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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未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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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谋反的事情虽然闹得很大,可除了知道内情的人,外人也只道燕王不过回长安数日便匆匆回了封地。
至于湘王妃和义阳郡主,则一直被软禁在湘王府中,其他人更是毫不知情。
对于此事,皇帝虽然深恨,却没有大肆处理。一些在行宫中倒戈的官员,被私下里或赐死或收押或贬黜,却也都是私下处置。
檀嫄觉得,圣人可能是打秋后算账的主意,不过这与他们并没有太大干系。
她一直在冯府陪着冯夫人。
对于父亲的去世,冯景万分懊悔,在心中不断地谴责自己,没有尽到为人子的本分。
“明明我可以拽住他的。”冯景跪在冯公的书房,涕泗横流,一直以来挺直的脊背,此时如同一只湖虾一般佝偻,哪里还有往常潇洒俊逸的模样。
檀嫄一袭素衣端着冷食,站在门口看着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真正安慰到他。只能慢慢走过去,陪着他跪在地上,默默看着他流泪。
待到他情绪稍微平静,将手中的盘子推过去,劝他吃一点。不过短短十天,冯景已经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既要照顾冯夫人,又要劝着冯景多吃一点,檀嫄这一次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倒是与冯家长子、次子的妻子相处得甚是融洽。
彼此之间很投契,觉得未来做妯娌倒是件好事。
待到冯公的丧事过去,冯家人悲痛情绪稍减,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长安城下了几场大雪。
所幸有前些年的经验,有关衙府提前有了准备,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檀嫄带人巡了一圈郊外的庄子,人口牲畜冻伤情况并不严重,房屋也没有倒塌。
她在郊外山上有一处上好的温泉庄子,庄户上的人借着地热种了些冬日难得见的青菜。
她跟檀娮一道在庄子上住了些日子,每日赏雪冰钓,绣花看账,也勉强过了一段清闲的日子。
直到秦氏传信说,冯夫人那边递话,要商量一下两人婚事应当如何。
秦氏料想到等冯公的丧事结束之后,两家便要坐下来商定这事。
三年后,檀嫄便要二十岁了,纵然是崇尚晚嫁的大秦,这个年纪也不算很小。而冯景还比檀嫄大上五六岁。
两家人都是着急,但孝期成婚难免又惹人非议,对冯景的前程有碍,对檀嫄的名声也不好。
冯夫人觉得愧对檀嫄。当年,是她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小女娘,是她一门心思求来的两家婚约。
如今突遭变故,若是平白耽误女娘年华她于心不忍;若是两家婚事难成,她又舍不得。
思来想去,趁着腊月初还不算忙碌,两家趁早将事情敲定,日后节庆也好来往。
对婚事,两家都不想放弃,既然一拍即合,后续便是更改婚期,等着守孝期满再重新定日子。
檀嫄坐在秦氏面前,很是端庄温婉的没有说话,静静听着两位母亲欢欢喜喜的将事情确定好。
见冯夫人和秦氏已经在说闲话了,冯景起身说想与檀嫄到院子里走一走。
檀嫄的脸上没有反对不悦的神色,秦氏开明地点头。
“嫄娘,抱歉。”院子里还有没有扫干净的积雪,厚重的鹿皮靴踩在上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洁白轻盈的狐裘将檀嫄包裹得严实,只有两颊微微泛着红晕。
无论是狐裘还是鹿靴,都是冯景在雪落之前送来的。
檀嫄侧头看他。因着守孝,他穿着麻布衣裳,外面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大氅,在冬日里显得异常清冷。
双颊因为长时间不食用荤腥已经有些凹陷,双眸也不似往日那般透亮清澈。似乎还萦绕着抚不去的哀伤。
见他如此,檀嫄不由得心疼。连忙将头偏到一边,轻声答道:“冯公的事情是天意弄人,你也不要过分哀伤,还是保重身体为要。”
“嫄娘。”冯景见她撇过头去,以为她生气了,连忙转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很抱歉让你空等三年,但是我不愿与你……”
“三年后,三郎可是要与我退婚?”不待冯景说完,檀嫄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冯景连忙解释当然不会。
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檀嫄笑了,接着说:“那便是了。既然不会退亲,如何是空等三年?为何不能是满怀期盼欣喜等三年呢?”
檀嫄歪着头朝着冯景一笑,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俏皮。
冯景一下子看呆了,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左右摆摆头,一时间竟然有些慌乱。
他这副样子,让檀嫄更加起了逗弄的心思,将手背到伸手,探过身子问他:“还是三郎自己觉得,三年时间太长,想要另觅佳妇?”
冯景哪里见过檀嫄这般鲜活的样子,堪称无礼的话在他听来也犹如天籁,一时之间更是呆在了原地,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没有听到回话,檀嫄好奇地看着他,对上的便是直愣愣的眼睛。她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连忙将手放回胸前,收敛笑意,对冯景道歉赔礼:“抱歉,我……”
话说到一半,却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总不能说自己觉得他刚才有些可怜可爱,才动了逗一逗的心思吧,这跟遇见有意思的狸奴犬奴有什么区别。
冯景心中肯定不悦。檀嫄思忖着,下意识垂首咬了咬唇。
“嫄娘,我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出乎意料,传入檀嫄耳中的是冯景欣喜的声音。
檀嫄诧异抬头,对上冯景明亮有神的眼睛,那层仿佛笼罩在眼眸上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嫄娘,你这样说话的样子很鲜活生动,让我觉得,你当真愿意与我一直走下去。”冯景说得很是认真,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玉梳。
檀嫄接过,触手温润,并不冰凉。将梳子拿近些,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花纹,花蕊用金丝细细点缀了,精致又华美。
看着玉质有些眼熟,檀嫄抬头想要询问。
冯景却似看透了她的疑问,点点头道:“与之前那支玉簪同出一块玉料。”他没有说完,不只有玉簪和玉梳,还有一枚香囊,一对臂环,他要一件一件送与她。
以后每一件首饰,他都要亲手做。
檀嫄摩挲着玉梳上的纹样,嘴角眉梢带笑。她很喜欢。
他的心意,她也很喜欢。
两人围着院子转了几圈。檀宅的院子不大,冬日也没有景色可言,两人却觉得无论怎么绕都不会腻。
临走之前,檀嫄喊住了冯景,拿过虹雨手中的包袱递给他。冯景扒开条缝隙一看,竟然是一件素色的麻布袄子。
见冯景脸上露出迟疑,檀嫄连忙解释:“我知你居丧不便,所以没有用皮毛,用的是从庄子上收集来的鹅、鸭的细绒。冬日天寒,还是要多穿一些。”
她在庄子上待了那么些时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从农户手中多收集些绒毛制一件袄子。花费了好一番周折,方才去掉细绒上畜禽的味道,又用丝线细细密密地缝了,防止绒毛乱窜集聚。
冯景将袄子往怀里搂了搂,憨憨笑了两声,带着些傻气,逗笑了一旁的冯夫人和秦氏。
两家人都觉得,今年诸多波折,但日子总算是有盼头的。
腊月里,日子过得总是很快。四散各方的檀遇和檀家兄长,都寄来了当地时兴的年节之礼。
檀嫄檀娮姊妹二人陪着秦氏,在年前将赏钱发了下去,也不为别的,只图节下大家都能热闹热闹。还准备了满满十几车的东西,派遣老家在高河的仆从一道送回去,嘱咐他们正月后回来即可。主家厚道,仆从下人也很是欢喜。
帝后在宫里设了除夕夜宴,宴请宗室亲贵、文武重臣,檀家自然是无缘参与。檀家主脉不丰,在长安的唯有他们一户,除夕夜祭祀守岁,一家人聚在一起,倒也温馨热闹。
看了傩戏、放了爆竹,檀慎抱着酒盏半醉半醒感叹:“希望来年,伯父、兄长们能够回来,大家一起守岁。”
檀父秦氏也在旁边点头。檀嫄握着檀娮的手道:“一定可以。”
元日,大家一早出门到相熟人家走亲访友。在一片热热闹闹的气氛中,有小道消息在各家流窜。
圣人在除夕夜宴上,感慨冯三郎是忠臣之后,才貌俱佳,想要将晋王独女武乡县主许配给他。
过了初三日,还不待消息传到檀家人耳中,冯夫人率先登了门,果断解释不过是误传。
“除夕那日,晋王提到武乡县主尚未婚配。圣人看见了长清,的确是起了赐婚的心思。”冯夫人话说得坦白。
听到这里,秦氏心中也是一惊,面上还面前维持着笑意,心里却在打鼓。
“不过长清当下便说已与你家定了亲事,只待守孝期满便要成婚。”冯夫人眼见,看出秦氏的不自在,连忙握着她的手让她宽心:“你我两家早有前约,赫儿是我亲自相中的,断然没有退亲另娶的道理。”
冯夫人话说得真诚,两家也是多年相交,秦氏对他家人品还是信得过的。闻言便也放下心来。
两家照常来往,听到风声也小心回应几句。只不过事涉皇家,他们也唯恐多说多错,大多数时候也只能含混过去。
三人成虎,传到武乡县主本人耳中的时候,已经成了冯三郎瞧她不起,一心只想着檀家娘子。
武乡县主愤愤不平,原本也并未想要嫁给什么冯三郎、崔三郎的,还抱怨阿耶在圣人面前多事。如今听到自己遭人嫌弃,生性好面的她哪里听得了这些,只是觉得:
倒要看看那檀娘子是什么神仙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