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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初夏吉 ...

  •   初夏吉日,宜嫁娶。

      长公主府与宋府本就相邻而居。数日前,两家商议已定,拆去那分隔的高墙,两府并作一处。能工巧匠们连日修缮,琉璃瓦焕然新彩,朱墙漆色明艳,荷花池亦清理了淤浊,碧波复现。此刻府中,锦缎如云,彩绦结绣,张灯如昼,处处透着煊赫的喜庆——正是长公主瑞昭下嫁左丞相宋青禾的良辰吉日。

      贺客盈门,络绎不绝。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待宋青禾终于得以脱身,步入新房所在的庭院时,已是步履微踉,酒意沉沉,夜风拂面亦难驱散那份晕眩。

      侍女渺渺见姑爷推门而入,连忙奉上早已温好的醒酒汤。宋青禾连饮两盏,那浓稠的暖意顺喉而下,方才驱散了眼前的氤氲,神思渐复清明。

      待所有繁文缛节尽去,喧嚣散尽,这精心布置的洞房之内,终只剩下一双新人。

      红烛高烧,光影摇曳。两人对坐于锦帐之前,烛光在彼此的眼眸中投下跳动的暖色。瑞昭卸去了沉重的冠饰,青丝如瀑披散肩头,一张素净的容颜,白皙细腻若初生婴孩,此刻被那身华美夺目的大红婚服映衬着,更显容光摄人,艳色无双。

      “殿下着红,风华绝代。”宋青禾凝视着她,目光灼灼似有星火,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微凉的酒意,轻轻抚上她玲珑的耳垂。

      瑞昭眼波流转,抿唇轻笑:“初见景砚时,君一身青衣,倒是清雅出尘,如松如竹。”

      “哦?”宋青禾眉梢微挑,眼底笑意更深,“如此说来,殿下初见微臣时,便已……心有所属了?”

      “驸马此言差矣。”瑞昭嗔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傲然,“本宫岂是那等只重皮相的浅薄之人?彼时,本宫对你,可尚无半分心思。”

      “是么?”宋青禾低低一笑,指腹在她耳际流连,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可殿下是否知晓,初见之时,微臣便已心动……只是那时,尚不自知罢了。”

      瑞昭眸光一闪,似有波澜掠过,却故意哼了一声:“哦?怕不是景砚此刻说来哄骗本宫?若真是一见倾心,缘何当初……屡屡拒本宫于千里之外?”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探究与一丝藏不住的娇嗔。

      “殿下……何须明知故问。”宋青禾低叹一声,嗓音里带着一丝被点破的无奈与自嘲,那点曾让他引以为傲的清高姿态,此刻在眼前这明艳灼人的妻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不过是……文人那点不值钱的假清高罢了。”

      他无意再剖析彼时心境,那些推拒背后的辗转反侧、患得患失,此刻说来都显得多余。目光胶着在她被烛光镀上暖玉光泽的肌肤上,那抹大红色彩仿佛有魔力,将最后一丝清明也卷走。他俯身,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锦帐之内,那床绣着并蒂莲、石榴与葡萄纹样的“多子多孙”锦衾无声地接纳了他们。大红的婚服如同褪去的花瓣,层层委落于榻下。衣衫散尽,肌肤相亲,再无一丝隔阂。烛火在帐外摇曳,将纠缠的身影模糊地投映在纱幔之上,时而是急促的起伏,时而是绵长的贴合。低语、喘息、压抑的轻吟交织在暖香浮动的空气里,如同最隐秘的乐章。那床承载着无数祝福与期许的锦被,成了他们探索彼此、抵死缠绵的方寸天地。

      红烛燃尽,烛泪堆叠如小山。窗棂之外,浓稠的夜色终于被东方一缕微弱的鱼肚白刺破,天光悄然渗入。房内那持续了整夜的、令人面红耳热的旖旎动静,也如同退潮的海浪,渐渐平息,最终归于一片带着慵懒暖意的岑寂。只余下枕畔交颈而卧的身影,青丝交缠,呼吸绵长,宣告着这场盛大婚礼最私密也最炽热的篇章,终于在天破晓时堪堪落定。

      翌日,日影西斜。

      瑞昭这一觉睡得昏沉绵长,直至午后。当渺渺小心翼翼地推开雕花木门,只见层层叠叠的锦绣帷帐内,长公主殿下正慵懒地趴卧着。一截莹润如玉的香肩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那床象征喜庆的大红锦被随意地滑落至她纤细的腰间,勾勒出曼妙的腰臀曲线,底下修长白皙的腿若隐若现,在深色被褥的映衬下,晃得人移不开眼。

      渺渺想起驸马爷下朝前的叮嘱——务必请殿下起身用些滋补的膳食。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细声唤道:“殿下……”

      瑞昭不耐地蹙了蹙眉,将脸更深地埋进柔软蓬松的云枕里,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模糊地嘟囔:“……莫吵……让本宫再睡会儿……” 尾音拖得绵软,全无平日的威仪。

      渺渺正进退两难之际,门扉再次被推开,一身朝服尚未换下的宋青禾已悄然归来。他眼神示意渺渺退下,房内瞬间只余下他与帐中人。他缓步走到床沿坐下,目光落在妻子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和被锦被半掩的旖旎风光上,眸色深了深。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一丝微凉的朝露气息,轻柔地抚过她散落在枕畔的如瀑乌发,嗓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昭昭……若再不起身,微臣便只好……亲自来陪殿下重温昨夜了。”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瑞昭猛地一激灵,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得溜圆,残留的睡意被惊得无影无踪。她几乎是弹坐起来,也顾不得春光微泄,手忙脚乱地捞起滑落床脚的外衣胡乱裹上,赤着脚就跳下床榻,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宋青禾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得逞的愉悦。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渺渺领着一众侍女鱼贯而入,将这位惊魂未定又羞又恼的长公主殿下,从慵懒的美人精心打扮回那个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的帝国明珠。

      “真是……”瑞昭端坐于梳妆台前,任由侍女梳理青丝,忍不住对着镜中映出的宋青禾抱怨,“今日分明无事,驸马何苦非要将本宫从周公处拽回?”

      宋青禾含笑走近,极其自然地自渺渺手中接过那支精致的螺子黛描眉笔。他俯身弯腰,一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一手极其专注而轻柔地为她描画远山黛眉,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嘉敏那丫头闹着要去京中最时兴的衣料铺子做几身新衣裳,说宫里的式样都看腻了。”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际,“她道殿下眼光独到,衣品冠绝京城,定要央您同去,替她掌掌眼。”

      不多时,一辆宽敞华贵的马车便载着三人驶向闹市。那衣料铺子果然名不虚传,绫罗绸缎、蜀锦苏绣,琳琅满目,光华流转。宋嘉敏如一只快活的小雀儿,拉着贴身侍女文浩穿梭其间,摸摸这个织金锦,看看那个浮光缎,叽叽喳喳,笑语不断,兴奋地指着各色花样要这个要那个。

      待量好尺寸,宋青禾又带着她们转至一家颇负盛名的甜品铺子。精致的瓷碗里盛着晶莹剔透的糖水,宋嘉敏尝了几口,心思又飞到了外面热闹的街市上,扯着文浩的袖子就要去买新出的蝴蝶风筝。

      看着妹妹无忧无虑的身影跑远,瑞昭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心不在焉地用银匙搅动着碗中剔透的糖水,只勉强尝了两三口便放下了。四周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纱,她压低了声音,眉宇间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景砚……晋苑那边的事,本宫心中总觉隐隐不安,似有阴霾盘踞。”

      宋青禾将她的忧虑看在眼里,温声宽慰:“殿下且放宽心。据密报所言,瑞鹤鸣……待晋苑夫人目前尚算周全,衣食住行未曾听闻有丝毫怠慢。”他也放下了手中的碗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朝堂之上才有的凝重,“只是……瑞鹤鸣的动作,近来看似愈发急切了。陛下布局经年,这盘棋……怕是要到收网之时了。”

      “周全……”瑞昭喃喃重复,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人群,眼神却有些空洞,“本宫只盼她能平安无事,腹中骨肉无恙。算来她身孕已过三月,待到入冬时节,也该瓜熟蒂落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难辨的自嘲,“说来可笑,从前本宫……对她着实谈不上喜欢。幼时母后总对她偏疼几分,但凡有好东西,总是她先挑……她便也养成了事事要与本宫相较的性子,针尖对麦芒似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碗边缘:“如今细想,她年幼失怙,虽有母后照拂,终究是寄人篱下。那些争强好胜,或许不过是……缺乏底气时的虚张声势?是本宫……心胸狭隘了。” 最后一句,声音低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

      宋青禾伸出手,宽厚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暖意与支持。“殿下此言差矣。”他目光坚定,语气沉稳有力,“您为晋苑夫人之事多方奔走,殚精竭虑,拳拳爱护之心天地可鉴。若这般仍是‘小人’,那这世间,还有何人敢称君子?”

      两人忧心忡忡的话语尚未落地,便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断。文浩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惊慌失措的侍女小厮。他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句:“相爷!殿下!不好了!嘉、嘉敏小姐她……她不见了!”

      瑞昭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重锤击中,但面上仍强自维持着镇定,沉声道:“文浩,莫慌!仔细说清楚,何时何地,如何不见的?” 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文浩。

      文浩急得额角冷汗涔涔,声音带着哭腔:“就、就在方才!小姐拿着新买的风筝,欢欢喜喜说要去河边那片开阔地放……卑职们跟在后头,只一个打眼的功夫,河堤上人影晃动,再定睛一看……小姐她……她就不见了踪影!奴婢们把附近都找遍了,连个人影儿都没寻着!” 他急得直跺脚,恨不得以头抢地。

      宋青禾闻言,脸色瞬间阴沉如铁,眸底寒光乍现,陷入一片死寂的沉思。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灼,仿佛一根绷紧的弦。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骤然撕裂空气!一支黝黑冰冷的箭矢如同毒蛇吐信,裹挟着凌厉的杀气,精准无比地穿透窗棂薄纸,“夺”的一声狠狠钉入房内粗壮的楠木柱上!箭尾犹自震颤不已,发出嗡嗡的低鸣。

      箭杆之上,赫然绑着一方折叠的素白纸条!

      宋青禾眼神一凛,一个箭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拔下箭矢,展开纸条。纸上墨迹淋漓,只潦草写着一行字:

      “欲救令妹性命,速携兵符来换。——城西郊外乱葬岗,申时三刻,过时不候。”

      一股凛冽的杀意瞬间自宋青禾周身弥漫开来。瑞昭快步上前,看清纸上字迹,脸色也瞬间冰寒。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心中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瑞鹤鸣!他终于按捺不住,露出獠牙,竟是以这般卑劣的手段出手了!

      “我即刻去寻杜若衡!” 宋青禾声音冷硬如铁,转身就要往外走。兵符如今掌握在禁军统领杜若衡手中。

      “本宫与你同去!” 瑞昭毫不犹豫地跟上,眼神坚定。嘉敏是她的小姑,亦是亲人,她无法坐视。

      宋青禾猛地停步,回身紧紧握住她的双肩,深邃的眼眸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忧惧:“昭昭!城西郊外乱葬岗是何等凶险之地!瑞鹤鸣既敢如此明目张胆,必有埋伏!你在此处,我方能心无旁骛!你若同去,稍有闪失……我……” 他未尽的话语里是沉甸甸的后怕。

      瑞昭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紧张,心头一酸,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她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好!本宫就在府中等你消息!景砚,答应我,务必……务必平安归来!嘉敏和……你,都要好好的!”

      时间紧迫,刻不容缓。宋青禾重重握了下她的手,再无半句赘言,转身如一阵疾风般冲出房门。糖水铺外早有亲兵牵来快马等候。他翻身上马,狠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向着禁军统领府邸的方向狂奔而去。马蹄声碎,踏破了午后京城的宁静,扬起一路烟尘。

      与杜若衡的交涉简短而高效,情势危急,容不得半分客套。杜若衡亦是雷厉风行之人,闻讯当即面色凝重,一把抓起调兵的虎符,与宋青禾一同策马直奔京郊大营。

      营中点将鼓急促擂响,号角连营。不过片刻,一支精悍的披甲亲兵便已集结完毕,刀枪出鞘,寒光凛冽。宋青禾与杜若衡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卷起漫天尘土,朝着城西郊外那片阴森可怖的乱葬岗,如怒涛般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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