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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去 二人在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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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是到了春天。
闫青棱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低着头在熙熙攘攘的街上走。
虽已到了春天,但风仍有些冷,轻轻拂过,钻进人的脖子,微微打颤。空气里是青草和绿芽的气息,还有小摊小铺的人烟气。闫青棱杵着拐杖,走得笔直。这附近的路他都熟悉,居民也认得他,看到他都主动让路。
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闫青棱是个瞎了眼的穷书生,开个小书铺,还会写些一般人看不大懂的文章。一些街坊里认得字的人说,他的文章极其犀利,文笔也极好,有许多人跟他在报纸上斗来斗去呢。但他住个破房子,只有一个年纪相仿的仆人,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声音温和,长得也怪俊秀的,可不像能写出那些东西的人。
今天是讨论新书印刷的日子,印书局的杨老板已经等着了。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出版事项,突然,“砰——”,他撞到了一个人。拐杖不小心打到那人身上,断了。那人身形高大,肌肉结实,有一股极奢华的麝香和檀木气。之前赵二公子和几个跟班不是才被杨老板收拾过现在还卧病在床吗?不过这人的气息倒是陌生。
这地方能用上这种香的恐怕只有一家—— 他身子骨弱,摔倒在地上,那人就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他感觉到一丝鼻息在脸上轻轻的飘过。
是在看他的眼睛吗?闫青棱晃晃那人的手:“公子?公子?”
那人回过神,慌忙抱歉:“啊,不、不好意思,你的拐杖被我弄断了。”
“无碍,公子您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倒是你——你的衣服脏了,拐杖也断了……我赔你一根吧!”
“……不、不用了,在下无碍……”
“我现在就带你去买!”
“在下真的没事……”男人的力气很大,拽着自己不放手,“公子!在下其实……还有事要办……”
“哦……好吧。那你要去哪儿?我送你。这个你总不能拒绝吧!”
闫青棱无奈的摇摇头:“那就先谢过公子了。在下要去印书局,烦请公子带路。您知道在哪儿吧?”
栾晴山一直盯着他看:“我知道我知道。”
眼前这人穿的是最简式的长衫,围巾也是好几年前的款式,帽子虽是西式的,但也洗得发了白。脸倒是白净的很,冷风吹过后有一层薄薄的红晕,添了些气色。就是眼睛灰蒙蒙的,像一片浓雾。他身上有股淡淡的书墨香,稍微蹲一些就能看到那张有些羞于见人的、精致的脸。于是,他不小心看出了神。
那怯生生的人儿晃他的手臂,叫他。这人的声音清冷中透露着温柔,又因为焦急漏出些属于青涩脸庞的可爱。
印书局吗?他饶有兴趣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在下姓闫,名青棱。”
“闫、青、棱?嗯,是个好名字。我叫栾晴山,你也别老用什么敬称,叫我栾兄便好。你是做什么的?教书先生?”
“嗯……栾兄,在下开了个小书铺,有时也写写文章。”
“你还会写文章!?哦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闫先生很厉害,闫先生请不要生我的气!我这人就是嘴笨……”他生怕闫青棱的脸色不好看,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闫青棱反倒笑了笑。他眉毛舒展,嘴角微勾,比刚才少了些生分,轻轻笑着,样子更温和了。这双眼睛若是没瞎,怕是能把冬雪都融化了。若是个女子——
“在下明白。家里有个书童,他会写字读文章。在下可以把想写的念出来,让他代写。”
“那照这样说,闫先生的父母也定是读书人了吧?”
“是。但已过世了。”
“闫、闫先生!对不起!”
他又笑笑:“无碍。都过去了。”
栾晴山比他高了半头,只能看到他的帽子和些许前发。他总是盯着地上,虽然这样也不能真的避开挡路的东西。他突然很想时刻观察他的眼睛。
“闫先生,你去印书局进货吗?”
“是。还有在下自己写的书,印书局的杨老板资助在下印刷、出版,今天是正式印发的日子,在下总得去看看。”
栾晴山一听来了兴趣:“闫先生还写了书?是关于什么的?”
“是西洋制度研究。”
“闫先生愿意听那些西洋人说的话?我父亲给我请的教书先生可恨死那些蛮夷了。”栾晴山略带调侃地试探他。
闫青棱却回答的很认真:“每个人的眼界都不同,在下所看到的也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不过各自有各自的看法,在下只是发表个人见解罢了。”
二人不知不觉到了目的地。
“闫先生,到了。小心台阶。我把你扶上去再出去等你吧。”
闫青棱微微颔首:“在下就多谢栾兄了。”
“闫先生,你终于来了——诶?您——”杨老板刚想问栾府小少爷怎么跟闫青棱搭上了,就收到了栾晴山的一记瞪眼。他瞬间转了话头,“这是您的朋友?我可从未见过闫先生的朋友呢。”
闫青棱察觉到二人有些不对劲,但他不动声色道:“今日是在下粗心大意,不小心撞上了栾兄,不幸拐杖断了,栾兄好心扶着在下来的。” 栾晴山只是简单招呼了杨老板,一手拿着断成两半的拐杖在闫青棱背后虚环着,一手牵着闫青棱的手,让他在木椅上坐下。栾晴山的大手滚烫,闫青棱突然被放开还有些不适应。他的另一只手冰凉,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杨老板看栾晴山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也没说什么,招呼打过就与闫青棱说起这次新书的印刷出版事务。
栾晴山靠近闫青棱的双耳低声说:“闫先生,我有事出去一趟,很快回来。等我。”
“嗯,多谢。”闫青棱被丝丝暖风吹得有些痒,忍不住退了半寸。栾晴山盯着他泛红的耳廓不知在想些什么,勾了勾唇角离开了。
栾晴山飞快地回了趟家。他听见前厅有几个中年男人在低声讨论,于是静悄悄的从后面绕过,来到书房。门上有把新锁,栾晴山轻车熟路的从院子里的树上拿出一根藏好的铁丝,在锁孔里钻了两下就撬开了。他轻手轻脚走进去,里面是满墙的“珍宝柜”,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金丝楠木桌旁,拿起横架的龙头拐杖,掂量掂量:“嘶——是不是有些沉了?算了,就这个吧,也就这个能上点儿档次了。”他拿上拐杖,把门锁和铁丝还原,轻轻一跳越过高墙,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到什么,换了方向,找到镇上手艺最好的棉衣小商。
“哟,栾少爷,您来买什么呀?”中年男人热情的打着招呼。这家店不算小,卖的衣服样式多,尤其冬天的棉衣,用料足,最是暖和。但他们的价格却相当便宜,因此广受父老乡亲的欢迎。
“黄叔,要一双手套,特别保暖的那种。”
“有有有,我们这儿什么没有?来,这是最新款的,您看看选什么样式?”老板拿出两筐手套样式给他瞧。
栾晴山选了一个墨绿色的全指手套,手腕处还有一层白色绒毛。“黄叔,这多少钱?”
“栾少爷,您这就见外了!我这店都是您资助建的,哪儿还能收您的钱?这手套本就值不了多少。再说,乡亲们愿意买我黄大勇的东西,让我不为柴米油盐发愁,就很满足了。”老板说得坚决,似乎他若是收了恩人的钱就会遭天谴似的。
“我知道,可这是两回事,您上次就已经把欠款连本带利还了不是?我们已经两清了。”栾晴山还是要把钱塞给老板。
“栾少爷,您的恩情我们一家一辈子都不会忘的,”黄老板推他的手,“就当我的心意,请您收下吧。”
栾晴山微微皱眉,无奈的笑笑:“看来我只能以后多来您这儿买东西了。还有人等我,我先走了。”他又飞快地加一句:“下次我一定会给钱的!”然后不等回话就跑了。
“行!欢迎您再来!”黄老板走到店门口,琢磨着:这又是帮上哪个穷困潦倒的人了?他着急的跑回去,幸好他们的会谈还没结束。没多久,杨老板就叫外面的秘书进去帮忙。栾晴山打开门大跨步走到闫青棱身边:“不用麻烦,我来就行。”
杨老板和蔼的笑道:“既然您有人接了,我就不送了。慢走。”
“多谢您的好意,下次再会。”闫青棱微微躬身。
“现在回家?”栾晴山在他耳边说。
“嗯。敝庐不远,离舫路,栾兄找得到吧?”
“我知道。”他又握住他的手,果然又冷下来了。“我给你买了手套,带上吧。”
“那怎么……”闫青棱还想反驳,栾晴山却没给他反驳的机会。他从怀里拿出带着身体余热和独特香味的手套,细心地给他带好。墨绿色的手套丝毫掩饰不住手指的修长,白色的绒毛衬得皮肤更加白嫩。闫青棱感受着面前这人温柔的动作和手上柔软的触感不自觉的闭上了嘴,只是任他摆弄。“带上吧。”他的声音又轻又柔,还有些哑。闫青棱像是想到什么,身体微微有些僵。 两人的呼吸似乎近在咫尺,互相缠绕。
栾晴山帮他戴好,把拐杖递到他的左手,再次握住他的右手。闫青棱觉得自己莫名松了口气。栾晴山的手很暖和,一直暖到心里。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走在街上。
“闫先生,拐杖合适吗?”栾晴山不自觉的把声音放轻。
“栾兄,这个在下不能收。太贵重了。”闫青棱礼貌的笑。
“没有!这个不值什么钱的。闫先生配这个很合适!只是这个有些沉,你拿着合适吗?” “栾兄,这是两回事。在下从前也跟着父亲认过一些木头,这是檀木?而且,样式也不同寻常。”闫青棱摩挲着两睛突出的龙头,还是摇摇头,“恕在下不能收,抱歉。”
“你道什么歉啊。可是这真的不算什么,我家还有其他的呢,你放心收下,不会有事的。”栾晴山握着他的手劲更大了。
闫青棱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应该相信这个相识不过半天的陌生人。他任年轻健壮的青年握住自己的手,悄悄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不会有事的”。这句话在心里越放越大,直到他被青年的真诚和热情烧得模模糊糊,同意这份“请求”。
“那……好吧。在下谢过栾兄了。” “不用不用。那闫先生接受了这跟拐杖就是说愿意和我做朋友了?”
“……嗯。”他答得轻却坚定。 栾晴山脸上的笑意更盛:“既然是朋友就更不要客气才是。闫先生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好。”
“闫先生以后不要对我说敬语了,好吗?”
“好。”
两个人轻轻的笑,各怀心思地走着。
离舫路。
小院子破破烂烂的,周围的墙透着一股不可靠的疏松感,似乎在诉说着自己年久失修的愤懑。
闫青棱开了门,“吱嘎——”的响声引来一人:“哥,你——”穿着朴素麻衣的仆从拉开了门,“这是?”
“书竹,这是栾公子。其他的进去再说。”
文书竹看着眼前的富家公子小心翼翼的牵着自家主子的手,另一只手还虚虚在腰上环着,又看看二人的神情,好奇的眨眨眼。
栾晴山扶着闫青棱进了院子右边的书房坐下。他打量着腐朽的大门,一股厚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抬眼却是放了满墙的各类书籍。书大都有些旧了,但边边角角没有卷边,无一不在称赞爱惜它们的主人。
“多谢栾公子把我哥送回来。”文书竹送来一壶热茶,“家里实在没钱请公子喝些好茶,公子将就着尝尝吧。”
栾晴山温和地摆摆手:“不用了。晚膳时间快到了,我得赶回去。你们吃,下次我再请客。”
二人不好再拦,闫青棱就让文书竹送栾晴山出门。
栾晴山掏出怀里的袋子,里头的东西撞来撞去,沉甸甸的金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递给文书竹:“悄悄放着,别给你哥说。真要问起来就说是我的赔礼。”
文书竹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一顿吩咐,只得呆呆地接过那袋银锭。
栾晴山掩不住笑意的朝里喊:“闫先生!我明日再来见你!”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
文书竹把银子放进自己的房间。而自家主子眼角含笑,仔细摩挲着手里的拐杖进了自己的屋。
闫青棱关上房门,在薄凉的榻上躺下。手套放在内侧的枕头边儿。他闭了会儿眼,突然翻了身,靠着边上若隐若现的一缕檀香缓缓睡去。
栾晴山回了家直冲冲往饭厅赶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栾老爷正坐在饭厅的上位吃饭。栾晴山一看见父亲脚下就跟灌了铅似的,根本走不动。他一点点移到门槛,低声叫他:“父亲。”
栾老爷没理他,慢条斯理地夹菜。
栾晴山一直站在门口。栾老爷吃得优雅,从刚开始的小半碗饭到喝完最后一口汤,连汤匙和碗盘碰撞的声音都很少听见,神情是旁若无人的安闲自在。
栾晴山以为父亲今天不打算理自己了。他正转身走,栾老爷突然拿足了架子开口:“走什么呀?家里进了贼也放得下心走?”栾晴山一愣,又转回身来继续站着。栾老爷拿手帕擦了嘴,站起身,也不看他:“既然你是栾府之人,你来说,你知道府上掉了什么东西吗?”
栾晴山知道自己逃不了,还是说:“不知。”
“哟?你不知道?!全府上下哪个不比你清楚栾府的事儿?就你在装疯迷窍。”栾老爷随便指了旁边的一个小厮,问他:“你说,咱们府上丢了什么东西?”
小厮头也不敢抬,恭敬的回复:“是、是您的拐杖。”
栾晴山低头不语。栾老爷再问他,他还是说不知。
栾老爷看他不打算交待,气上心头,招呼来两个镖局的壮汉,嚷着要上家法。 管家齐叔看着小少爷“宁死不悔”样子,又心疼又着急。他皱眉小心劝道:“老爷,也许拐杖真是被贼偷了呢?您先找找,迟两天再处置少爷也不迟啊。” 栾老爷拿了小厮递来的家法棍,冷哼一声:“老齐,你跟我这么多年,也向着这兔崽子?这月的月俸,没必要再去钱庄领了。”
齐叔不敢再吭声,只能躬身:“是老爷。” “跪下!” 栾老爷的威严唯一对栾晴山毫无用处。他依然低头站着,背挺得笔直。
“我叫你跪下!”半握粗细的实木棍子挥向膝盖,栾晴山闷哼,膝盖一软,立刻被两个壮汉押在地上。但他仍紧咬着牙关,一个字也不肯说。
“说!东西弄哪儿去了?”栾老爷气愤地用棍子不停敲打地面,一众仆从光是听着都心里发紧。可他们的小少爷就跟聋了似的,一言不发,倔得要命。
“说不说!说不说!”栾老爷狠狠地打他,肩、腰、背……虽说老爷经常朝少爷发火,但也极少动手,最多不过禁足、扣银两或是饿上两顿。上一次用家法根也只是象征性地打两下,少爷躺在床上叫唤两天,老爷就偷摸着让人送了好多补品,少爷拿了好处立刻又能下床活蹦乱跳。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栾老爷往死里打,可栾晴山足够硬气,愣是一直撑着没趴下。栾老爷气得发抖,手都有些不稳,他大喘着气:“逆子!你知不知道那是……”
“那是狗县宫给你的赃物,丢了不是更好?”栾晴山突然抬头直视高高在上的父亲。他满头冷汗眼神再没有刚才的漠然。鲜血已然溢出嘴角,恶心的铁锈味充斥着口腔的每一处。他恶狠狠地瞪着中年男人,冷笑说:“要是把我打死了,既免了口舌之争,还以绝后患,岂不一石二鸟?”
栾老爷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死不认命的眼神,和那些不满意涨田租的佃户上门围堵时一模一样的倔强。他们的眼里好像有能烧遍天下的火。但他不明白,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也会这样反抗自己。
他一直认为栾家往前几代是王宫贵族,只不过碰上了“新时代”的洪流,分散在这小城镇之中。只要有他在,家就不会败。但是,作为经商天才的他最头疼的自己的儿子。栾晴山败家、不读书、不经商。他也不同别人家的纨绔子弟那样花钱大手大脚,把钱送到那小农小商手里。家里的仆人也不体恤自己,整日替他打掩护。一次儿子生辰,自己新进的一批洋货里有价格不菲的羊呢大衣,没穿两天就说丢了。过了好些天才查到是送给了一个姓黄的绵纱户。家仆们凑了些碎银买的一块普通玉佩他倒是整日戴在身上,逢人就说这是家里人送的生辰礼。
凭什么做父亲的还更生疏? 家门不幸啊。他颤抖着抬起棍子,指着地上的青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好……来人啊,把他给我、扔到柴房去!谁都不准、放他出来!我,我今天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他使出全身的劲儿杵在栾晴山的胸口上,然后像泄了气的球一般,靠那一根短棍撑着一口气,转身就走。
栾晴山眼睛瞪得有些发酸,他刚要缓口气,结果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