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庶弟》津渡里

18、合谋锦书（九）

　　此刻她衣衫前襟有酒渍，袖子上全是血，神色仓皇，若被此人撞见盘问，同样难以解释！

　　不能被他发现！

　　她立刻闪身躲到假山后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

　　那人脚步声渐近，似乎并未发现异常，眼看就要从假山前走过。

　　晏锦刚松了半口气，忽然，那甜腻熏香带来的昏沉感再次袭来，大概是刚才奔跑加速了血液流动。

　　她视线一阵模糊，脚下发软，险些弄出声响。

　　不行！不能晕在这里！

　　她眼中再次闪过狠色，抬起右手，用那支沾着她自己鲜血的发簪，对着原本的伤口旁边，又是狠狠一划！更深，更狠！

　　“呃！”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鬓角，但也再次强行刺激着神经，驱散了昏沉。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有痛呼出声。

　　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并未察觉。

　　晏锦不敢耽搁，忍着钻心的疼痛，继续踉跄而行。

　　一路上，她专挑最阴暗、人迹罕至的小路，躲避着偶尔经过的宫人。

　　就在她快走出这座宫宇之时，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之时——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却从前方的宫道拐角处传来！

　　听声音，人数不少，而且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而来！

　　糟了！是来抓“奸”的人吗？还是巡逻的侍卫？

　　前后无路，躲避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晏锦脑中一片空白，随即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涌上心头！既然无法逃脱，那便将计就计！

　　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然，猛地举起那支染血的发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右边肩胛下方、一个看似严重但实则避开要害的位置，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利器入肉的闷响。

　　比之前手臂上强烈数倍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

　　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染红了她藕荷色的宫装，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冰凉的宫砖之上，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仿佛听到了那些嘈杂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以及几声惊恐的尖叫……

　　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的海底，挣扎着向上浮动。

　　剧烈的疼痛从肩胛下方和左臂传来，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晏锦的神经，也将她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线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入目并非那令人绝望的黑暗客房，也不是冰冷的宫砖地面，而是织锦繁复的帐顶，身下是柔软的被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药香和龙涎香的气息。

　　她……没死？还被救了？

　　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忍着剧痛，艰难地转动脖颈，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陈设华丽而不失雅致的宫室，绝非她之前被困的那种偏僻之处。

　　而此刻，室内站着数人，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正中央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钗、容貌端庄威仪的中年美妇，正是当朝皇后。

　　皇后身侧，站着面色沉凝、目光锐利的安阳郡主。

　　旁边还有一位衣着华贵、眉眼间与安阳郡主有几分相似，但此刻脸色铁青、怒意难掩的妇人，晏锦依稀记得似乎是平阳郡王夫人。

　　而她的“母亲”王氏，也垂首立在稍远些的位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阵仗……晏锦心中飞速盘算。

　　皇后、两位身份尊贵的郡主/郡王夫人，还有王氏。

　　看来事情闹得不小。

　　“你醒了？”皇后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晏锦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皇后抬手制止了：“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皇后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以及那被白色细布包裹、仍隐隐渗出血迹的肩头，语气放缓了些，“感觉如何？可还记得发生了何事？”

　　来了！最关键的时刻！

　　晏锦心中凛然，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决定接下来的命运。

　　她不能说出客房的真相，那只会落入王氏更深的陷阱，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能逃脱。

　　她必须编造一个合情合理，又能将自己摘干净，甚至……能反将一军的故事。

　　她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声音虚弱而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断断续续地开口：“回……回皇后娘娘……臣女……臣女只记得……宴席上，大姐姐不慎……不慎将酒水洒在臣女衣裙上……母亲让臣女下去更衣……一位宫女姐姐……引着臣女走……”

　　她刻意停顿，仿佛在回忆极其可怕的事情，身体微微发抖：“可是……可是那宫女姐姐并未带臣女去往常的更衣处……而是……而是将臣女引到了一处宫门附近……那宫门……瞧着有些偏僻……”

　　“哦？是哪处宫门？”安阳郡主突然开口，声音冷冽。

　　晏锦抬起泪眼，茫然地摇了摇头，怯生生地道：“臣女……臣女初次入宫，不……不认得路……只记得那宫门似乎……有些旧了……那宫女姐姐让臣女在此等候，说去取更换的衣物……可是……可是她一去就没了踪影……”

　　她说着，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显得无比委屈和无助：“臣女……臣女以为……因为臣女是庶出……身份卑微……所以被……被轻慢了……心中害怕，又不敢乱走……就……就想着靠在宫门边等一等……”

　　这番说辞，将一个初次入宫、胆小怯懦、又因庶出身份而敏感自卑的少女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同时也解释了为何她会出现在“偏僻”之地。

　　“然后呢？”平阳郡王夫人忍不住追问，语气急切，带着压抑的怒火。

　　晏锦仿佛被她的语气吓到，瑟缩了一下，才带着哭腔继续道：“臣女……臣女刚靠近那宫门……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人……突然……突然就从里面窜出一个黑影……是个……是个男子！他……他捂住了臣女的嘴……臣女拼命挣扎……他……他就用什么东西……狠狠刺了臣女一下……就在这里……”她颤抖着手指向自己受伤的肩胛下方，脸上满是后怕与恐惧，“臣女好疼……好害怕……想叫却叫不出声……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虚脱般地靠在软枕上，小声啜泣起来，肩膀因哭泣和疼痛而微微耸动。

　　“男子？！”安阳郡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震惊，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与恼怒，她与平阳郡王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平阳郡王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王氏也适时地露出“震惊”和“愤怒”的表情，上前一步，对皇后福了一礼，语气“沉痛”：“皇后娘娘！竟有此事！这……这后宫之中，怎会混入如此胆大包天之徒！竟敢伤及官家小姐！还请娘娘务必严查，还小女一个公道！”

　　她这话看似义正辞严，目光却微微闪烁，不敢与安阳郡主和平阳郡王夫人对视。

　　皇后将这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愈发深邃。

　　她久居深宫，岂会不知其中关窍？

　　今日在这寝殿里发现的那两人正是平阳郡王嫡子李常固，另一人则是庆国公嫡孙孙怀瑾。

　　对于这俩人的私下的德行，别人不知道，皇后还是略有耳闻的———二人皆是断袖。

　　她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这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恐怕是阴差阳错，撞破了某些人的“好事”，甚至可能本就是被人刻意引去，却不知何故竟闹成了行凶伤人的局面。

　　这少女的说辞漏洞百出，但那伤势做不得假。

　　“你可看清那男子的模样？”安阳郡主紧盯着晏锦问道，眼神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

　　晏锦泪眼婆娑地摇头，声音细弱而肯定：“没有……当时臣女顾着赶路……他又从暗处窜出来……臣女……臣女只看到是个黑影……个子似乎……似乎挺高……其他的……什么都没看清……臣女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她反复强调着“没看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安阳郡主和平阳郡王夫人闻言，紧绷的神色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

　　王氏也暗暗松了口气。

　　平阳郡王夫人还想再问什么，试图找出破绽，皇后却抬手制止了她。

　　皇后看着晏锦，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好了，既然人醒了，伤势也稳定了，此事本宫自有计较。永昌侯夫人，你先带二小姐回府好生照料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晏锦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安抚，却也意味深长：“你受惊了，也受苦了。今日之事，本宫会令人彻查。这些赏赐，给你压惊。”

　　她示意身旁的宫女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是几匹上好的宫缎和一些珍稀药材。

　　“臣女谢皇后娘娘恩典！！！”晏锦挣扎着想要谢恩，被皇后再次制止。

　　她心中明白，皇后这是要息事宁人，用赏赐堵她的嘴。

　　而安阳郡主她们，显然也接受了这个结果，只要她“什么都没看见”。

　　王氏也连忙躬身：“臣妇代小女，谢娘娘隆恩。”

　　皇后摆了摆手，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