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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伤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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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一番混乱,好在他们的马车没有损坏,只是马受了惊,已经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
檀家的仆从向其他人家借了一匹。所以等他们走到马车跟前,已经收拾停当,只待回长安了。
坐在马车上,原本的惊慌已经消失,檀慎竟然意外地有些兴奋。
“阿姊,今日我竟然保护了那么多人。”檀慎开心地对檀嫄炫耀,还一脸向往地崇敬未来:“日后等我上了战场,我一定能够成为大将军。到时候,我就可以替父兄还有阿姊们分担前程重任了。”
刚才檀嫄看见了,檀慎并没有下死手,对待阎城兵手下留情,多以拍晕踢开为主。
檀嫄看着他稍显稚嫩的脸庞,有些欣慰又有些担忧。既欣慰自家阿弟已经开始长成顶天立地的模样,又担忧他前程是否能像想象得这般美好。
但此时到底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伸手过去轻抚他的脸庞,鼓励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檀慎对檀嫄有超乎寻常的依赖,见状伸过头主动蹭了蹭她的手心,却感受到不同以往的触感。
“阿姊,你受伤了?”檀慎捧着檀嫄的手大惊小怪。看着手心的红痕和磨起的水泡,一张脸上,五官紧紧皱在一起,显得可怜兮兮。
看见他的模样,檀嫄感觉好笑,心中柔软得很,抽出自己的手,像拍犬奴一般拍拍他的脑袋。
“回去涂点药,很快就好了。”
“阿姊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才……”檀慎坐在原地一阵懊恼,抱怨的话没有说完,转而说:“归根到底还是我太没用了。若是能再强一点就好了。”
“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来。”檀嫄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头鼓励他。
他家的小狼崽子,总可以慢慢长大,长成如先祖一般顶天立地的模样的。
姊弟二人慢慢说着闲话。回程的路途虽远,但到底是不同之前的仓皇。等到回到长安,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途中他们接到了檀家快马送来的信,无外乎檀逢秦氏对他们的担忧紧张,又夹杂着些埋怨。
怨他们没有早些说清楚,一家人若能聚在一起共担风雨多好,云云。
一直在门外张望的仆从早已经回去禀报了。等到马车停在宅子门前,檀逢秦氏相携而出,抱住檀嫄就是一阵痛哭。
檀嫄有些无奈地与跟在后面的檀娮对视一眼,好生一番安抚方才罢了。
看着檀嫄手上的伤口,秦氏更加伤心,满腔怜爱无处发泄,只得加倍埋怨檀逢,兼又让人准备了特制的伤药,力求尽快将皮肤养好。
檀嫄庆幸在路上耽搁了一段时间,若是让她看见一开始的样子,指不定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行宫的风雨在城中百姓和官僚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少人在私下议论纷纷,更有人在茶馆食肆公然评论。
这些当然与檀家无甚关系。
他们在这样的动荡中,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不被牵连即可。
故而檀逢去礼国公府送上重礼表达了感谢之后,便告了假,一家人闭门不出,只待风止浪息。
可是,皇帝一直没有回銮,冯景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这让檀嫄不由得想起在行宫看到的一幕,心中有些焦急。
一天,三天,五天。
直到第九天,按照行程算,无论如何也应到了,却不知为何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檀嫄放心不下,一大早写好了信笺,让人沿着官道快马送给冯景,这样最快后日一早她便能收到回信。
将这些时日家中和庄子上积攒的账务全部理顺,檀嫄又拿起绣绷。绣了几针,丝线却又全都毛毛躁躁的,只得有些无奈地看着掌心。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养护不回来了。
心中记挂着回信,檀嫄总有些心神不宁。却不料傍晚时分,虹雨便急匆匆地跑回了院子。
到了跟前,不待喘匀气便将一封信递到檀嫄面前。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檀嫄惊诧,连忙接了过来。
送信的仆从跑到半道便遇见了冯家的马车,他们竟然赶在圣驾之前往回赶。
檀嫄仔仔细细看着信上的内容,突然,一只手撑住了桌案,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另一只手拿着信笺不住地颤抖。
她没有想到,冯公竟然为圣人挡了一刀,救治多日,如今还昏迷不醒,高烧不退。
让虹雨将传信的仆从唤来,她有些问题需要当面仔细问一下。
仆从显然也是被冯景特意嘱咐过的,回答得事无巨细。檀嫄担忧的同时又觉得很窝心,冯景了解她的性格,没有以为她好的名义而隐瞒事情的真相。
原来那日湘王妃被带走之前,突然间从头饰中扒出一把细小的匕首。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冯公因为离得近,便替圣人挡了一刀。
本来应当问题不大,谁能料到匕首上竟然抹了剧毒。
这种毒出自滇南,取自一种精心饲养过的千足虫,毒性并不会立即置人于死地,只会在发病时疼痛难忍,犹如千虫百蚁啃食。中毒者一般是无法忍受时时刻刻的折磨,自行放弃生命。
毒远不算难解,皇帝已经派人前去取解药,可滇南距长安几千里之遥,纵然是快马加鞭来回仍然需要月余。
纵然有随行太医配制能够缓解痛苦的药方,冯公也未必能坚持得那么久。
身为一国之君,在畋猎礼上被亲阿弟从背后捅了一刀,险些性命不保,向来忠心耿耿的大臣为了救他日日受折磨。
皇帝每每想到此处,便对湘王妃深恶痛绝,恨不得将她凌迟处死以泄愤。
无奈,若是燕王造反的事情传遍天下,世人难免会对皇权产生质疑,对皇帝本身并没有多少好处。况且事涉宗亲,他也不好私自处理,只得让人将燕王和湘王妃分开关押,待到回长安之后再作决定。
仆从话说得清楚,最后还补充道:“冯郎君说他尚可,请娘子不要担心。”
若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檀嫄又追问了几句冯景的情况。好在仆从是家中管用的老人,对主家心思也能猜想个大概,连忙回答:“虽然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
如此,檀嫄勉强放下心来。连忙将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了父母,准备待冯公回长安后登门看望。
檀家也常备解毒的灵药,檀嫄翻箱倒柜,将所有可能用到的药材全部找了出来,整理了满满一箱子。又亲自找府医说明情况,想要看看能否有好的解决办法。
无奈,太医已算世间杏林能手,哪里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又过了大约一日,盯着冯家的仆从回报,冯公赶在城门落钥之前已经回到家中。此时已至宵禁时分,檀家众人按捺半宿,第二日一大早便赶到了冯府。
岂料刚踏进大门,听见的便是回荡在整个宅院上空的哀号之声。
檀嫄脚步一顿,秦氏也是慌张地看了她一眼。
看门的仆从见有外客,认出是檀家的马车,连忙起身抹抹眼泪,让一人进去通报,边引着几人往正院走。
显然,冯家已经有人打过招呼,檀家人可以直接领进去。
冯家的正院简朴而庄重,庭院中全是绿树,鲜少有红花。在初冬,树上的叶子业已凋零,在一片哭嚎之中显得更加凄凉悲怆。
檀嫄此时无暇观察,只是觉得北风凉人,眼眶也不由得一酸,热泪涌出。
母女二人并没有太过靠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伏在冯公身上痛哭的冯夫人,以及跪倒在地的冯家众位儿郎。
她们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几日,原本还精神抖擞的冯公,此时已经撒手人寰。
眼前突然看不清了。
檀嫄抬手拉开幕离,依旧是看不真切冯夫人和冯景他们。
原来,眼泪早已经模糊了视线,只剩一片雾茫茫,哪里还分得清是人还是物。
冯夫人哭得几近昏厥,两人见状顾不得礼仪,赶紧上前搭把手。
檀嫄与搀扶着冯夫人的冯景对视一眼。
只见冯景眼眶泛红,泪痕粘在脸颊两侧清晰可见,一向温暖和煦的眼睛中盛满了悲伤。
檀嫄一直很喜欢冯景的眼睛,让人看得心里透亮温暖。此时却觉得心头微缩,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萦绕在心口久久不散。
冯家几兄弟见到秦氏前来,强忍着悲伤行礼问安。
秦氏连忙摆手,让他们自去忙自己的:“我陪着你们的母亲。”
冯夫人此时双腿酸软,哪里还有走路的力气。
冯三郎刚准备上前将她背起来,檀嫄便主动将冯夫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一手揽着她的腰,与秦氏一起搀扶着她往一旁的锦榻上走去。
从旁边拿了个凭几让她能倚靠得舒服些,又倒了一盏热茶让她润润喉咙。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并没有丝毫的不适和生疏。
在以后的几天,一直到冯公停灵结束出殡,檀嫄日日都去。除了人前祭拜回礼,她几乎时刻陪在冯夫人身边。
原本秦氏还想劝她,但实在拗不过,便随她去了。
檀嫄并不惧怕旁人说她上赶,此时此刻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心意。她只是觉得,冯夫人和冯景,都让她觉得很心疼。
幸而冯家众人也理解她,不仅没觉得失礼,反而打心底里认可她是一家人。
只是父亲去世,冯景便要依例丁忧,两人的婚事,也得拖到三年之后。
秦氏闲暇之余也在发愁,为何自家这么好的女儿,婚事竟然每次都不甚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