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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快闪·深根 ...

  •   沈知味把合同副本拍在资本方代表面前时,对方正用银质小勺搅着咖啡。阳光透过写字楼的落地窗,在她干练的西装裤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
      “签了。”
      她推过去一支钢笔,笔帽上的钻石在光线下闪了闪,
      “程砚秋那边不用管,公司章程里写着,执行董事有权决定临时项目。”
      代表拿起合同翻了两页,指尖在“首月免租”那条款上顿了顿。
      “沈小姐果然痛快。”
      他签了字,把其中一份推回来,
      “商场那边已经开始装修了,下个月就能试营业。你爷爷要是看到御味轩进了CBD,该夸你有魄力。”
      沈知味收起合同,放进定制的皮质文件夹里。
      “他老人家总说要守着老灶,可灶膛里的火,也得有新柴添才旺。”
      她站起身,理了理西装领口,
      “股东们那边,还劳烦您多打点招呼。”
      “放心,”
      代表笑着举杯,
      “免租的利润空间摆着,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下午就传遍了股东群。王董事第一个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急不可耐。
      “知味啊,那快闪店真能免租?我看了下商场的位置,客流量可比总店多十倍不止。”
      “王叔,合同都签了。”
      沈知味靠在办公椅上,转着手里的钢笔,
      “资本方说了,只要首月业绩达标,后续还能谈长期合作,租金能压到市场价的七成。”
      “那程砚秋那边……”
      “她不同意也没用。”
      沈知味打断他,
      “总不能让她抱着那口老灶,眼睁睁看着御味轩被时代淘汰。晚上我组个局,跟几位股东聊聊具体方案。”
      挂了电话,她看着通讯录里“程砚秋”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终究没打过去。桌上的盆栽叶片上积了层薄灰,她拿起喷壶浇了点水,水珠顺着叶片滑下来,在桌面洇出一小片湿痕。
      程砚秋是在给老灶添柴时听到消息的。老厨师长蹲在灶门口,往里面塞了块松木,火苗蹿起来,映得他满脸通红。
      “小李说的,沈经理跟资本方签了快闪店合同,就在市中心那个新商场。”
      程砚秋往砂锅里撒了把枸杞,动作没停。
      “知道了。”
      “知道了?”
      老厨师长猛地站起来,
      “那可是绕开你签的!股东们都在传,说首月免租能赚一大笔,好些人都动摇了。”
      “动摇也正常。”
      程砚秋盖上砂锅盖,
      “钱的诱惑,不是每个人都扛得住。”
      她擦了擦手,走到墙角翻出个旧帆布包,
      “张叔,您把那几张老照片找出来,还有爷爷当年的登山杖。”
      “干啥?”
      “明天一早,带几位元老进山。”
      程砚秋往包里装了瓶煤油灯,
      “去看看爷爷当年寻药的地方。”
      老厨师长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眶有点发热。
      “好,我这就去准备。”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程砚秋就带着张师傅、李师傅和另外两位退休的老伙计,坐上了开往深山的面包车。车窗外,城市的高楼渐渐被低矮的山影取代,空气里的汽油味变成了草木的清香。
      李师傅晕车,靠在车窗上脸色发白。
      “砚秋啊,这山路可不好走,当年你爷爷走一趟,得瘦掉五斤肉。”
      “正因为不好走,才该去看看。”
      程砚秋递过去一瓶水,
      “他老人家总说,药引是菜的魂,魂要是丢了,菜就没了根。”
      车在山脚下停了,几个人换上胶鞋,拄着登山杖往上爬。山路陡峭,布满碎石,才走了半个钟头,张师傅就喘起了粗气。
      “歇会儿吧,我这老骨头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了。”
      程砚秋扶他在块大石头上坐下,自己则蹲下身,看着路边的一丛植物。
      “这是柴胡,爷爷当年总说,山里的柴胡比药店的药效好三成。”
      她掐了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说药农认得哪株柴胡长在阳坡,哪株受了够多的露水,这些,机器筛不出来。”
      老伙计们围过来,看着那丛不起眼的植物,眼神里满是感慨。
      “那时候你爷爷带着我们,就是在这山里转,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干馒头。”
      李师傅叹了口气,
      “现在倒好,坐在办公室里就能签合同,哪知道这药材的金贵。”
      程砚秋笑了笑,起身往前走。
      “前面就到那座老庙了,爷爷当年采了药,总在那儿歇脚。”
      又走了一个多钟头,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出现在林子里。庙门虚掩着,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程砚秋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香灰和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供桌上摆着个掉了漆的木盒,里面是泛黄的宣纸,用毛笔写着“御味轩药引图谱”。程砚秋小心地翻开,里面画着各种药材的样子,旁边标着采摘时间和产地,字迹是爷爷年轻时的,笔锋刚劲有力。
      “你看这当归,”
      她指着其中一页,
      “必须采海拔两千米以上的,根须要像人的手指一样分岔,这样的药效才足。”
      老伙计们围过来看,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就在这时,庙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背着竹篓的老汉走了进来,看到程砚秋,眼睛一亮。
      “程小姐?”
      “陈伯伯。”
      程砚秋迎上去,
      “您怎么来了?”
      老汉放下竹篓,从里面拿出一捆用红绳捆着的药材,根茎粗壮,带着泥土的湿气。
      “知道你今天来,特意把刚采的当归送过来。”
      他把当归递给程砚秋,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这当归啊,得在霜降后采,阳气足,炖出来的汤才暖身子。”
      程砚秋接过当归,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像在触摸一段旧时光。
      “谢谢您,陈伯伯。”
      “谢啥。”
      老汉摆摆手,
      “你每年清明都来给我家老婆子上坟,这份情,比这当归还金贵。”
      他看了眼桌上的图谱,
      “现在的年轻人,都用机器选药了,哪知道这药材也认人。去年有个老板来收当归,给的价钱高,可他要的是刚出土的嫩根,那哪能用啊。”
      程砚秋把当归举起来,对着从庙顶破洞漏下来的天光看。阳光透过当归的断面,显出细密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青筋。
      “您看,”
      她转身对身后的老伙计们说,
      “这味药,只有山民认得正宗的,机器筛不出来。”
      张师傅走过来,摸了摸当归的根须,眼眶有点红。
      “你爷爷当年就是这样,蹲在山里,一根一根地挑。他说,御味轩的招牌,就挂在这些药材上,半点假都掺不得。”
      李师傅叹了口气:
      “沈经理总说要标准化,可这当归的药性,怎么标准化?”
      程砚秋把当归放进竹篓里,盖上一块棉布。
      “她不懂,也不想懂。”
      她看着庙外的山林,远处的山峰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有些路,看着远,走着累,可走踏实了,心里才亮堂。”
      老汉在一旁添了把香,火苗舔着香梗,升起袅袅的烟。
      “你爷爷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么上心,该放心了。”
      程砚秋对着供桌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老伙计们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山风吹过树林,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回到车上,程砚秋拿出手机,股东群里正吵得热闹。王董事发了张快闪店的装修效果图,配文:这才是御味轩该有的样子。下面跟着一串附和的表情。
      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当归的清香,那味道,和记忆里爷爷炖的汤一模一样,醇厚,绵长,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车窗外,夕阳把山林染成了金红色,一条蜿蜒的小路在暮色里延伸,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过去,一头系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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