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鬼怎么一问三不知啊》祈子眠

53、伞灵（四）

　　安平市公安局槐安区分局，监控室。

　　本就不大的屋子此时塞了六个人，只有前方的显示屏散着莹莹白光。

　　小彤操作着一旁的电脑，指尖冰凉。
　　她正从密密麻麻的文件里大海捞针。手心有些发汗，心脏跳的很快，她控制不住的有些紧张。
　　——有种上学时期，一堆任课老师在背后盯着你做作业的恐怖感。

　　她才进警局不到一年，只是个小民警。今日午后阳光暖的正好，像往常一样完成常规社区警务工作、期间顺带解决了一场邻里纠纷后，她与同事换班。她打算晚上出去吃顿漂亮饭，犒劳一下辛苦工作的自己。

　　结果刚一踏出分局大门，就被领导一个电话薅回来，赶鸭子上架调监控。

　　深吸口气，她稳住有些抖的指尖，余光却忍不住往后瞟。

　　即使房间没多少光，也掩不住那一溜排的身高腿长。几人站在那里，长相各有各的冲击，如果不是因为这是警局，凑一块还以为哪个男团出道了。
　　小彤一紧张思绪就会乱飘，心想警局现在招人还看脸吗？

　　其中两位她认得，市总局刑侦支队的两尊大佛——支队队长，分管安澜江以南、以北区域的严重刑事案件。之前缺人的时候，她还给江北分局支队长打过下手。
　　剩下三位面生，但能与两位大佬共处一室看机密，来头估计也不小。

　　不过这两位刑侦队长不是号称王不见王吗？要把对方卷死的风都吹到民警局这边了。能让这两位同时出现、握手言和的事……
　　得捅破天了吧？

　　好奇心野草似的疯长，她强压下，一分钟后，她终于扒出了对应日期的监控。
　　鼠标爬在上面，正想点开，冷不丁的右肩一沉。
　　纤长冷白的手搭了上来。

　　“辛苦了。”温润又绅士的话语浇在耳畔，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我们在这儿看就好，请你回避一下。”
　　是南区支队的季晏队长。他五官立体，眉梢眼角总是扬着，自带一股散漫的俊朗。
　　被他这么一看，小彤莫名有些局促，连忙点头：“嗯，就这条，点开拖进度条就能找到想要的时间段。”

　　“好的，我们懂。”季晏冲她弯了弯嘴角。

　　在友善的笑容中，小彤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真是脑子抽了班门弄斧，人刑侦队长不知道看过多少监控视频，用得着她教？
　　好吧，这两位一碰头，事情的严重性可想而知，她这种级别的自然不配了解。

　　她面露歉意，收敛起好奇心，脚步匆匆的走出门——
　　天塌了也有上层顶着，自己要做的就是等这几位佛看完想看的，送走就好。

　　监控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屋里的气氛却没有缓和多少，反而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萧烬羽一手刚握上鼠标，一道清冷的声线便从背后传来。
　　“几位是何来头，方便告知么？”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比较好奇，”季晏跟着问道：“我们最近追查的案子也算的上是机密，赵局竟然同意让你们跟着一起看。”

　　青琅闻言挑了挑眉，盯着二位似笑非笑：“你们这样问那我也很好奇了，什么案子能让两位日理万机的刑侦队长亲自出来查监控？”

　　他脸上笑容越灿，心下便越坚定——
　　他们要的监控录像，时间地点奇迹般的与自己这边重合。绝不可能是巧合。既如此，两位队长掌握的信息一定很重要。
　　可以确定的是，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伞灵出手了，且闹出人命。

　　“不好意思，但我们好像没见过？”季晏身边的人开口，他长相清俊，颇有高岭之花的意味，语气古井无波。
　　但显然对青琅知道他们的身份有些意外。

　　“没有，但久仰大名。”青琅说。

　　有死亡的地方就有鬼怪，自然便会有灵师跟去善后。安平市地域辽阔，每个区都有对应的灵协处长管辖，舒涵负责的地界上，平日里的小案子都是由她的灵偶处理，小事就地解决，遇到棘手的，便是他和幽言出面。

　　舒处长有许多灵偶，他作为更高等级者，往往需要汇总其他偶获取的信息，传达给主人……因而虽没打过照面，两位队长的名声还是知道的。

　　“所以他们是谁？”萧烬羽问青琅。

　　“人都在这儿还要旁人介绍就不好了，”季晏慢悠悠开口，“我是市局江南分局刑侦支队第一大队队长，季晏，他是江北分局第一大队队长，江临。”
　　“那么你们呢？警局竟然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支队’？”
　　他眯起眼睛，笑容多了几分锐利，这幅模样倒有些危险。

　　警察不都应该一身正气、待人亲和吗？林洄之一边在心里嘀咕电视剧害人不浅，一边觉得这人跟萧烬羽应付工作时一样，笑容假假的，一点不真诚。

　　这人这么问，估计是对那什么赵局的安排不满，觉得赵局不信任他们吧。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打断道：“或许我们应该先看监控？马上晚上了。”

　　“没事啦宝贝儿。”季晏闻言转头，目光在林洄之脸上停留几秒，下一瞬手便想往他肩头搭，“现在天黑的没那么早，至少还要一小时。”

　　林洄之被这称呼叫的有些不舒服，蹙起眉，下意识朝萧烬羽的方向挪了两步，直到后背轻抵住后者撑到桌上的手臂。

　　与此同时，青琅一巴掌拍开季晏的手，“季队有点轻浮喔……初次见面对我们家小洄动手动脚是想干嘛？”

　　就见季晏只是朝江临看了一眼，见没得到什么反馈，便面露歉意道了歉。
　　林洄之冷不丁想，他似乎被当作工具人了。

　　季晏收回他那不正经的语气，话锋一转，“我只是觉得，或许我们应该先弥补一下信息差？毕竟我可没听过有第三支队伍和我们一起调查这诡异的没边儿的案子。”

　　“先看监控吧，不要耽误人家小姑娘下班。”萧烬羽说，“看完之后我们也跑不了一场交谈。”

　　赶的很巧，两队人就这么撞上。赵局应该就是警方那边和安平灵协有秘密联系的高层，洛京那边也有类似的联络人。
　　没有事先告知，估计也是想让他们当面交流信息。

　　季晏看向江临，似是在征求意见。
　　后者点头，道：“先看，直接调十点半。”

　　监控录像进度条缓缓拖动，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恒达AB座之间的街道名叫槐安街，东西走向，从录像里看，监控范围几乎覆盖整个街道，AB两座一左一右将槐安街夹在中间。
　　——可以推测，监控安装位置应该在路口红路灯上。

　　雨丝细密，路灯昏黄，水洗的街道泛着光，隔着屏幕都能感到那晚的湿冷。
　　屏幕左边偏上的位置黑了一块，估计就是周澈说的、生长在A座外围的肇事广告牌。

　　“平时这条街人流量大，路口会设障碍，禁止车辆通行。”江临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平淡。
　　——他在解释为什么宽阔的道路上一辆车都没见到。

　　众人安静看着屏幕，一切都很正常。秋雨夜，静寂的商业街道，偶有晚归行人匆匆走过。

　　直到十点一刻，一个撑伞的身影走进画面，看着小小的。
　　与其他人不同，这人目标明确，径直走向A座，在一处檐下收伞落座，接着便不动了。

　　放大看，是一位穿着浅色外套、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她这副模样，像是在等什么人。

　　萧烬羽将倍速调回去。
　　街道两旁仍有几家店亮着灯，画面时间快速流过，店面也陆续熄灯打烊。

　　二十分钟后，只剩一家店还亮着。是恒达B座外围的一家便利店，在画面右侧。

　　那是家挺大的便利店。放大画面、调整清晰度，可以看到门前一边放着个做打折活动的易拉宝，另一边放了个铁架。
　　铁架上挂了十几把折叠伞，或许是下雨时摆出来容易卖掉。

　　对面，女孩什么也不干，就乖巧坐在那里，目光时不时投向便利店。

　　见此情景，再一想周澈告诉自己的信息，萧烬羽便明白了——
　　女孩就是申安，她在等父亲申天宇下班。

　　但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到店里去，要在外面坐着？

　　倍速继续开，视频里，又过去了一刻钟。

　　十点五十五分，便利店的灯熄的只剩一盏。片刻后，店门被推开，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了出来。

　　倍速关闭，画面被放大。

　　女孩看见男人，腾地站起身，挥手朝他喊了一声，伞都不拿就从檐下走出去。
　　监控没声音，所以也听不见她在喊什么，但不难从她雀跃的动作里看出满心欢喜。

　　对面男人见状愣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也朝她挥了挥手。
　　下着雨，他见女孩没撑伞就过来，便顺手去店旁架子上拿了把伞，抖开绑带。

　　就在这时——

　　屏幕突然过曝了一瞬！快得只有半秒。

　　“什么鬼？”林洄之下意识喃喃出声。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脸上表情都很凝重。

　　等画面再度恢复正常，众人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动态：
　　巨大的黑色物体划过屏幕，一角擦过为女孩挡雨的房檐边缘，方向偏移了一点点，然后直冲女孩砸过去。
　　女孩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看，而在他对面的男人，则疯了般冲过去。

　　下一刻，黑色伞面在雨中撑开。
　　女孩被死死护到怀中，广告牌重重砸到了撑伞的男人身上。
　　冲击过大，二人直接被埋没其中。

　　时间在监控录像里凝固了。

　　镜头下的一场默剧。即使没有声音，也叫人感到惊心动魄。
　　监控室里沉默弥散，似是在为突如其来的死亡哀悼。

　　进度条继续往前走。
　　雨好像变大了，豆大的水珠砸在屏幕上，些微模糊了镜头。

　　广告牌动了两下。小小的身影爬出来，费力拖着底下的人。

　　就见女孩晃了两下男人，把男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踉跄着站起身——
　　却在看清男人的状态后，猛的僵住。

　　时间仿佛在她身上静止了。

　　两个撑伞的人从街道另一头走来，看到这幕也愣在原地。
　　时间过了两分钟，其中一个人拿起手机搁在耳边，应该是在报警。另一个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女孩裹上，半蹲下来与女孩讲话，但收效甚微，最后只得站在她旁边撑起了伞。

　　七八分钟后，红蓝灯光交替闪烁，是民警和救护车到了。

　　报警的女人和警察说着什么，女警员和护士上前与女孩沟通。又过了五分钟，那僵立的身影才有反应。
　　她在女警员怀里埋头痛哭。

　　雨势渐小，被雨洗刷过的街道更亮了，一位民警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裹在父亲身上、已经变形的黑色雨伞。

　　镜头下，所有人都看清了死状。

　　其实并没有多少血迹迸溅，除了女孩额头擦破溢出、又被雨水冲掉的血，这一帧画面甚至可以说“平和”。
　　但所有人都看到，躺着的人锁骨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伞骨折射出的金属光泽。

　　镜头内很安静，镜头外的监控室也是。

　　“第一起？”
　　一分钟后，季晏看向身旁的江临，沉吟道。

　　“看来是的。”江临蹙着眉，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语气有些冷，“他们告诉我，这是一场意外。”

　　“那么大一块广告牌，还是在外墙，一瞬间就掉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让蜘蛛侠干也需要点时间吧。而且这死状，这些天的……”

　　身后江临轻轻咳嗽一声。
　　季晏及时止住话头，又忍不住感慨，“真的很诡异啊，真没见鬼吗？”

　　一旁身为鬼的林洄之看他一眼，随后转头问萧烬羽：“你觉得中间闪那一下，是什么东西？”

　　萧烬羽把视频调回广告牌掉落前的那个时刻，又放了一遍。

　　确确实实，这一刻闪了一下。随后便是广告牌掉落，命案发生。

　　“这就可以排除是设备卡顿了，你们觉得是什么？”季晏下意识问。

　　萧烬羽：“如果不是有人在监控摄像上操作，那我只能想到雷电。”

　　“雷电？”江临皱起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片刻后道：“熔断么？确实需要瞬间极高温。”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疑惑：“但正下着雨，这还是秋天，会有雷电吗？”

　　概率极小，萧烬羽心说，而且商场一般都有避雷针吧，那闪电就那么会劈？正好劈到广告牌上，砸到人？

　　这意外处处透着诡异与矛盾，但又确实看不到一点人为痕迹。

　　江临揉了揉山根，语气有些疲惫：“等下去看看这晚详细的意外记录就知道了。”

　　“我以为你们来之前已经看过了？”青琅说。

　　“我们最近在忙一场杀人案……”
　　季晏接过江临话头，解释道：“连环的，查了有一段时间，根本没有头绪，受害者除了死状一样根本找不到其他关联。直到今天下午收到消息说有个意外事故与案子情况类似，我们才说来看看。”

　　萧烬羽问他：“现在呢？有结论了吗？”

　　季晏苦笑一声，“不能说类似，死状确实一模一样。”
　　他捂住了脸，“所以现在我们彻底没招了。”

　　“你们当然没招，”青琅语气平淡的说，“季队有句话说的没错，这确实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季晏：“？”

　　青琅体贴道：“出去找个会议室说吧，这里太黑了，有些伤眼睛。我会告诉你我们是干嘛的，至于信不信，那要看你们自己。”
　　大不了事后找那群净化的消了记忆就好，他心说。

　　“嗯。”江临点头答应，他拉开门走出去找会议室，季晏连忙跟上，青琅也追了出去。

　　萧烬羽没动，依旧拿着鼠标拖动进度条，眼睛盯着屏幕。
　　“在看什么？”林洄之从他身后探头，问。

　　萧烬羽调到自己想看的画面，指了指，示意林洄之看：“你觉得这像什么？”

　　画面中，男人躺在冰冷的雨地上，只有头部与颈部被女孩死命抱着，他半个身子被已经变形的黑色伞面覆盖，雨落在上面，在镜头下看微微泛光。

　　“他好像被包裹起来了。”林洄之说。

　　“嗯，裹尸布，捆缚，”萧烬羽顿了一下，“所以之前你说的没错，伞灵可能真的被困在恒达地界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