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苍云海

4、训练 杨慧安

　　杨慧安排的训练地点是一处僻静的别墅，花园里花木葱茏，暑意尽消。

　　推开门，走过生活区，进入训练室，里面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茶几，四面白墙贴满了镜子，旁边架着一个摄像机。

　　看见所谓的老师时，周越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琼瑶阿姨的御用女主吗？

　　他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局不多，但对于这位女明星一滴滴滚落的泪珠，印象十分深刻。

　　这位女星叫韩瑶，六十出头的年纪了，一双眼睛仍然像一对镶嵌在水银里的黑珍珠，清澈又美丽，完全不受岁月的影响。

　　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棉麻衬衫和休闲裤，那温柔似水的气质便扑面而来。

　　周越连忙礼貌问好，“韩老师，您好，我是周越。”

　　韩瑶温柔地应下，“你好，请坐。”

　　她抬起眼，目光很自然在周越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带着专业性和友好，神奇地让周越放松下来，完全没有之前被杨慧打量的紧绷和窘迫。

　　半晌，韩瑶微微一笑，语气柔和得像一个亲切的邻家阿姨。

　　“小越，你的底子不错，长得干净、俊美，眉眼周正，身材挺拔，只需要稍加练习就好。”

　　周越暗暗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迫切，“那就好，请您尽快教我。”

　　韩瑶噗嗤一笑，“好，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演戏第一步，要了解你需要扮演的角色，他是什么出身，塑造了一个什么样的性格，平时做事的底层逻辑是什么，这样你才不会反应出错，而不是一味地扮可怜，装柔弱。”

　　“明白吗？你再白莲花，底子也是一个男人，如果演得太柔弱，反而失去了反差感，也失去了吸引力。”

　　周越沉思起来。

　　良久，他说：“我明白了。”

　　“我出身很差，爸爸赌博酗酒家暴，妈妈跑了，过了几年，爸爸死了，我到了孤儿院。”

　　韩瑶眼中闪过动容。

　　周越没有注意到，而是继续往下说：“在孤儿院里，我有了一个妹妹，现在她生病了，需要钱，我没钱，但是杨董给了我一个机会。”

　　他深呼吸，“所以我必须努力留下。”

　　“我是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男人，我可怜，但我性格倔强，嘴上绝对不会承认，只会用眼神、动作暗示。”

　　韩瑶鼓掌，“很好，你抓到了精髓，我们第一节课就是练眼神——用眼睛说话，你的眼睛要比你的嘴巴更会表达。”

　　说着，她抬手指向自己的眼睛，“今天就练三种眼神，委屈的、无辜的、倔强的。”

　　“委屈不是怨恨，是憋着气，想哭不能哭，想忍忍不住；无辜是不知情，茫然，要充满信任地看向表达的对象；倔强是不认输，视线不躲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就一颗颗地掉，要掉得好看，掉得可怜。”

　　韩瑶演示了一遍，一眨眼的功夫，就从淡定从容的年长者变成了柔弱无依的小姑娘。

　　微微收着下巴，视线自下而上，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庇护者，充满了依赖和崇拜，眼眶微红，眸光潋滟，泪珠摇摇欲坠。

　　周越一愣，不愧是曾经风靡亚洲的大明星。

　　“好了，”韩瑶一笑，瞬间出戏，又变成了教书育人的老师，“现在到你了。”

　　周越抿着唇，努力回忆韩瑶的样子，酝酿情绪。

　　然而想了半天，眼睛都挤到累了，身体还是僵硬的，眼底的情绪只有焦灼和抗拒。

　　“不对。”韩瑶摇了摇头，“你太用力了，眼神里硬邦邦、冷冰冰的，就像冰块一样，你好好想想，酝酿酝酿再来。”

　　接下来的几天，周越每天都在别墅里泡着，从早练到晚。

　　韩瑶教得很细。眼神过关之后，开始抠肢体动作。

　　“你的身体太硬了。”韩瑶让他站在镜子前，上下打量，“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要自己扛事，身体会比别人更紧绷，这是你的本能，但现在你要学会放松。”

　　她走到周越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往下压。

　　“肩膀沉下来，你不是在跟人打架，你是在跟人示弱，含胸，但不是驼背，头微微低着，视线从下往上看，像这样——”

　　周越跟着她的指引调整姿势。

　　镜子里的人慢慢变了，从一个扛着重担的未婚夫，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有些疲惫、有些脆弱的大男孩。

　　“好，保持住。现在走几步。”

　　周越试着往前走，刚迈出第一步，韩瑶就喊了停。

　　“不对，你走路太快了，步子太大，风风火火像是要去打架一样，这样不行，你要慢一点，步子小一点，轻一点，显得你的脚步比较轻盈活泼。”

　　周越放慢速度，刻意把步子收小。

　　“好一点了。”韩瑶轻轻拍掌，“手！手不要甩，自然垂着就行，对，就这样，再来一次……”

　　不知多少个“再来一次”之后，周越的脚底都变得火辣辣的，韩瑶才终于点了头。

　　接下来是手的训练。

　　“白莲花最擅长的就是用小动作表达情绪。”韩瑶坐在椅子上，给他做示范。

　　“紧张的时候绞手指，不安的时候抓衣服，被人夸奖的时候不好意思地摆手，被人关心的时候满含感激地看着对方。”

　　她做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看起来毫不刻意。

　　周越照葫芦画瓢，手指绞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别扭，像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别想太多，”韩瑶看出了他的问题，“绞手指是因为心里有事，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绞手指。你想想周曦，想想她的病，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悬着？”

　　周越沉默了。

　　他确实悬着，每一分每一秒，心都吊在嗓子眼。

　　小曦的化疗有没有效果？排异反应会不会很严重？钱够不够用？什么时候能痊愈？她将来会不会知道他做过什么？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指节泛白。

　　韩瑶看到了，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练到第五天，开始学说话。

　　“说话的技巧比眼神和肢体都重要，”韩瑶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满了例句，“永远不要说我想要，要说我只是。”

　　“我只是想帮帮忙比我来帮你软得多。”

　　“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比你别这样让人更容易接受。”

　　“可能是我多想了比我觉得有问题更不招人讨厌。”

　　周越一条一条往下念，越念越觉得这些台词让他浑身刺挠，“这些话说出来，不就是在装吗？”

　　韩瑶笑了，“对，就是在装，但你要装得让人看不出来你在装，语气要轻，声音要柔，尾音往下坠，别往上扬，你试试。”

　　周越清了清嗓子，试着说第一句：“我只是想帮帮忙……”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假。

　　“不对，”韩瑶摇头，“你声音太僵硬了，没有感情，像在背课文，放松一点，想象你真的只是想帮忙，而不是想表现什么。”

　　周越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遍。

　　这次他把声音放轻了，尾音往下收，听起来像是不太好意思开口。

　　“好多了，再来一句——可能是我多想了。”

　　“可能是我多想了……”周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一点小心翼翼。

　　韩瑶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以后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别脱口而出。”

　　周越在心里默默记下，又跟着练了十几句，直到舌头不再打结，这些话能自然地从嘴边溜出来。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最后一天，韩瑶让他穿上准备好的衣服——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挽到小臂，配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干净的白色板鞋。

　　周越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恍惚。

　　那个人看起来很干净，眉眼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忧郁，像是被生活欺负过但还在努力微笑的年轻人，不张扬，不锋利，甚至有些怯弱。

　　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这是他曾经最不屑的模样，但他却要用这个面孔去骗人。

　　他在心里打了个哆嗦，呕——

　　“可以了，”韩瑶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你现在走出去，没人会觉得你是个值得依靠的成年人，你看起来就是一个干净的、善良的、需要人保护的大男孩。”

　　周越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嘴角勾了勾，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哭。

　　“记住，”韩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在骗人，你只是把你身上最好、最让人心疼的那一面，拿出来了。”

　　周越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山间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冷。

　　他掏出手机，看到了周曦发来的消息：【越哥，今天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周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快了，等我。】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带着茫然的脸。

　　周越深呼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坐上了来接他的车。

　　明天，他就要去见许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