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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间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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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的身体瞬间僵直,微侧的头猛地转正。那双总是映着月色、显得深邃而平静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阿错那张带着纯粹好奇、甚至有点傻气的脸。
阿错自己也愣住了。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莽撞。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凉细腻,完全不同于他自己的皮肤,更不同于蛤丨蟆山上粗糙的树皮或冰冷的石头。这真实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瞬间从对“美”的向往中惊醒——他做了什么?!他竟然……摸了师父的脸?!
“师……师父!我……我……”他语无伦次,声音都在发抖,“阿错错了!阿错不是故意的!阿错……阿错就是……就是……”他急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怎么也解释不清自己那一刻鬼使神差的冲动。
是因为师父太好看,像传说中精雕细琢的玉人?还是因为师父总像隔着一层云雾,让他觉得不真实,想确认一下?他自己也糊涂了。
师父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目光沉沉地锁在阿错身上。那双惯常含笑的、或是淡然无波的眼中,定是强忍着对自己的愠怒。
“过来。”师父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错吓得一哆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蹭了过去,低着头,不敢再看师父一眼。
师父的目光掠过阿错涨红的脸、微微颤抖的肩膀,最终落在他那双沾着泥土、草屑的破旧草鞋上。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阿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以为师父要责打他。
然而,师父的手只是落在了他的头顶。动作并不轻柔,甚至带着点力道,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顽劣。”师父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但揉着他头发的手,却似乎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
阿错愕然抬头,撞进师父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似乎没有了刚才的惊涛骇浪,却多了些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师父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暴从未发生。
“明日把一百八十个字写完,师父带你放松。”他拂袖起身,那雕花檀木凳和古琴瞬间化作点点流萤消散。
一声鸡打鸣,阿错知道天亮了。他牵着爱犬给他引路,拄个拐杖背个竹筐就下山了。
他无比期待晚上师父会带他去哪里放松,不过白天的谋生还是要继续,毕竟师父只出现在夜里。
谁叫他是好梦仙君呢,师父就是照着他写的书变出来的神仙!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只在夜里出现,凡人若是梦到了,就会好梦成真的。你看,从来不会做梦的阿错就真的会做梦了,神不神?
“二郎诶,今天又去说书吹曲儿呀?”绣娘李婆婆路过打了个招呼。
大家都叫他二郎,因为他不仅是说书先生,还会算命,无师自通,是个小半仙,还牵着条狗,人说他比不过二郎神,却料事如神。
阿错也侧头回应,让她帮忙喂他的鸡。其实他不喜欢被叫二郎,一听到二郎就想到二郎神,还向师父抱怨过,二郎神有三只眼睛,为什么不分给他一只?
师父听了几分惊愕又几分好笑,用折扇敲了敲他圆滚滚的脑袋,说休得无礼。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天生就看不见,又和爹娘走散,能活着就不错吧。
眼疾虽是天生的,却也与别的盲人不同,阿错眼睛漂亮,不凹陷,也不萎缩,眼珠好得很,要不是无神,真是要比明眼人还出色得多。也许这也是一种上天眷顾吧!阿错心里真这么想。
和往常一样,今天街头也没太多人捧场。这太平年代,富人的命不用算,穷人没钱算命,吹曲子和说书收到的碎银子也是寥寥无几。有时候他免费给人算命,也顶多给自己积攒点人气。
没人的时候,阿错就又想起了昨夜的问题,他斜着身子对一旁卖艺的老翁轻声问该如何区分男子与女子。
老翁也没多问,便与他讲了个简单方法。
夜里睡觉前,阿错照做了。
但她有点睡不着了。
她好像,是个女子?
怎么可能呢?蛤丨蟆山的每一个人,山下的每一声吆喝,都明明白白地叫着“二郎”。她穿着男人的破衣烂衫,跟着老翁他们挤在街头卖艺,风里雨里,粗声大气地吆喝过活……十几年了,她从未怀疑过自己是谁。
可自己验身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昨夜指尖触碰师父脸颊时那冰凉细腻的触感,此刻带着灼烧般的羞耻感重新席卷而来。她!她竟用一个女子的手,去摸了师父的脸!
师父当时骤然僵硬的姿态,戛然而止的琴音,那深潭般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当时只道是冒犯,如今才知,那冒犯之下,竟是如此不堪的僭越!
仙凡之别已是鸿沟,如今再加上这荒唐可笑的男女之防……师父会怎么想她?一个不知廉耻、男扮女装(不,是女扮男装?)的骗子?一个心思龌龊、胆大包天的劣徒?
“完了……”阿错把脸深深埋进粗糙的草席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受惊的幼兽。
白天对夜晚“放松”的无限期待,此刻化作了最深的恐惧。她怎么还敢去见师父?见了面,说什么?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忽然闪过那日梦里撞见师父沐浴的画面……
出尘绝世的脸上有着白皙挺拔的鼻子,乌黑亮丽的长发垂到腰下,身材高大但精瘦,回眸凝望他时,连慌乱都自带仙气,俨然是只有天上才有的美男子。
心怎么这么乱呢?
阿错在草席上滚来滚去。
哎呀呀呀呀呀……!
挣扎了不知到几更,终于是睡下了。
该来的还是得来,该见师父还是要见师父,阿错半梦半醒这样想。
黑暗里出现了光,树林和河流逐渐清晰,月光柔柔的凉凉的,她又入梦了。阿错知道这次见面不同以往,她得小心谨慎,不能像昨天那样目无师长了。
师父看她的眼神果然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一分生分,又好像还有一份怜悯。
也许在她问出如何分辨男女时,在她河边脱了鞋袜露出光滑白嫩的小脚时,他就已经猜到了一切。弹琴之所以出神,是在想这个徒弟该不该继续教,该不该留?毕竟女子是不应太有才的,尤其是她这种穿破旧粗布麻衣和扎脚板的草鞋的女子。
会不会教完一百八十个字之后,就要把她遣走呢?
阿错小心翼翼坐在旁边安静认字,师父也安静得过分,看不见表情。
认字根本难不倒她,一百八十个字她能一个笔画都不漏地写出来,只不过师父说他有的字书写顺序不对,杂乱无章,还得照着书上的笔画顺序多练练,至于每个字的意思她都大概能懂,再延伸一下就不明白了。不过师父这次也没有要求对字一一做解释。
“有长进,走吧,为师带你走走。”
阿错跟着师父到了夜市——梦里的夜市。师父说,梦里什么都有,和真正的世界几无差别。
阿错见识了各种街头杂耍,师父给她买了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玩的不亦乐乎。
要是一直在梦里多好,在梦里她和明眼人没有差别。世间颜色尽收眼底,烟火灿烂,人潮拥挤,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正常人家活着过的是什么生活,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正活着。
而不是在□□山喂鸡,在山下街头辛苦卖艺,饥一顿饱一顿,日复一日,每日睁眼闭眼无所区别。
“师父,你以后还会教我认字吗?”
阿错的眼角不知何时挂上了泪。
“师父,你会离开我吗?我以后还会不会做梦了?”
她知道,她能做梦全凭师父的仙力,一定是这样。一旦师父不找她了,她的世界又会回到无尽的永夜。
师父的眼睛里泛着隐忍的怜悯,“我不收女子为徒,你既已明了,我便不可留你。”
果然,师父不喜欢女子。阿错的心像被什么挤压了一下,说不出来的苦闷。
“不过为师会帮助你完成三个心愿。”
阿错抬头,不明情况。
师父带她回到桃花树下,那棵好像永不凋零、不为季节所变、脱离了世道轮回的桃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