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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月十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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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审讯室,同样的布局,面前的人依旧是林系隶。
“我和他是高中认识的,日久生情咯。”
我挺无所谓这些事的,就是不知道…
我转头看向那面单向玻璃,似乎是已经看到了那位藏在玻璃之后的胆小鬼。
那可是位大官。
“大三分手,你们不是很恩爱吗。”
林系隶手上的似乎是什么笔录。
我轻轻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露出一个懒散的笑:"恩爱?林警官,爱情这东西,保质期很短的。"
林系隶没有放过我的小动作,但他顺着笔录继续追问:“大三分手?据我们了解,你们之前感情很深,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他刻意用了“婚”字,带着一丝试探。
“谈婚论嫁?” 我嗤笑一声,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苦涩和嘲讽,“林警官,你说笑了,两个男人,怎么‘谈婚论嫁’?不过是年轻气盛时的一些傻话罢了。感情再深,也抵不过现实和…分歧。”
“什么分歧?”
“很多啊。” 我摊了摊手,手铐限制了动作幅度,显得有点滑稽,“性格,未来规划,还有…他对他父亲那种病态的、求而不得的执念。他总想证明自己,证明给他父亲看,证明他比陈有强。可结果呢?” 我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疲惫的真实感,“他父亲眼里只有陈有那个小儿子,他陈藏再努力,也永远是个错误的存在。”
“所以,你们分手是因为他父亲的反对?” 林系隶追问。
“他父亲?” 我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不,林警官,你太高估他了。他根本不屑于‘反对’我们。他连正眼都不会给陈藏一个,又怎么会管他儿子跟谁在一起?陈藏是死是活,跟谁恋爱,对他父亲来说,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我们的分手,纯粹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他变得偏执,易怒,沉浸在他父亲制造的阴影里无法自拔,而我…厌倦了当他的情绪垃圾桶和反抗他父亲的唯一精神支柱。”
“有一次陈藏喝醉了,他给我说…”我顿了顿,招了招手,示意林系隶靠近我,“他爸觉得他丢人,从小就不喜欢他,尤其是…发生那件事后。”
“什么事?”林系隶捕捉到了关键点。
“哦,他没详细说,只提过小时候不懂事,好像…折磨过一些小动物?”我皱起眉,仿佛在回忆一件令人不适的往事,“小猫小狗什么的。他说他爸知道了,大发雷霆,觉得他心理变态,彻底放弃他了。”
单向玻璃后传来明显的撞击声。
真是可爱。
埋葬的事实偶然间被我揭开在外人眼里,陈书记也会沉不住气啊。
林系隶笑了笑,道:“真是有缘啊,分手了还能租在同一栋楼,还是同一层。”
他的目光从笔录上抬起,眼里是被故意推出的审视与怀疑:“你们,还想复合?”
“望行,你要明白你现在的身份,处境,我希望你老实交代,不要欺骗。”
“林警官---”声音被我刻意拉长,带着点调皮和挑逗的音调,“我哪里不够老实,哪里没有交代。”
脸上挂着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你让我坐好,是我坐得还不够标准吗。”我顿了顿,欣赏了一下林系隶的容颜,又看了看被他放在桌面上的笔录,那不全全都是笔录,比如首页便是我无比熟悉的,陈藏的死状。
我真是期待这沓资料的用途啊。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故作乖巧,眼神却是带着钩子,“还是…林警官觉得我提供的‘线索’不够精彩?” 我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枚被放在证物袋里的红宝石戒指——Chipale。此刻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它收敛了夕阳下的妖异紫晕,呈现出一种深沉、几乎凝固的鸽血红,但那血丝般的金红石包裹体依然清晰可见,如同凝固的泪痕或干涸的血脉。”
林系隶沉默了。他审视着我,试图从我坦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裂痕。我的故事逻辑自洽:一个被父亲厌弃、有童年“污点”、心理状态不稳定的前男友,在欠债纠纷后被发现离奇死亡,死状诡异但体表无伤。一切线索都指向意外、自杀或某种未知的突发疾病(法医提到的可能性),而我的存在,似乎只是一个不幸卷入其中的前男友和债主。
“对了,你们还没做尸检吗。”我的声音恰好带着一些惊讶与叹息,“唉,我知道,一个连亲生儿子死亡现场都不愿意踏入的高官父亲,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尽快盖棺定论,抹去痕迹,以免脏了这世代为官的清白家族啊。”
审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林系隶在思考,在权衡。我的供词连贯、合理,情绪转换自然,没有明显的逻辑漏洞。我对陈藏父子的关系描述,与他掌握的背景信息吻合。
更重要的是,陈父的态度像一层无形的铁幕笼罩着这个案子。不让尸检,希望尽快结案,低调处理。林系隶再敏锐,在缺乏关键证据(尤其是尸检报告)的情况下,面对一个心理素质超强、供词滴水不漏的嫌疑人,以及来自上层的压力,他能做的非常有限。
“所以,”他缓缓开口,将话题拉回核心,“你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九月七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仅仅是催债?”
“差不多吧。”我坦然道,“我去找他,想让他还钱。他心情似乎不太好,可能又跟他爸吵架了?或者想到那个戒指了?他说他烦得很,让我过几天再来,就是十三号。他还特意强调,备用钥匙在老地方,他到时候可能不想动,让我自己开门拿钱。” 我摊开手,一脸无奈,“你看,我完全照做了。谁能想到,开门看到的是那个样子…” 我适时地露出一丝后怕和不适的表情。
“争吵声呢?你说你听到过争吵。”林系隶紧追不舍。
“对,大概是…九号晚上?或者十号?记不清了。”我努力回忆着,“就在楼道里,声音挺大,一个男声,很激动,好像在骂什么‘废物’、‘丢脸’之类的。另一个声音…听不太清,可能压低了?也可能离得远?反正不是陈藏的声音。我当时还觉得吵,想着谁家这么闹腾。” 我描述的模糊不清,指向性极弱,但却完美符合一个“无辜邻居”偶然听到的片段。至于那个“男声”,可以是任何人,甚至可以是陈藏父亲派来的人——毕竟,以那位大人物的身份和厌恶程度,派人来教训或警告“丢人现眼”的儿子,完全说得通。
林系隶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我睁大眼睛,保持着那种混杂着无辜、后怕和一点点对逝去旧情惋惜的复杂神情。审讯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空调的嗡鸣。
“林警官,”我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上一点疲惫,“我知道我有嫌疑,毕竟我是前男友,最后见过他的人之一,还‘恰好’发现了尸体。但我真的只是去要债的。陈藏欠我不少钱,我杀了他,找谁要去?何况…”我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情实感”,“我们毕竟有过一段。看到他那样…我也很难受。”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年轻警员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古怪:“林队,陈…陈先生那边…还是不同意尸检。法医初步看过了,体表确实没有明显致命外伤,结合现场和死亡时间…倾向于排除他杀可能。而且…”警员看了一眼我,压低声音,“法医说死者面部表情…那种‘安宁的微笑’,结合尸体状态,确实很怪异,不太像自然死亡能形成的,可能…可能生前或死后被药物影响过?但陈先生态度非常强硬,拒绝任何进一步解剖检验,要求尽快结案处理遗体。”
林系隶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钉穿。我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看吧,我就说不是我”的隐晦暗示。但我心里清楚,他怀疑的种子已经深深种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警员,声音压抑着怒火:“知道了。你先出去。”
门关上,审讯室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人。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药物影响?”林系隶的声音冰冷,“你怎么看?”
我一脸茫然和惊讶:“药物?什么药?陈藏…他不碰那些东西的啊!他父亲知道了会打死他的!警官,你不会是怀疑我吧?我哪有那种本事?再说,动机呢?就为了那点钱?还是为了一个早就不爱了的前男友?” 我的辩解无懈可击,每一个疑点似乎都能被“陈藏父亲的厌恶”、“陈藏自身的‘污点’历史”以及“大人物拒绝尸检”这堵高墙完美挡回。
林系隶沉默了。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写满了无辜和一丝被冤枉的委屈。他查过我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我的供词逻辑自洽,没有明显的矛盾点,甚至主动提供了“争吵声”和“红宝石戒指”的线索。就和一个旁观者一样。
特别可疑。
“你可以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调查。”
我挑眉:"不继续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的口供很完美,但太完美了,反而让人怀疑。"
我无辜地眨眨眼:"林警官,你这是偏见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门口。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我忽然开口:"对了,林警官。"
他回头看我。
我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铐,笑眯眯地说:"下次想约我,可以直接打电话,不用这么麻烦。"
林系隶的眼神冷了一瞬,随后关上了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金属铐环,轻轻笑了。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完美的动机掩饰,再加上一个永远不会被尸检的尸体——
这场游戏,我赢定了。
说完,我不再看林系隶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也不理会单向玻璃后可能存在的任何反应,径直推门走了出去。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而满足的弧度。
审讯室里,林系隶盯着我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看向那面单向玻璃。玻璃深处,似乎有一个模糊而威严的人影轮廓,静静地站在那里,散发着无声的压迫感。法医那句“可能被药物影响过”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心头。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声音低沉而坚决:
“喂?技术科吗?是我,林系隶。关于陈藏案,我需要你们秘密做一件事:想办法,在不惊动家属的前提下,秘密分析死者家里提取到的所有杯具、水壶残留物样本,重点筛查非常规毒物和致幻剂成分。还有…死者最后几天的通讯记录和网络活动轨迹,再给我筛一遍,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对,立刻,秘密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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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回家。
我在街角热气腾腾的早餐摊坐下,要了一碗滚烫的馄饨。汤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对面楼宇的轮廓。林系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灰蓝色的晨幕里像一个固执的坐标。
我慢条斯理地吃着,每一个馄饨都在嘴里细细地嚼烂,感受着肉馅的咸鲜和面皮的软滑。脑子里却在飞快地复盘。
戒指。Chipale。
想着往事。
馄饨碗见了底,汤也凉了。我放下勺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系隶会去查Chipale。那是一定的。以他的轴劲儿,他一定会掘地三尺。
我付了钱,起身离开。走过街角时,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警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林系隶的身影在窗后晃动,模糊而固执。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昨天才要来的号码,飞快地输入:
> 林警官,早点睡吧,熬夜伤身哦。
> 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
按下发送键,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插着口袋,哼着不成调的歌,晃晃悠悠地融入了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晨光里。
游戏,才刚刚开始升温呢。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像一场无声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