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灶火·人心 凌晨四 ...
-
凌晨四点的后厨,瓷砖地面还带着隔夜的凉意。程砚秋踩着布鞋往里走,看见老厨师长正蹲在竹筐前,指尖抚过鲜笋的笋尖,像在摸婴儿的额头。
“张叔,这批货看着透亮。”
她蹲下身,拿起一根笋,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看,笋壳上的细毛根根分明。程砚秋捏着鲜笋转了半圈,又补充道:
“您看这笋壳内侧,泛着点青白色的才是好的。要是带黄褐,就是被闷着了。节眼处的绒毛没打蔫,说明刚挖没多久。”
老厨师长直起身,捶了捶腰。
“比上周的强些,但还没到最好的时候。”
他剥开最外层的笋壳,露出嫩黄的笋肉,
“你爷爷当年为了找合心意的鲜笋,在临安的笋农棚里蹲了三天。那时候没有冷链车,他就用稻草裹着笋,连夜坐绿皮火车回来,到家时裤脚还沾着泥。”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爷爷挑笋,还会捏捏笋根,硬实的芯才满。他常说‘笋怕挤,人怕急’,当年带笋回来,每根都用稻草单独裹着,怕压坏了品相。”
程砚秋把笋放回筐里,指尖沾了点笋汁的清甜味。
“我记得小时候,爷爷总说‘笋子要吃头拨的,人要守本分的’。”
她往灶房走,
“您先歇着,我让小李把笋焯水,今天的腌笃鲜该吊汤了。”
程砚秋一边走一边交代:
“上次小李洗笋图快,连泥带壳搓,把笋肉都搓破了。其实得用软布擦,顺着纹路来,不然鲜味要跑。”
老厨师长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后厨那帮年轻人,现在连笋子新鲜不新鲜都分不出来了。”
他声音低下去,
“昨天我看见小王把蔫了的青椒往垃圾桶里扔,被沈经理撞见,说他浪费,又捡回来切了做酱料。”
程砚秋正往砂锅里添水的手顿了顿。
“等会儿我去说他。御味轩的规矩,不新鲜的料,宁肯扔了也不能端上桌。”
“怕是我说了也没用。”
老厨师长蹲回竹筐边,
“沈经理昨天在食堂开宣讲会,说以后都用预制菜包,连切菜都要按机器的刻度来,省得浪费。”
他叹气:
“沈经理哪懂这些。昨天见她拿预制菜包,说‘这笋片切得匀’,可那片儿边缘发僵,哪有手切的活泛。”
程砚秋没说话,只是把火调大了些,火苗舔着砂锅底,映得她素色旗袍的衣角泛着暖光。她心里想着:等会儿炖出来您尝尝,鲜笋得配陈年咸肉,火小了出不来那层油花,机器哪算得准这火候。
中午的员工食堂,长条桌拼在一起,沈知味站在最前面,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是Excel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她手里拿着激光笔,点在“人力成本节约37%”那栏。
“大家看这里,”
她声音清亮,穿一身白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标准化切配能让每个人的工作效率提升近四成。以前三个师傅切一天的菜,以后一个人看两台机器就行,剩下的人可以调去前厅服务,工资还能涨点。”
底下的年轻厨师们交头接耳。小李戳了戳旁边的小张:
“真能涨工资?我觉得切菜按机器来挺省事的,省得张师傅总说我切的土豆丝粗细不均。”
小张皱着眉:
“可沈经理上次让我把胡萝卜切成菱形块,机器切出来的那叫菱形?跟骰子似的,炒的时候都挂不上汁。”
沈知味听见了,抬了抬下巴:
“机器参数可以调,多试几次就能找到最合适的角度。总比某些人凭感觉切,今天宽明天窄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几个老厨师,
“后厨不是讲人情的地方,是讲效率的。你们手里的刀,以后要让位于数据。”
老厨师长的孙子小伟举了举手,他刚满二十,还在学徒期。
“沈经理,那火候呢?我爷爷说炒青菜要大火快炒,机器能控制火候吗?”
沈知味笑了笑,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是智能炒锅的图片。
“这台设备能精确到摄氏度,火候稳定,比人盯着靠谱。你爷爷那套凭手感做菜的法子,早就该淘汰了。”
小伟脸涨得通红:
“可我爷爷说,火大了菜会焦,火小了菜会蔫,得看菜的颜色随时调,机器能看颜色吗?”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沈知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技术在进步,以后会有能识别颜色的传感器。现在你们要做的,是学会适应新规矩,而不是抱着老黄历不放。”
她拿起桌上的培训手册,
“下午开始,所有人轮流去操作间练习,一周后考核,不合格的调去洗碗间。”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悄悄议论。坐在最后排的小林趁沈知味转身换幻灯片,快速拍下屏幕上的PPT,点开家族群,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配文:
“以后切菜都按这个来,感觉不是味儿了。”
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他爸的回复:
“告诉程小姐,别让沈经理瞎折腾。你爷爷当年为了练刀工,手上的茧子比核桃还硬。”
小林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沈知味正朝这边看,慌忙低下头。
宣讲会散了,年轻厨师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老厨师们却坐在原地没动。张师傅掏出旱烟袋,刚想点火,被旁边的李师傅拉住了。
“食堂不让抽烟。”
李师傅声音压得低,
“沈经理这是要把咱们这群老家伙都逼走啊。”
“急什么。”
老厨师长慢慢站起身,
“她要搞标准化,就让她搞去。只是别忘了,御味轩的灶台,烧的是人心,不是数字。”
他往灶房走,路过程砚秋身边时,看见她正在教小伟怎么选葱。
“你看这葱白,要瓷实的,捏着软趴趴的,炒出来的香味都飘了。”
程砚秋拿起两根葱对比着,
“就像做人,得有根骨。”
小伟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程姐,沈经理说您教我的都是落后的,是真的吗?”
程砚秋把选好的葱递给小伟,让他拿去洗。
“落后不落后,不是她说了算的。”
她转头看向老厨师长,
“张叔,下午让小李把那批鲜笋切了,做腌笃鲜,给大家换换口味。”
老厨师长应了声,目光落在窗外。沈知味正站在停车场打电话,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却像是没暖透,连影子都带着股冷意。
灶房里,程砚秋把砂锅端到火上,看着水汽慢慢冒出来。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总把她和沈知味拉到灶边,让她们看锅里的汤怎么翻滚。
“汤要慢慢熬,人心要慢慢焐。”
爷爷的声音像砂锅里的咕嘟声,
“急不得。”
现在,砂锅里的汤开始冒泡了,带着笋的清香和肉的醇厚,漫得满厨房都是。程砚秋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味道,不是任何机器能调出来的。
后厨的门被推开,小林探头进来,看见程砚秋,犹豫了一下说:
“程姐,家族群里……好多人问您,是不是真要换机器切菜。”
程砚秋往砂锅里撒了把盐,动作不紧不慢。
“你告诉他们,御味轩的刀,还在师傅们手里握着呢。”
小林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老厨师长走过来,看着砂锅里翻滚的汤,突然笑了。
“你爷爷要是在,肯定会说,这汤的味道,比什么表都实在。”
程砚秋也笑了,往灶里添了块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两人的脸都暖暖的。灶台上的时钟滴答走着,像是在数着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