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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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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彪脸上的笑还没融化改换,就永远地凝固在那里。他的瞳孔映着简信平静的表情,不可置信之余下意识伸出手,被割破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他想要抓住面前的人。
可惜无济于事。
简信的动作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他听清姑娘倒吸一口凉气后,迎上了肥彪身后的人,一把抓住溅了自己满脸血的肥彪,猛推进了房间。跟在肥彪后面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狠狠一撞,踉跄往后跌了两步。
站在后面的姑娘当然认得他,跟着纵回的那个学生。
他和燕鸿秋做了交易……可不是说好了,明天才动手吗?
花了几秒掂量,小玉就做出了决定。她紧跟其后关上了门,同时问了句:“你应该死不了吧?”
在她看来面前的人清瘦苍白,汗水打湿了额前的发丝,每一次喘息都似乎格外困难。
他仅仅握着一把窄刀,看上去……很薄命。
简信没时间理会姑娘。肥彪的小弟喝得烂醉,而武器早在进麻雀馆时就被解下了,现在惊得酒醒,下意识从手边抄起酒瓶扔过去!简信膝盖一低躲过了瓶子,但同时手里那把刀——
如毒蛇吐信,深深地刺入了对方的小腿。
对方猝不及防地哀嚎。简信没拔出刀,他喘着粗气,汗水打湿的头发粘在苍白的皮肤上。面前的人用酒瓶砸过来,却又被摁在满地碎片上。
片刻后简信直起身,他抹了下脸上的血,黏黏糊糊的,刺激得他猛烈咳嗽起来。
酒瓶的玻璃碎片划伤了他的脸,血珠顺着皮肤滴落在地,每一次咳嗽都在牵动着支气管。
好痛,好痛。
薄命的人在想。
想站起来,但光呼吸就用尽了力气。简信无力地扶墙,顺墙跌坐在地上。玻璃碴碎了满地,身旁还是逐渐变得冰凉的尸体,混乱得像在梦里。
刚刚太冲动了。
不知道燕鸿秋会怎么处理,不过……他应该暂时不会杀了自己。
他头晕目眩地盯着自己的汗水和血湿弄脏的地板,不知道过了多久,远远地响起:
“你再说一遍,你、跟、谁?”
熟悉的腔调声音,但却是普通话,不是粤语。
一个字一个字地逐渐加重,听上去生气了。
简信茫然地抬起头,燕鸿秋站在门外,几乎陷进了黑暗。先前的姑娘过来把他扶出了门走到燕鸿秋面前。
“同我返去,等小玉同其他人搞掂佢。”
(跟我回去,让小玉和其他人处理。)
燕鸿秋提溜着简信的领子,看着对方的眼睛平静地说,而后又补充了一句问:“你知道你这是给我惹事了,对吧?”
“……”
简信没说话。
面前的人说这话时,习惯性弯着唇角,眼珠清透。他身上的檀香掩盖了原本的浑浊味道,而黑暗掩盖了他的表情。
简信从牙缝里咬出这几个字:“脸……脏。”
半拎半架着他的燕鸿秋闻言侧目,打量了他半晌后带着点笑意轻嗤一声,低低地问:“拔刀速度没赶上脑子转的?嗯?”
弯弯绕绕的通道一片黑暗,燕鸿秋推开门,简信被他扔到地板上。虚弱的人被突然加重的檀香呛了下,猛烈咳嗽起来,直到声音渐小,燕鸿秋才垂着目光开口:
“点解……咁心急啊?我讲嘅,喺听晚半夜喔?”
(为什么……这么心急?我说的,是明晚半夜哦?)
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抽出一条花哨的丝巾,轻啧一声:“只有这个了。”
“你讲普通话很奇怪。”简信想接过那条丝巾。
但燕鸿秋没给他,而是有些粗暴地替他擦干净。那是条黑色的丝巾,绣着银纹,冰凉的,带着点来自主人的温度。
不知道算不算物随主人,反正都是如出一辙的漂亮。
冰凉的丝巾柔软,擦拭时一瞬间的冷意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带着香味。视线被遮挡的一瞬里,简信这样想。
不过……丝巾,应该擦不干净脸吧?
一种不妙的感觉顿时涌上来。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勉强把简信的脸擦干净后,燕鸿秋盯了一会儿忍俊不禁,呛咳了一下说:“你闯祸了,阿信。”
听这个就知道不仅没擦干净,反而把整张脸都弄脏了。
“……”简信从他手里扯过那条丝巾,于事无补地继续擦拭着脸,轻声开口,“这里好歹是你的地盘,你——”
“你没有生气”的结论停在他喉口,因为视线一抬,对上了燕鸿秋的目光。
他愣了,直到对方挑眉示意,才回过神。
燕鸿秋那张脸简直,真的,真的,太漂亮了。
睫毛轻颤,眼珠转动,也像在勾人。
脑子里想着这些话,简信吞了吞唾液,偏了偏目光:“你没有生气,不然,你早就杀了我。”
城寨和龙堂又没有什么利益往来,几分钟前,燕鸿秋是最有资格、最有理由出手的人。
可是他没有。
简信猜不到理由,大概是因为那次交易,他提出帮燕鸿秋干掉老大。那是一桩不像交易的交易,主动权在燕鸿秋,他只是在螳臂当车。
他和燕鸿秋,在纵回死后第一次聊天,也是那场交易的开始时,燕鸿秋点烟时说了句:
“其實,你活著同死咗係一樣嘅。”
(其实,你活着和死了是一样的。)
啪嗒,蓝红色火苗摇曳,映在燕鸿秋深黑色的眼瞳底,烟雾缭绕。他抬起眼皮平静地看了眼简信。
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个学生不像纵回。
因为无论他生死,都很难改变龙堂对城寨的想法,也很难保全城寨。
就连纵回都说过,他一点儿也不像那种能保护城寨的人。
“——喂,你大佬冇教過你,”
(喂,你大哥没教过你,)
燕鸿秋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伸出手掰过他的脸说,
“講話要睇住對方啊。”
(讲话要看着对方啊。)
简信脖子一痛,对方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摩挲蹭着他的脖颈。强行盯着燕鸿秋那双眼睛,简信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他抬起眼皮,不改先前的语气:“现在教了。”
燕鸿秋:“……”
他想瞪简信,但看过去,那张脸上尽是出自自己手的杰作,心虚占了上风,下意识松开对方:“你唔係話你邊個都唔跟咩?”
(你不是说你谁也不跟吗?)
这下轮到简信陷入诡异的沉默了,他依然望着燕鸿秋,过了片刻才说话。
“给我镜子。”简信说。
燕鸿秋彻底没忍住笑,他弯了眼睛,起身开门喊人:“一会去洗,现在,先說點賠我法,等明晚仲到收貨??”
(先说怎么赔我?明晚还得收货呢。)
简信拿着那条黑丝巾挡脸,声音变得闷闷的:“听秋哥的,反正我烂命一条。不过秋哥这么有远见,如果——”
他站起来时眼前一黑,阿谀奉承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砰”一下向地上倒去。
在匆匆赶来的人的脚步声和燕鸿秋低骂中,简信气若游丝地想,要完。
醒来的时候,简信躺在床上,他起身时木板不堪重负地“嘎吱”响了一声。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姑娘正在玩掌上机,闻言抬起头。
“醒了?”小玉站起来,一把将游戏机塞进口袋,“还真是个薄命鬼噢……”
她推开门出去了,很快又转了回来,多了一杯水和药片。
“秋哥说,先不追究你的责任了。”她递给简信,“他说,等做完你们的交易,再找你算账。”
简信吞了药,水是温的,缓解了他喉咙的不适。
小玉睨着眼觑他。简信沉默半秒,他知道她等着他问什么,但他别过脸:“有没有镜子?”
小玉靠在门边:“已经给你脸洗干净了。”
“衣服没换过。”
小玉挑了挑眉。
也对,这里又不是城寨。他坏了燕鸿秋的计划,人家没算账还照顾了一下,堪称仁至义尽的典范。
简信没忍住自嘲地笑了笑。
挣扎片刻后简信问:“秋哥呢?”
小姑娘喜笑颜开,等到了期待的戏码,笑着从门边直起身,坐回到沙发上。她翘着二郎腿:“畀你處理爛攤子去咗呀,邊個叫你暈咗一日多呢?”
(给你处理烂摊子去了呀,谁叫你晕了一天呢?)
“你的脸上,好像没有对秋哥的担心。”简信踩着拖鞋,从床下下来,“那批货呢?”
“秋哥去了呗。”小玉撇撇嘴,“你不会讲粤语?我听秋哥说你不是本地人,不过你都跟纵回好几年了吧?”
纵回。
这个名字狠狠抓了一把简信的心脏。他凑到被破旧的防盗窗边,铁杆生了锈,沉默片刻后说:“……他不跟我讲粤语。”
“这是哪里?现在几点了?”简信盯着窗外漂泊的云,轻声问。
“五点了,秋哥……应该一会儿来。”小玉斟酌着开口,而后没再说话。这就很明显了——
这个地方,他无权知晓。
那为什么还带他来呢?
他苦笑一下:“难怪外面都有夕阳了。秋哥有跟你透露过,会怎么解决我吗?”
门开了,站在门边的是谁不言而喻,小玉鲤鱼打挺似的站了起来:“秋哥,佢醒咗,仲問東問西!”
(秋哥,他醒了,还问东问西!)
“嗯,聽見了。”
(嗯,听见了。)
燕鸿秋走了进来,他面色疲惫,抬起眼时,头一次少了点勾人的模样:“出来。 ”
细窄的走廊烟雾缭绕,空气里还弥漫着鱼腥味和酒味。尽头是扇铁门,有几处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响起,底下有几个桶接着。
“给你半天时间,换件衣服,洗洗脸。”燕鸿秋说,“我跟你一块去。十一点,香港仔码头,我们去趟澳门。”
简信抬起头。
燕鸿秋轻笑一声:“肥彪的事情没完,这是在给你处理烂摊子。”
他们各自撑了把伞,简信带着他从后巷钻入了城寨。因为下着雨,蜿蜒的巷子里到处都是水,每一步溅起的水花,都打湿了裤脚。
发霉的味道,燕鸿秋侧脸掩住口鼻。他穿了件烟灰色的西装,此时肩膀的布料已经湿了。
途径一个转角时,门板被搁置在一边,里面是几个年轻姑娘,神色倦倦地制作着小手工。化学胶水的味道格外刺鼻,燕鸿秋瞥了一眼,脚边却似乎钻过了什么,凉飕飕的。
城寨的路弯弯绕绕,四通八达,而且还很黑,外面的人进来了只会迷路。简信一直沉默寡言地带路,直到看见几个小孩蹲在垃圾边,他才有了点反应。
“秋哥,”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身后人,轻声说,“我和他们说句话。”
燕鸿秋没说话。
简信没等他回答,就径直走向那几个孩子。他弯下腰轻喊了句他们,几个孩子回过头,一脸惊喜。
燕鸿秋静静地看着这幕,脑子里想,这几个孩子个子矮矮的,像营养不良。他先前来城寨,从来没见过这么瘦小的孩子。
简信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后,孩子们点点头,笑着站起来,跑掉了。
看不出那群孩子有多大,但能够看出他们看见简信很开心。简信回来时眉梢也带了浅浅的笑意,燕鸿秋偏了偏伞,抬头看天,问:“说了什么?”
“叫他们回家,下雨了,而且他们应该去上学才对。”简信说。
燕鸿秋:“我来的几次,没见过这些孩子。”
“城寨人不怎么喜欢……龙堂。”简信斟酌了一下,把“你们”这个宾语咽了下去,“你们当然看不见。”
城寨人不喜欢的当然不止龙堂,几年以来帮派抢地盘索取利益,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断水断电、当街斗殴械斗是常有的事。
虽然也只是有限暴力,但保护范围很狭窄,仅限于医生,老师,宗教人员和殡葬从业者等。
大多数人是旁观者,甚至是受害者。
纵回十来年前成了城寨老大,这些处境和老鼠没什么两样的普通人,才有了喘息之地。
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简信想到这里低下头,踢开了脚边的石子,有些落寞地想。
“你像他们的家长。”燕鸿秋似乎笑了,简信抬起头,从对方眼底窥见了一丝笑意。
简信抿了抿唇,却没说话。
纵回在城寨里有个店面,是个炒饭店,现在归了简信,已经很久不经营了。他们避开人上了楼,狭小的房间很乱。
简信蹲下去找衣服:“去几天?”
“不知道,两天内就回来了。”燕鸿秋坐到他床上,从床头抽走了一盘光碟,“这部电影我没看过。”
“你还没和我说过计划。”简信从他手里想要抽走那盘光碟,上面印着《警察故事》的字样。
燕鸿秋被他一拉,倾了倾身,两个人的距离陡然变近。
他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目光扫过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面还残留着一道被玻璃划伤的口子。燕鸿秋久违地弯了弯眼,勾唇笑了笑,说:“阿信,借我看看?”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长得好看,而且很清楚……
简信:“我还没看过,等我看完了再给你。”
对面的的人会答应。
“那一起看吧。”燕鸿秋抬了抬下巴,笑着抢回了那盘光碟,说完他又揶揄,接回了刚刚的话题,“看你随机应变咯,能再给我闯出什么大祸……不过,”
他说:“你不是个莽撞的人,阿信。”
简信反问:“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知道你杀了肥彪的后果,知道我不会立马杀了你,还有你当时——”
戛然而止。
简信换好了衣服,疑惑地看向突然停下的燕鸿秋。
对方晃了晃光碟,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