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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门外便是一 ...


  •   门外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们纷乱的应答。很快,一个头发花白、提着药箱的老大夫被两个婆子几乎是半架着拖了进来,气息还没喘匀就被推到了拔步床前。

      “快!张大夫!您快给瞧瞧!姐儿方才醒了片刻,可没说两句话,又……又厥过去了!” 姨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边急急让开位置,一边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摸着浑身冰凉,全是冷汗!气息也弱得很!”

      张大夫是谢府常用的坐堂大夫,见惯了内宅女眷,并且如今谢家三小姐危在旦夕,此刻也顾不得避讳太多,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他先是凝神看了看床上少女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眼,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随即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指,搭在阿英垂在锦被外的腕脉上。

      房间里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姨娘压抑的抽泣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根搭在纤细手腕上的手指。

      张大夫闭目凝神,指尖微微调整着力道。脉象沉细,跳动微弱且紊乱,似有若无,如同风中残烛,正是元气大伤、神魂动荡之兆。他心中已有几分计较,但并未立刻开口。

      诊完脉,他又示意丫鬟将烛火移近些,仔细检查阿英的头面。当他的目光扫过少女纤细的脖颈时,动作猛地一顿。在靠近左侧耳后的发际线下方,原本被散乱发丝遮挡的地方,赫然露出一点微小的、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周围的皮肤还带着不自然的青紫肿胀。

      “嘶……” 张大夫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更加凝重。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几缕沾着汗湿的乌发,看得更真切了些。那血痂中心,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小的、被硬物刺入的痕迹!

      “这……这是如何弄的?” 张大夫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向姨娘和一众丫鬟婆子。

      姨娘也看到了那处伤口,惊得捂住了嘴:“天爷!这……这……,三天前,微姐儿按照惯例去寺庙里吃斋念经,定是……定是……” 她猛地想起什么,赶紧收住嘴,她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女儿遭劫了,这女儿家的清白比天还大。

      她瞬间转移目光,在床榻周围慌乱地搜寻,“对!簪子!微姐儿那日戴了一支素银嵌珠的簪子,并不尖锐,难道是倒下时……”

      张大夫眉头紧锁,顺着姨娘的目光也看到了不远处梳妆台上散落的首饰里,确实有一支尾部圆润的银簪。他摇摇头:“不对。若是那等圆头的簪子,纵使摔倒磕碰,也难造成这等细小的贯穿伤。这伤口极小,却深,看位置,倒下时力道角度都极刁钻……倒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说出来有些惊悚,最终只含糊道,“像是被尖锐之物,力道不大,却恰好刺入要害附近,损及脉络,又兼惊吓过度,神魂震荡,才致昏厥反复。”

      他站起身,对姨娘拱了拱手,语气沉重:“三姑娘此症,非同小可。这簪伤虽小,位置却险,怕是伤及了颈部细络,又兼惊吓过度,神魂离体不稳。眼下虽暂时无性命之忧,但需得万分谨慎!首要便是静养,绝对的静养!万不可再受惊扰,否则神魂惊悸,恐生大患!”

      “静养!静养!一定静养!” 姨娘迭声应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夫,您说,要如何用药?需要什么补品?府里立时去办!”

      张大夫走到桌边,打开药箱,取出笔墨纸砚,沉吟着开始写方子:“老夫先开一副安神定魄、活血化瘀的方子,内服。再配些外敷的药膏,小心涂在伤处,消肿祛瘀。饮食务必清淡温补,切忌油腻生冷。最要紧的是,需得有人日夜精心看护,保持室内安静,光线柔和。姑娘何时能真正清醒,神智恢复清明,尚需时日观察,急不得。”

      他一边写,一边又回头看了看床上依旧“昏迷”的阿英,眼神复杂。那脉象里的紊乱,除了伤势和惊吓,似乎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沌?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理不清头绪。但他行医多年,深知内宅之事讳莫如深,有些话点到即止,只归结于“神魂震荡”最为稳妥。

      “切记,” 张大夫将写好的方子郑重交给姨娘,“姑娘醒来后,若神思恍惚,记忆有损,或言语行为略有异常,皆是神魂受创之故,万不可再行惊扰,需以安抚宽慰为主,徐徐调养,或可恢复。” 他特意加重了“言语行为略有异常”几个字,目光在姨娘脸上停留了一瞬。

      姨娘此刻满心都是那处可怕的簪伤和张大夫口中“神魂离体”、“恐生大患”的可怕字眼,哪里还顾得上深究之前那点称呼上的异样?张大夫的话简直是为阿英此前的“糊涂”和“昏厥”提供了最权威、最合理的解释!

      她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大夫说的是!定是那簪子扎的,又摔又吓,魂儿都丢了!我们一定小心伺候,绝不再让她受半点惊吓!”

      她看向阿英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深深的内疚。原来孩子不是糊涂,是差点被一根簪子要了命!自己刚才还疑神疑鬼地追问,可不是差点又把孩子吓得魂飞魄散?真是该死!

      她的微姐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想到此,姨娘的眼泪就啪啪下个不停。

      张大夫又交代了几句饮食起居的细节,便提着药箱告退了。丫鬟婆子们拿着药方,如奉纶音般急忙下去抓药熬煮。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姨娘守在一旁,握着阿英冰凉的手,低声啜泣着忏悔:“微姐儿……是姨娘不好……姨娘不该疑你……你好好睡,姨娘守着你……快些好起来……” 她再不敢有半分怀疑,只将一切异常都归咎于那可怖的簪伤和“神魂震荡”。

      听着姨娘带着哭腔的自责和保证,感受着被紧握的手上传来的温度,阿英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丝。张大夫的诊断,简直是天助!那处簪伤——都成了她最好的护身符。

      “神魂震荡”、“记忆有损”、“言语行为异常”……这些字眼如同一道道赦免的符咒,给了她一个完美的缓冲期。

      她现在身体太虚弱了,她要好好养好身体,再出门逛逛,她可好久好久都没有出过门,定要出去逛个够!

      ……………………
      日子在浓重的药味和姨娘小心翼翼的呵护中滑过。窗外的桃花从灼灼其华到零落成泥,换上浓翠的夏荫。阿英脖颈上那点小小的血痂早已脱落,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小点,如同一个隐秘的烙印。

      在“神魂震荡”的完美掩护下,阿英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无声地吸收着关于谢府、关于谢知微的一切。她观察着谢知微的贴身丫鬟春桃的动作习惯,听着姨娘絮叨着谢知微儿时的趣事和细微的脾性,甚至借着“病中无聊”,让春桃读些谢知微往日爱看的诗词话本。她模仿着谢知微说话时尾音那一点不自觉的娇软,走路时裙裾摆动的幅度,就连用膳时偏爱哪道小菜都记得分毫不差。

      她学得太好,好得连姨娘眼中最后一丝残余的疑虑都消散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珍视。姨娘待她,是掏心掏肺的好。夏日里亲手给她打扇,驱赶蚊虫;汤药总是亲自尝过温凉才递到她唇边;夜里守在她床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掌一遍遍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哄着真正的婴孩。那目光里的温暖和依赖,是阿英做阿飘中从未感受过的。

      这温暖,却像滚烫的烙铁,日日灼烧着阿英的魂魄。

      可一想到回到那佛堂,她心颤抖得不行。

      她好害怕啊。
      只是她现如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何况这副身子骨太弱了,她说话都说不了两句,就气喘不已,两眼还发黑。还是先把身子骨养好,再想想以后吧。

      日子如水般,一晃,她的身子骨好很多了,能下床走动,还能出门去了。

      她做鬼的时候,想着可以出门逛逛就是天大的恩赐了,现如今,她借了谢知微的这具身体,她私心地想出个门,就出去见见,她再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于是,就央求着姨娘带她出门,好在姨娘爱怜,答应了。

      午后,阳光软得像刚拆的新棉。姨娘牵着谢知微的手,从轿子里走下来时,特意侧身挡了挡风。

      “仔细脚下。”声音轻轻的,和往常有些不同。

      知微点点头。她刚病过一场,人瘦了一圈,藕荷色初夏长衫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小姑娘本身身体就单薄,现如今看,更是弱不禁风,姨娘今早亲自替她梳头,发间插了支小小的珍珠簪——是姨娘嫁妆里的东西。

      小姑娘即使脸色苍白,就连插着最简单的珍珠簪都掩饰不住她的美貌。让人看着都心生怜怡。

      姨娘疼惜自己的女儿,小心仔细避免她受到风寒,她家微姐儿这一病就是好几个月。身子骨好点,出出门,比起总呆在家喝着闷药,躺在床上强。女儿家家的,看到新衣裳,总归是开心的。

      于是,母女两先来到的是锦华轩。

      锦华轩的老板娘迎上来时,眼睛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姨娘可是稀客。”老板娘笑着掀开帘子,“昨儿刚到了一批江南来的料子,软和透气,正适合姑娘家做春夏衫。”

      店里浮着淡淡的熏香。姨娘松开知微的手,指尖却还虚虚护在她身后。那些料子摊开来,水一样从柜台泻下——雨过天青、杏子黄、藕荷粉、月牙白。

      “这个好。”姨娘捻起一匹天青色的软罗,“衬你。”

      知微盯着那颜色看。

      “太亮了……”知微小声说。

      姨娘却已经转向老板娘:“要这个。再搭匹杏黄的做裙子。”她回头,手指轻轻碰了碰知微的脸颊,“小小姑娘家,就该鲜亮些。”

      量尺寸时,姨娘一直站在旁边。老板娘每报一个数字,她的眉头就轻轻动一下。

      “腰身比去年秋又细了两寸。”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女儿她事事都清楚无比。

      知微从镜子里看见姨娘的眼神——那种细细的、密密的注视,像在数她有几根睫毛。

      出了锦华轩,日头已经偏西。姨娘没急着回府,反而牵着知微往西街走。

      “累了就说。”她总隔一会儿就这样讲。

      西街尽头有家老字号的酒楼,酒楼里人声喧嚷,跑堂的吆喝声、杯盘碰撞声、邻桌的谈笑声混成一片温热的背景。唯有她们这一角,安静得有些异样。

      姨娘一来就轻车熟路点的都是谢知微“从前”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鸡汁煮干丝、水晶肴肉,还有一小盅冰糖炖梨。菜肴精致得像是画里的,在青瓷盘碟里摆出悦目的模样。可谢知微握着筷子的手,却微微发僵。

      这双手还残留着原主常年握笔的薄茧,腕骨纤细,皮肤下透出淡青色的血管。她低头看着这双手,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寒意——她凭什么坐在这里?凭什么享用这些不属于她的关切?

      “怎么不动筷?”姨娘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

      谢知微仓皇抬头,正对上姨娘的目光。那目光里是实实在在的担忧,实实在在的温柔——可这温柔不是给她的,是给那个已经不知去了何处的、真正的谢知微。

      她夹起一块水晶肴肉。肉冻晶莹剔透,能看到里面纤薄的肉纹。放入口中,咸鲜滑润,该是极好的滋味。可她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吞咽都困难。

      “好吃吗?”姨娘轻声问,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只是看着她。

      谢知微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笑容大概很僵硬,因为姨娘的眼神更加柔软了,甚至还带了一丝疼惜。

      “病了这一场,胃口都弱了。”姨娘说着,舀了一勺炖梨到她碗里,“这个润肺,慢慢吃。”

      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谢知微盯着碗里澄黄的梨块,冰糖化开的汁水清亮亮的。原主的记忆碎片忽然涌上来——也是这样的炖梨,也是在病后,那时候的谢知微还会撒娇说“姨娘喂”。

      可她不是她。

      她埋头小口吃着梨,甜得发腻的汁水滑入喉咙,却像堵着什么似的。

      “姨娘,”她忽然放下勺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女儿想要变得不一样,您会不会……”

      会不会认出来?会不会失望?会不会……恨这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

      后面的话她问不出口。

      姨娘安静地看着她。酒楼窗外的日光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筷子,而是轻轻覆在谢知微的手背上。

      那只手温暖、干燥,指腹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

      “你就是你。”姨娘的声音很轻,她女儿病了这一次,总归是忧愁思绪多了很多,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知微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那目光重得像有实质,却又温柔得像春水。

      “只要你好好的,怎样都好。”她说。

      谢知微的眼泪猝不及防地砸下来,落在冰糖梨水的碗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她慌忙低头,怕被看见。可姨娘已经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心疼得只是拿起自己的帕子,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

      那帕子上有淡淡的、熟悉的药香。

      “傻孩子。”姨娘叹了一声,她将一块狮子头夹到谢知微碗里:“吃吧,凉了腻口。”

      谢知微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狮子头。肉质松软,蟹粉鲜香,这一次,她尝出了味道。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眼泪咸涩的余味,复杂得难以言说。

      她一口一口吃着,吃得格外认真,格外珍惜。仿佛每吃一口,都是在吞咽这份不属于她、却又真实环绕着她的温暖;每尝一味,都是在铭记这份她偷来、却再也舍不得放手的爱。

      窗外市井喧嚣依旧,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边爬到她们交叠的手上。谢知微没有抽回手,任由姨娘握着。

      也许这是罪过。也许她真是个卑劣的小偷。

      可她此刻只想握紧这只手,握紧这偷来的、滚烫的人生。

      最后一道点心是桂花糖藕。姨娘将最中间、桂花最多的一块夹给她,糖浆拉出晶亮的丝。

      “甜吗?”姨娘问。

      谢知微点点头,嘴里满是甜蜜的桂花香。甜得发苦,甜得她想哭。

      可她这次忍住了,抬起头,朝着姨娘,真真切切地笑了一下。

      “甜。”她说,“谢谢姨娘。”

      这句话,是为她自己说的。为这个惶恐的、愧疚的、却又贪婪地眷恋着这份温暖的异世之魂。

      姨娘也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像被春风吹皱的湖面。

      “甜就好。”她轻声说,又给谢知微夹了一块,“以后常带你来。”

      以后。

      这个词像一颗糖,落在谢知微心里,慢慢化开,渗进每一个角落。她低头咬了一口糖藕,甜蜜的滋味汹涌而来,这一次,她放任眼泪无声地落进碗里。

      就当是原来的谢知微,替她哭了吧。

      而她要替那个姑娘,好好活下去。

      回府的路格外漫长。轿子轻轻摇晃,像儿时的摇篮,可谢知微的心却沉在冰冷的深潭里。姨娘的手还握着她的,温暖透过皮肤传来,却烫得她指尖发颤。那温暖是偷来的,这具身体是偷来的,眼前这份毫无保留的爱……更是她最卑劣的窃取。

      她闭上眼,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浮光掠影——怯生生的笑,低声的呼唤,对姨娘全然的依赖。那些片段越清晰,她的罪孽感就越沉重,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占据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位置。这个位置,本该属于那个在佛堂里、或许已经消散在天地间的少女谢知微。而她,一个本不该存于阳世的孤魂野鬼,不仅窃据了她的身体,更偷走了属于她的、一个母亲毫无保留的爱。

      愧疚如同藤蔓,悄然滋生,缠绕勒紧,让她在每一个被姨娘温柔注视的瞬间,都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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