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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肉 逃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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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三年,丁丑年。
旱魃肆虐,赤地千里。
河南道上的黄土被晒得龟裂,
蝗虫过境,最后一点枯黄的希望也被啃噬殆尽。
天,是铁灰色的,没有一丝云,
只有一轮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榨干土地最后的水分,也榨干人心最后的热气。
王大嫂抱着襁褓中奄奄一息的小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逃荒的路上。
她的丈夫,几天前为了抢一口浑浊的泥浆水,倒在了干渠边,再也没起来。
现在,她只剩孙子了。
襁褓轻得可怕,孙子的哭声像只孱弱的猫崽,断断续续,几乎要被呼啸而过的、裹挟着沙尘的风吞没。
路上挤满了人,或者说,挤满了会移动的骷髅。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紧紧绷在骨架上,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他们沉默地挪动着,眼神空洞,偶尔扫过旁人时,
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评估般的审视,像饿狼在打量虚弱的猎物。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馊和一种更深沉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那是死亡开始腐败的气息。
几天没沾一粒米了,王大嫂的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着扭转。
她嚼过树皮,啃过观音土,
肚子胀得像鼓,却更加饥饿,一种深入骨髓、啃噬理智的饥饿。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融化,眼前的世界时而清晰,时而蒙上一层血色的薄雾。
怀里的小孙子,体温在一点点流逝。
“水…给点水…”
一个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个同样枯槁的老妇人,匍匐在地上,手伸向王大嫂的脚踝,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王大嫂麻木地绕开,像绕过一块石头。同情?
那是奢侈品。她自己就是一块在砧板上等待切割的肉。
夜幕降临,寒意刺骨。
逃荒的人群像受惊的羊群,本能地挤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互相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没有篝火,没有食物,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也放大了恐惧。
黑暗中,咀嚼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不是啃树皮的声音,更粘稠,更…湿滑。
王大嫂紧紧抱着小宝,蜷缩在角落里。
她听到旁边不远处,有低低的、野兽般的呜咽,还有牙齿撕扯某种坚韧东西的声音。
一股更浓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隐隐飘来。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那气味奇异地勾起了她疯狂的食欲。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胳膊,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可怕的念头。
“娘…饿…”
怀里的小孙子发出微弱的呓语,像一根针扎进王大嫂早已麻木的心。
“快了,小宝,快了…等天亮…”她喃喃着,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
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个瞬间,
就变成黑暗中那个撕扯的声音来源,或者…变成被撕扯的对象。
第二天,队伍继续蠕动。
人,似乎少了一些。
王大嫂不敢深想。
她看到路边丢弃着一些破布包裹的东西,形状怪异。
有野狗在远处逡巡,眼睛绿油油的。
没人敢去驱赶。
中午时分,前面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不是欢呼,而是一种混合着惊惧和贪婪的诡异低吼。
人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向前涌去。
王大嫂被裹挟着向前,她看到土路中间,躺着一个东西。
那曾经是个人。一个同样逃荒的汉子,不知是饿死还是病倒,被后来者遗弃。
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但吸引所有人的,是他腰间别着的一个小小粗布口袋。
口袋被撕开了一个角,露出了里面干瘪发黑、却实实在在的,几块风干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干!
在极度的饥饿面前,那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人群瞬间疯狂了。
哭喊、咒骂、撕打!
枯瘦如柴的手臂像鬼爪一样伸向那个小小的口袋,为了那一点点“肉”,人们爆发出野兽般的力量。
有人被推倒,被践踏,发出骨头断裂的脆响和濒死的哀嚎。
一个男人抢到了最大的一块肉干,转身就跑,却被旁边一个红了眼的老者一口咬在手腕上!
男人惨叫着,手中的肉干掉落在地,
立刻被几只手同时抓住,撕扯成更小的碎片,塞进嘴里,连带着地上的泥土和血污,
疯狂地咀嚼吞咽。
王大嫂被挤在人群外围,目睹着这地狱般的景象,浑身冰冷。
她看到那个最先抢到肉的男人,捂着流血的手腕,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饥饿的疯狂,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冰冷。
他不再看地上的残渣,而是缓缓地、像毒蛇一样,
盯向了那些在混乱中被推倒、受伤,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人,特别是那些更弱小的。
他的目光,扫过王大嫂怀里的小孙子。
一股寒意瞬间从王大嫂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看…食物的眼神!
她猛地抱紧小宝,用尽最后力气挤出混乱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朝着远离大路的方向逃去。
她不知道方向,只知道要逃,逃离那群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她跑得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喧嚣,她才瘫倒在一片稀疏的枯树林边缘。
这里只有死寂。
小宝在她怀里,连微弱的呓语都没有了,只剩下微不可察的呼吸。
“小宝…小宝…”
王大嫂绝望地摇晃着孩子,眼泪早已流干。
她环顾四周,除了枯死的树干和龟裂的土地,什么都没有。
饥饿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的内脏,她的理智。
她甚至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枯树后面,有烤得焦黄的馍馍在晃动。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孔。
不是幻觉!
是真实的香味!
一种浓郁的、油脂被烤化的、混合着某种奇异香料的肉香!
这香味在充斥着死亡和绝望的空气里,如同魔鬼的诱惑,瞬间攫住了她全部的神经。
她循着香味,踉跄地拨开枯枝,向树林深处走去。
香味越来越浓。
她看到树林中心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中间,竟然生着一堆小小的篝火!
火堆旁,蹲着一个佝偻的背影,穿着破烂的僧袍,正用一根树枝穿着什么东西在火上烤着。
那东西被烤得滋滋作响,金黄油亮,浓郁的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大…大师…”
王大嫂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串烤肉,胃袋疯狂地痉挛,
“求您…给孩子…一点…吃的…”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僧人缓缓转过身。
王大嫂的心猛地一沉。
那根本不是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布满污垢的脸上,一双眼睛浑浊不堪,瞳孔深处却跳跃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贪婪光芒。
他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笑容扭曲而诡异。
他手里烤着的“肉”…形状很奇怪,不像任何常见的兽类,倒像…像一节扭曲的、被剥了皮的手臂!
那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被烧焦的刺青图案!
“活肉…”
僧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声音如同破风箱,
“新鲜的活肉…才香…”
他的目光,贪婪地、赤裸裸地扫过王大嫂怀里的小宝,然后又落在她因饥饿而显得格外突出的锁骨上。
王大嫂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她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路上“消失”的人,那诡异的咀嚼声,这深林中不该存在的篝火和肉香…
这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的食物,这是地狱的入口!
“来…吃…”
僧人将那串烤得焦香的“肉”递向她,那香甜的气息几乎让王大嫂昏厥。
极度的饥饿像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扼杀了她的恐惧。
她的胃在咆哮,她的理智在尖叫着崩塌。一个声音在她脑中疯狂叫嚣:吃!活下去!管他是什么!
她的视线模糊了,看着那金黄的“肉”,看着僧人那张非人的脸,又低头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小宝。
小宝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像个小骷髅。
僧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地说:
“…小的…更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王大嫂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人性!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猛地抱紧小宝,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转身朝着来路没命地狂奔!
背后传来僧人癫狂而怨毒的笑声:
“跑吧…跑吧…你总会饿…总会回来的…活肉…跑不掉的…”
王大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大路上的。
她抱着小宝,像一具行尸走肉,重新汇入那沉默的、散发着死气的洪流。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关心她。
小宝在她怀里,彻底没了声息,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
她麻木地走着,眼神空洞。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尘土中,夹杂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
叶子的背面,用烧焦的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扭曲的人形,旁边写着两个几乎被磨灭的字:
活祭
王大嫂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怀中早已冰冷的小宝。
又抬起头,望向那无边无际、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黄土路。
路的前方,只有饥饿,只有死亡,只有
“活肉”。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那声音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地、解开了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