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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此生第一次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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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阔朗,秋露微凉。蛤丨蟆山上寂静幽暗,唯独一处破败茅草屋烛灯微亮,远远看去好似□□的一只眼睛。
顾名思义,这是一座长得像蛤丨蟆模样的山。这蛤丨蟆蹲在群山乱林中微微翘首,黑黢黢的脑袋永远望着东方。山上环境不算太好,土壤一般,人烟屈指可数。
亥时,茅草屋的烛灯熄灭,蛤丨蟆山闭了眼。阿错坐在床头,窗外点点星辰忽闪。他闭上眼双手合十,一如既往地祈祷一番,再睁开眼,即便睁眼闭眼于他无任何分别,依然兴奋道:“我来了!”随即躺下,去赴一场约定——他与师父的约定。
师父一如既往地站在桃花树下等他,一袭白衣发着柔光,高大的身影背着手,手里握着他的折扇。他抬头注视飘落的花瓣,侧脸映着月色。
他们结为师徒已有半载,从柳色青青到秋凉霜降,师父教他认了许多字,见了世界诸多奇妙。
“师父,这次我们学什么?”阿错满眼期待,将手虚攥在胸前,粗布麻衣袖口的线头耷拉在风里。
师父在树下变出他常坐的雕花檀木凳,和那把他常弹的琴。“今日无新学,将为师先前教的一百八十个字从头温习一番即可,待巩固到位,再学新字。”又在一旁变出一套案几,案几上躺着一卷书,随即拂袖在琴边坐下。
“哦……”阿错有些失落,手缓缓从胸前放下,不情不愿地在一旁坐下,拿起书小声嘟囔:“那好生无聊呀,说好的一晚上学一个字,今天师父倒不教了。”
师父笑而不语,自顾自地垂眸拨弦,任桃花跌落衣肩。颀长的手指白若玉石,随意撩拨便五音俱全。
真美。
阿错在旁边单手撑着下巴,一边温习着手里的字一边偷窥师父,眼角抑不住弯成月牙。
有这样的师父真好,太好,极好。
初见师父时,他有些害怕,并非他有多可怕,而是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见人。
那日他当街说书,被一男子嘲讽没看头,说世上哪有什么好梦仙君,说他一个瞎子哪里会做梦,还信什么仙君赐梦?简直荒谬至极!当夜入眠后,他眼睛竟忽然能看见了,不停喊叫“有人吗”却迟迟无人回应,惊喜过后渐渐转为对未知的恐惧。
走出不知多少里才见着一只活物,却是头长着角会动的不知道什么的牲畜,从树林里拱出来直直朝他猛奔,从未见过世面的他吓破了胆,撒腿跑进了一片湿地。
好容易摆脱一个骇人的活物,未曾喘两口气,没想转头水里又有个活物转头惊愕地凝望自己,这下终是啊的一声崩溃尖叫,水中活物被吓得一颤,他自己呢,也跌进了水里。
再之后醒来还是躺在水边,起身又被水面里的自己吓个半死,发现自己竟与那水中活物长得极像。
那活物,就是师父。
师父在池中沐浴,被他恰巧撞见。
说来可笑,那是他第一次见人,也是第一次见自己。
穿好衣服的师父格外仙气。那日他站在树枝上,脚却是踮起的,仿佛身轻如羽。他身披月光,白衣胜雪,手执银灯,背后是一轮圆润的朗月。他仿佛来自月上,踏风而来,翩翩然飘到阿错身前不远处,不至于太近,也不至于吓到他。
只见白色锦鞋在草上轻点,步如轻云,纤尘不染。阿错又怯又惊,隔着十步远喊道:“想必前辈就是好梦仙君了!”
对面没有应答。没有应答,就是默认。
那日他第一次见到世界的模样,见到了日月星辰,天高地阔。师父说梦里的种种,都和真实世界一样。以前,阿错总以为日月星辰就在头顶上不远处,原来它们是那般的高,那般的美。
河风翻乱了书页,停在“美”字,应了阿错的心景。
看到第六十个字后,师父准予休息一炷香。
阿错跑到河边照镜子,不禁悲从中来。
他感慨女娲的不公平,生得不美,比不上师父一根手指。
衣裳也完全和师父不是一路的。这身破旧粗布麻衣,是他误打误撞走到乱葬岗踩到一个死人,从那死人身上脱下来的。胸口补丁还是蛤丨蟆山绣娘婆婆给缝的,婆婆说那八成是被长□□破留下的洞。
阿错蹲在河边转头皱着下巴问师父,“为何阿错生得没有师父这般俊美?”
师父轻捻指间一片桃花花瓣,云淡风轻,“不过一张皮囊,何必如此在乎?”
“要是能有师父这般俊美,就有大把女子倾慕于我,要是被富庶的大家闺秀相中,此生定衣食无忧,岂不人生一大幸事?”他站起来挺直腰杆,眼里放着光,仿佛泼天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是啊,那样就不至于在蛤丨蟆山上住个破茅草屋,每天起早贪黑下山当街说书卖艺,有时还要被纨绔子弟冷嘲热讽砸场子,被敲诈讹钱,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他现在已然知道自己何般相貌,想到山上绣娘婆婆老忽悠他,说他长得俊俏,要把自己半身不遂的闺女嫁给他,想老了之前赶紧抱个孙子,就觉得被狠狠欺骗,他本就艰难,就算貌若潘安也定不会接个半身不遂的姑娘回家。
师父闲然呷了口茶,看着他意味深长,“年少尚且懵懂,不如多学书卷。”
阿错喃喃着作罢,拖了鞋就往河里戏水自娱自乐起来。
阿错也知道,师父不是万能的,阿错想要一双正常人的眼睛,可师父说人间命理他干涉不得,什么老少美丑,富贵贫贱,是不能凭空帮忙实现的,还是要靠自己改变,他能做的,就是在梦里给人助运。
清澈的河水冲走了秋燥,光滑白嫩的两只小脚在水里恣意游耍。
忽而河面之上浮起来一颗水珠,映着一些人的画面。有发黑的水珠,里面看到有猛禽追捕一书生,书生惶惶逃命。有发白的水珠,看到有人升官进爵,飞黄腾达……阿错好奇用脚去踢,哗啦啦就踢碎了一个黑水珠。
“打住,那是凡人之梦,无需干涉。”师父的头微微侧过来发话,又淡定地侧回去。
“哦……”阿错兴致未歇应了声。
一炷香很快到了。
“字认得如何了?先说说前十个字。”
阿错信心十足在地上写出第一个字,“人。”
紧接着写第二个字时,被师父打断。“慢着,一个一个来。先说说第一个字。”
“简单,人嘛,人有男人和女人之分,你我皆是男儿。”
几乎同时,师父若有所思,阿错也若有所思。可阿错并没在意师父在想什么。
“对了师父,如何分辨自己是男人还是女人?”
师父不说话,只示意继续写字。
阿错觉得有些奇怪。
写了十个字后,师父颇为满意,让他再写完其他的字,最后一并查看。
师父继续拨他的弦,银灯在琴边泛着溢彩流光,映得他侧脸更加白皙。
五音从指尖飞出,飘入行云,流入碧水,可仔细听辨便知韵律比先前的差了点,此刻琴者的神思似乎也不在琴上。
阿错敏锐的听觉和乐感告诉他,师父在分心。
在街头他除了说书,还会吹笛,练了十年的笛子,五音有神无神他轻易能分辨。
真有趣,第一次见师父分心。
“师父,你说我们头顶这棵树是桃花树,可现在不是秋日?为何桃花开得这般盛?”
阿错虽没见过桃花树,却也知道桃花是开在春日。
可师父依旧在弹他的无心之曲,似乎没听到他说话。
阿错又换了个话题。
“上次师父教了七色,赤橙黄绿蓝靛紫,阿错都认得了,可是好像世上不止这七种颜色,阿错不知该如何形容桃花的颜色……”
……
琴声依旧,未有答复。
“师父?”
师父似乎灵魂出窍去和哪位神仙会面了似的。
忽然一个声音出现在耳畔。
“师父,阿错可以捏捏你的脸吗?”
师父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
惊愕之余,阿错的手已经放到了师父脸上。
弦声一霎慌乱而止,留下突兀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