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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晨光试探 那晚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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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厨房的惊心动魄,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然微弱,却真实地改变了水面下某些东西的格局,也惊动了这个家的另外两位主人。
第二天清晨,江甯羽是被客厅里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谈话声吵醒的。他心头一紧,轻手轻脚地下床,将房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父母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父亲江明远——南华高中的校医,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母亲沈云则是一脸担忧,手里还捏着一块刚洗好的抹布。
“……昨晚那动静,你也听到了吧?小羽那孩子冲进冲出,还有水声……后来我起来,看到客房门缝底下没光才放心点。”沈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焦虑,“那孩子……谢轩是吧?他脸色一直不太好,昨晚是不是……?”
江明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嗯。小羽说他只是暂时找不到房子,教导主任托付。但昨晚那情况……不像普通的不舒服。他腰腹的位置,动作一直很僵硬。我今早特意留意了一下他走路,虽然极力掩饰,但重心偏移的痕迹很明显。”
“啊?”沈云捂住了嘴,眼里的担忧更甚,“那……那孩子身上有伤?严不严重?要不要紧?小羽这孩子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说清楚!就说是教导主任让帮忙……”她忍不住埋怨地看了一眼江甯羽房间的方向。
“小羽有他的顾虑。”江明远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那孩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心思重,戒备心很强。小羽大概是怕我们问多了,反而让他更不自在,或者……把他吓跑?”他顿了顿,看向妻子,“既然人已经住进来了,教导主任那边也打过招呼,我们就先当普通同学借住照顾。不过,云云,你多留心点,饭菜……还是照常准备着,放门口吧,别勉强。另外,家里的常用药箱,我重新整理补充过了,放在客厅电视柜下面那个显眼的抽屉里。”
沈云点点头,眼圈有点红:“唉,小小年纪……看着就让人心疼。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她拿起抹布,用力擦了擦茶几,仿佛想把那些担忧都擦掉。
门后的江甯羽听得心头发酸,又涌起一股暖流。父母比他想象中更敏锐,也更包容。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爸,妈,早。”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父母立刻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带着关切和询问。
“小羽,醒了?”沈云立刻站起来,走向厨房,“饿了吧?妈给你热牛奶煎蛋去。”她刻意避开了敏感话题,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江明远则看着儿子,语气平和:“小羽,谢同学他……还好吗?昨晚似乎没怎么休息好?我看他房间灯熄得很晚。”
江甯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过去,含糊道:“嗯……他可能有点认床,不太习惯。爸,妈,你们别担心,他……他就是不太爱说话,人其实挺好的。”他连忙转移话题,“我去洗漱!”说完快步溜进了洗手间。
等他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金黄的煎蛋,烤得焦香的吐司,还有一小碗洗得晶莹剔透的蓝莓。母亲正把两杯温好的牛奶放在桌上。
“妈……”江甯羽看着那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心头一热。
沈云笑了笑,眼神示意了一下客房方向,低声道:“去吧,叫那位同学也出来吃点热的。就说……阿姨准备了,不吃就浪费了。”她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天然的善意。
江甯羽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走到客房门前,轻轻敲了敲:“谢轩?早饭……准备好了。”他顿了顿,学着母亲的话补充道,“我妈做的,不吃……就浪费了。”
里面一片寂静。
江甯羽的心沉了沉,有些失落。果然……还是不行吗?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谢轩站在门口。他换上了干净的校服衬衫,但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很淡,眼底有着明显的疲惫和淡淡的青色,腰腹处被衣服严实地遮掩着。他似乎刚用冷水洗过脸,额前的碎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药味飘散出来。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江甯羽,然后落在了客厅餐桌旁、正带着温和笑容看过来的沈云,以及坐在沙发上翻看医学杂志、但眼神余光也留意着这边的江明远身上。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谢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一分。他似乎在权衡,在抗拒这种被“家庭”包围的感觉。
江明远放下杂志,语气自然平和地开口:“谢同学,早。洗漱好了?过来吃点东西吧,你阿姨特意准备的。都是些简单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沈云也连忙笑着招呼:“对对,快过来坐,趁热吃!别客气啊!”
谢轩的视线在江明远和沈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也没有了昨晚被窥破秘密时的尖锐戾气。最终,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迈开步子,无视了江甯羽有些紧张的目光,径直走向餐桌,在江甯羽对面的位置——也是离江家父母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动,只是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他拿起桌上的牛奶盒,动作平稳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沈云和江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欣慰。沈云赶紧给江甯羽使眼色,示意他坐下。
江甯羽几乎是屏着呼吸坐下的。他看着谢轩拿起一片吐司,安静地吃着,动作刻板而带着一种冰冷的优雅,咀嚼无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那冷硬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似乎也柔和了一丝丝。江甯羽的心跳莫名加速,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小心翼翼的喜悦在胸腔里弥漫开来。他吃了!他竟然在父母的注视下坐下来了!这简直是历史性的突破!
沈云看着谢轩安静用餐的样子,眼中慈爱更甚,忍不住轻声问:“谢同学,煎蛋还合口味吗?要不要再加点?”
谢轩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江明远则观察得更细致,他注意到谢轩只吃了蛋白,蛋黄部分几乎没有动。他放下牛奶杯,状似随意地开口:“谢同学,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伤口……还疼吗?” 校医的职业敏感让他无法完全回避。
这句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又微妙地绷紧了。
江甯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谢轩。
谢轩握着杯子的指节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平静地迎上江明远带着关切和探究的目光,眼神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愿。他放下杯子,声音清冷,毫无起伏:“没事。多谢关心。”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用完的空盘子和杯子,走向厨房水槽。
沈云连忙站起来:“哎,放着我来洗就好……”
“不用。” 谢轩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惯常的疏离。他打开水龙头,沉默而利落地清洗着自己的碗筷,水流声哗哗作响。他拒绝得干脆利落,将界限划得分明。
沈云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江明远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她坐下,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厨房里那个清冷孤绝的背影。
江甯羽看着谢轩洗好碗,用干净的布擦干放回原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房间。他关门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虽然依旧沉默,虽然依旧隔着门板,虽然对父母的关心反应冷淡,但那份被吃光的早餐、那只被洗干净的碗,以及他能在父母面前坐下来用餐这个事实本身,都像一道无形的桥梁,在冰冷的屋檐下,在江家父母温和而担忧的注视中,悄然架起。试探与被试探,关心与拒绝,在这个清晨的餐桌上无声上演。
* * *
“江甯羽!江大帅哥!你最近很不对劲啊!非常不对劲!”午休时分,苏阳像只发现新奇玩具的猫,围着江甯羽的座位打转,浅栗色的头发随着动作一翘一翘,眼神闪烁着八卦的精光。“老实交代,是不是金屋藏娇了?”
江甯羽正低头假装看书,闻言心头一跳,强装镇定:“胡说什么!哪来的娇!”
“还不承认!”苏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第一,你最近放学跑得比兔子还快!第二,你老是走神傻笑!第三,”他猛地凑近,鼻子像小狗一样嗅了嗅,“你身上……除了你家常用的薰衣草洗衣液味,好像还混进了一股……很干净,有点冷的味道?有点像……雪松?还有点……极淡的蓝莓味?” 他对自己敏锐的嗅觉颇为得意。
江甯羽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谢轩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还有今早母亲洗的蓝莓……竟然都被苏阳闻出来了?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苏阳探究的目光:“你……你属狗的啊!可能是新买的空气清新剂!”
“是吗?”苏阳狐疑地眯起眼,显然不信。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江甯羽泛红的耳朵和略显慌乱的神情,又扫向旁边依旧如同冰雕般沉默的谢轩,脑子里飞速运转。磕CP的雷达疯狂作响!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看书的林屿森放下了手中的《蕨类植物图谱》,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他的视线并没有看江甯羽,而是落在自己刚刚用铅笔在笔记本边缘画的一个简笔小图上——那是一双款式非常基础、线条简洁的黑色帆布鞋。
“苏阳,”林屿森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你上周不是抱怨篮球场旁边新铺的鹅卵石路,下雨天鞋底很容易沾上那种特殊的红色黏土吗?”
“对啊!”苏阳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烦死了!刷都刷不干净!”
林屿森点点头,目光这才平静地移向江甯羽:“那么,今天早上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一起去公交站时,无意间看到你家玄关地毯边缘,蹭上了一点非常新鲜的、颜色和质地都极其类似那种球场鹅卵石路红黏土的痕迹。”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笔记本上那双简笔画帆布鞋,“而且,地毯旁边的拖鞋摆放区,你和你父母的拖鞋都在原位。只有……”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谢轩的脚(谢轩穿着校服配套的黑色皮鞋),“一双明显不是你的尺码、且鞋底边缘沾着同样新鲜红泥的……黑色帆布鞋,被很‘规矩’地放在一个单独的角落,像是特意划出的区域。这双鞋的主人,昨晚或者今早,看来经历过一场小雨中的跋涉?”
轰——!
江甯羽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他早上出门太急,完全忘了谢轩那双旧帆布鞋还放在玄关!而且……林屿森竟然在他家楼下等他?还观察得这么仔细?!连泥土痕迹都分析出来了?!
苏阳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了大大的O型,手指颤抖地指向江甯羽,又猛地指向旁边仿佛置身事外的谢轩,激动得语无伦次:“鞋……鞋!红泥!玄关!黑色的!基础款!大码!划界限!单独角落!我靠!我靠靠靠!林屿森你真是福尔摩斯转世啊!江甯羽!你……你你你!谢冰山他……他他他!你们……他住你家了?!伯父伯母知道?!”
最后那个问题,苏阳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虽然压着嗓子,但那破音的尖锐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个同学的注意,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江甯羽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立刻钻到地底下去!他慌乱地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知……知道!我爸妈知道!是他……他房子有点问题……教导主任知道……暂时借住!就几天!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求救般地看向林屿森,希望他能帮忙解释一下“界限”和“父母知情”的问题。
林屿森却只是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他的植物图谱,翻过一页,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江甯羽窘迫的脸,又掠过旁边谢轩依旧冷漠、但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的下颌线。他语气平淡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炸弹在江甯羽耳边炸开:
“哦?伯父伯母知道?那看来今早谢轩同学吃的那份溏心蛋,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也是伯母的手艺?”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细节,“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伯母煎蛋喜欢全熟,边缘有点焦脆。但今早谢轩盘子里的溏心蛋,蛋黄是半凝固的流心状态,边缘很嫩滑。这种精准的火候控制,更像是对特定口味需求的……特别关照?”
“林屿森!!!”江甯羽彻底崩溃了,感觉自己的秘密在这个可怕的观察狂面前无所遁形!连煎蛋的熟度都被他分析出来了?!这哪里是磕CP,这简直是刑侦现场!
而一直沉默如冰的谢轩,在听到“溏心蛋”和“火候”这几个字眼时,握着笔的指节,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快速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那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被点破某种默契的、冰冷的审视?
苏阳已经激动得快要原地起飞了,他捂着胸口,双眼放光地在江甯羽和谢轩之间来回扫射,无声地用口型疯狂呐喊:“父母知道!借住!单独界限!溏心蛋!特别口味!我的CP是真的!啊啊啊啊啊——!”
教室午休的宁静,彻底被打破。江甯羽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而谢轩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只有林屿森,像个掌控全局的棋手,推了推眼镜,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仿佛在说:看,屋檐下的试探,才刚刚开始。而父母的介入,让这场试探变得更加微妙和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