
栾晴山顿时不再说话。闫先生带笑的面容在面前停留,夹在墨本中的淡淡玉兰香萦绕鼻尖。温热的吐息轻轻打在脸上,死死压住心脏。瓷白的皮肤显出淡淡红晕,暖黄的灯光下,细小绒毛将脸衬得越发圆润、可爱起来。“闫、闫先生?”
“怎么了?你嗓子怎么哑了?”
“不知道。”他赶紧清清嗓子,“闫先生,你是不是看得见一些东西?”
“是。看出来了?”
“不是,猜的,”他摸了摸鼻子,“那你,能看到多少?”
“平日里上街能看到大致的人影,点了灯之后能看到更细小一些东西的轮廓。不过大多都是灰豪蒙的,得靠手来摸索。”
“哦……所以你的耳朵是不是特别灵?”
“应该是比正常人更灵些。好了,把衣服穿上吧。”
栾晴山一下子跳起来,感觉有些晕呼呼的。他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闫先生,这药需要每天上吗?”
“不用,两天一次就好。”
“好吧……那闫先生,晚安。”
“晚安,好梦。”怎么听起来这人有些失望呢?
栾晴山觉得日子非常难熬。
闫先生每日都会去书铺,文书竹跟他一起。中午文书竹会回来做饭。一直到傍晚,二人才回来。他无事可做,回笼觉都能睡四五次,待到日上三竿再起。
等闫先生回家的一两个时辰是最无聊的。若是不巧碰上顾客与闫先生志同道合,他们通常一聊就忘了时间,栾晴山只能饿着肚子等。伤还没好,他只能在院子里转转。没有拐杖,文书竹没法放任闫青棱一个人,只能时时跟着。城里卖拐杖的很远,他现在的样子上街定要被全城的人笑好几天。和闫先生独处的换药时间也要等两天才来一次。他真心觉得若是把他种在土里一定可以长出一种叫“栾晴山太闲”的怪异植物来。
不过,很快他又后悔了。
一个月过去,栾晴山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闫青棱摸摸他的伤口,使劲摁他也不觉着疼,于是闫青棱就不再给他绑绷带了。前些天他在街上走好几个来回也不觉着累时,他就意识到这种太平日子要到头了。
吃过晚饭,栾晴山拿出他买的新拐杖:“闫先生,试试这个。这根更细更轻,颜色偏深一些。嗯……我觉得配色很适合你。”
闫青棱惊喜接过:“栾兄,这是你今日上街买的?”
“嗯。本来就是我撞坏的,自然是我来赔。你整日都在忙,没时间选,我就随便挑挑。让小文看看,他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闫青棱拿着拐杖在屋子里走,栾晴山抬手护着他。“多谢栾兄。“他推开房门,“书竹!快来、快来!”
“怎么了?……哟!新拐杖!好看呀,栾少爷选的?真合适呢!”文书竹停了手上的活儿,欣赏着闫青棱兴奋的样子,替他感到高兴。没想到这小少爷还真挺会选。
“我也觉得好。比我之前的结实多了。”闫青棱原地转了两圈,在院子东走走、西走走。
“闫先生喜欢就好。”栾晴山跟着欢喜,似乎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好事。
突然,闫青棱停了脚步。他摩挲着杖头下的纹路。“你还刻了字?”
“嗯。这种随身物品当然要有自己的标识,否则丢了都找不回来。”
“是什么字?”
“青。你名字的第二个字。”
“很好。”他细细抚摸着代表栾晴山心意的痕迹,“多谢栾兄。费心了。”
“不用。”栾晴山察觉他微勾的嘴角大方摆摆手,“顺手的事而已。”
“可我记得,只有城东头才有拐杖卖吧。栾兄,你恢复得怎么样?”
“呃……好得差不多了吧。不过今日走了个来回还是有些累。”
“好。过会儿上药我给你按按吧。”
日子为何溜得这样快呢?
面上他没心没肺,心里盘算的可不少。若是能回去,父子关系定会僵硬,两个人心里都不好受;若是回不去,他又该住哪儿?栾老爷为了不让他无法无天没给他买宅子。客栈虽好,只是银两有限。更何况钱庄的伙计见了他不定怎么通报呢。总不能一直住闫先生这儿吧?看他吃过晚饭清点少得可怜的铜板——他要是继续赖在这儿,闫先生不说,他也会不好受。他见过太多民生疾苦,受过太多百姓小惠,所以不愿再做父亲那样的人,宁愿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他也不肯做旧行当。
现在,他必须要找寻自己的出路了。可他身边从没有人给他指路,也没有谁的路能让他跟着走。
他不禁想到闫先生。闫先生有自己的路吗?
思来想去,除了闫先生的小院子,他似乎没有别的去处了。
那如果,他和闫先生一起干呢?
“笃、笃、笃……”拐杖的声音渐近。
“闫先生……”他软声开口,委屈得可怜。
“栾兄?你不是说今日回府吗?怎么又回来了?”闫青棱关了书铺回来,听声音,栾晴山正坐在宅院外的石阶上。文书竹开了院门,要请他进去。
栾晴山没动。他蹿起来,把钱袋给了闫青棱:“闫先生,我明天可以跟你去书铺吗?”
“可,明天一同出门吧。”
“好嘞!”
闫青棱的书铺很小,门面与普通摊贩差不多。门上方用一块旧木板刻了“青棱书铺”,虽说简陋,字却清秀坚毅。闫青棱介绍,这书铺有经典古籍,也有神话、小说;与其他书铺相比,最大的特色是有外国名著和新兴制度论。这是他最得意的心血,也是不安的祸端。
“那些书我也读过,写得很好。哥说他从中学到许多古书上没有的东西。赵家公子那帮人看不惯,他们说这些会腐蚀思想,提倡列为禁书。赵家与官府关系匪浅,县官快印章时是杨老板出面压下了提议,这才作罢。您应该知道杨老板前些年从西洋留学回来,对我哥这样先进知识分子尤其器重,所以处处帮忙。赵二觉得我们好欺负,隔三差五来一趟,不但要砸东西,还……”文书竹越说越心疼,不忍心再说下一句。
“还怎么了?你说呀!”栾晴山急坏了。
“还……要非礼我哥。一次他们把我打晕,绑了哥要卖去做小倌,幸亏恰逢杨老板来找我哥商议事务,带人把他们一顿好打,这才消停一阵。若不是杨老板在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每次摊子被砸哥也只是拍拍书上的灰,说可惜这些书了……”
栾晴山趁闫青棱休息向文书竹打听消息,不曾想竟有这等荒唐之事。若是自己还在栾家,定能同杨老板一样护着闫先生。
现在他只是丧家之犬。就凭手里的银子,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我去外面看看。”
书铺开在街末,门可罗雀。街坊都是平民,读书人鲜少来此处。两旁的旧屋空着,门上一层灰,许久不曾有人来过。此处地价便宜,就是太过冷清,来买书的也没几人会看西洋书。私塾先生对这类“崇阳媚外”之辈最是唾弃,学生受其影响,人云亦云。纵使他知晓城中不乏觉醒之辈,但那群人中又有多少愿与平民交往呢?做生意的向来注重声誉和客源。至于闫先生的名声……
他的宏伟蓝图已绘出框架,静待友人为他填补空白。
贸然行事闫先生不会生气吧?他思考片刻。“还是做两手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