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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虚席与新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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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A市还浸在年味里,梧桐巷的积雪刚化了一半,空气里飘着炮仗燃尽的淡淡硝烟味。苏家按惯例要去“云季老味”赴亲戚合餐,可今年的饭桌旁,坐着的是“苏朗暄”,留在家的却是苏朗暄。
“真不去?”顾折谨(魂穿苏朗暄身体)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镜中的少年眉眼清秀,却总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疏离。
“不去。”苏朗暄(魂穿顾折谨身体)窝在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本旧诗集,“每年都要被逼着说吉祥话,表哥表弟们还比谁的词新,累得慌。”
顾折谨想起前几天祭祖时苏朗暄的局促,心里松了口气——总算不是自己抢走了他的位置。他拿起外套:“我会尽量少说话。”
“嗯,”苏朗暄抬头笑了笑,“诗意会帮你的。”
“云季老味”的木门上挂着红灯笼,门头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被擦得发亮,“始于1925·季家云氏灶火相传”的小字在灯笼光下泛着暖光。季建国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在门口迎人,看见孟烟芷就笑着拱手:“苏老师,孟老板娘,里面请,还是老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嗑瓜子的脆响、孩子的嬉闹声混在一起。顾折谨刚踏进门,就被一道目光锁住——是苏朗暄的姑奶,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不是暄暄吗?又长高了。”
孟烟芷赶紧推了推苏诗意:“快叫人。”
苏诗意在旁边偷偷踩了他一脚,率先脆生生开口:“嘎公好,姑奶好,舅舅舅妈好……”
顾折谨跟着一一喊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像照着剧本念词。幸好亲戚们大多盯着孩子,没太在意他的异样。
菜很快上齐了,酱肘子油光锃亮,清蒸鲈鱼卧在葱丝里,最中间是一大盆全家福,丸子、鹌鹑蛋、白菜炖得咕嘟冒泡。顾折谨埋着头,专挑碗里的素菜吃——他记得苏朗暄不爱吃太油的,却忘了自己其实无肉不欢。
“暄暄这次期末考第几啊?”大伯父喝了口酒,嗓门洪亮。
顾折谨筷子一顿,还没开口,苏诗意已经抢过话头:“哥这次考得可好了,不过他说要谦虚,等下次拿了第一再报喜!”
他侧头看过去,苏诗意冲他挤了挤眼,嘴型无声地说:“哥交代的。”
顾折谨心里微微一动——苏朗暄竟然特意叮嘱过妹妹照顾自己。
最让人紧张的“吉祥话环节”还是来了。表哥先站起来,背了段祝生意兴隆的词;堂妹奶声奶气说“祝爷爷奶奶长命百岁”;轮到顾折谨时,他端起橙汁,只说了句“新年快乐”,仰头喝了半杯,坐下时椅腿蹭地发出“吱呀”一声。
满桌人都愣了。姑奶刚要开口,苏诗意“腾”地站起来:“姑奶,我给您说段新的!祝您像云老板娘的胭脂梅一样,越活越俏……”
她语速飞快,把话题绕到了老板娘新腌的梅子上,孟烟芷和苏任笙赶紧跟着附和,才算把这关混过去。
散场时已近后半夜,顾折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突然觉得苏朗暄说“累得慌”是真的——比以前演苏朗暄累十倍不止。
开学的日子像被风卷着似的,来得仓促又突然。孟烟芷一早就在厨房忙的热火朝天,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就被墙上的挂钟催得直跺脚——今天得赶在花店开门前理好新到的玫瑰,往常十五分钟的步行路,实在没时间陪孩子们慢慢走了。
“只能开车送你们了。”她拉开车门时还在念叨,“平时哪舍得让你遭这份罪,坐副驾吧暄暄,能舒服点。”
苏朗暄点点头,手已经搭在副驾驶的门把上,眼角余光却瞥见身后的顾折谨——对方背着书包站在车旁,身形清瘦,校服领口被风吹得微微动。他心里咯噔一下,要是自己坐了副驾,顾折谨一个人在后座,会不会觉得被排挤?
犹豫不过两秒,苏朗暄松开手,绕到后排拉开车门:“妈,我坐后面吧。”
顾折谨跟着坐进来时,孟烟芷透过后视镜看了眼:“你不是晕车吗?副驾宽敞些。”
“后排也挺好的。”苏朗暄笑了笑,没多说。
顾折谨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缩。等车刚启动,他就伸手把自己这边的车窗降下一条缝,风带着梧桐叶的气息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密闭感:“透点气,可能舒服些。”
苏朗暄侧头看他,对方正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耳廓悄悄泛着红。
路程太短,短到晕车的眩晕感刚冒头就被刹车打断。孟烟芷停稳车后,依次把二人在一中放下。
“下课后等着一起走回来,别贪玩逗留。”她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苏朗暄,“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让阿谨陪你慢慢走。”
苏朗暄被汽车味儿弄的不愿开口,只轻轻“嗯”了一声。
“孟姨放心,我会照顾好阿暄的。”顾折谨立刻接话,眼神落在苏朗暄发白的脸上,语气比平时沉了些,“放学我们就直接回家。”
孟烟芷这才松了口气,发动车子时还不忘从后视镜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车影消失在巷口,顾折谨才转身看向苏朗暄,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含着?能好受点。”
苏朗暄接过来剥开,清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时,听见他轻声说:“以后坐车,你还是坐副驾吧。”
风卷起两人的校服衣角,远处传来早自习的预备铃,清脆得像颗刚剥开的薄荷糖。
高中部的教学楼刚翻新过,红砖墙在阳光下格外亮眼。顾折谨走进教室时,沈执曜正趴在桌上睡觉,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是他,又“啪”地趴下了,后脑勺对着他。
顾折谨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学委的位置靠窗,视野正好能看见初中部的操场。
初中部的教室还带着新刷的油漆味。苏朗暄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老师调试投影仪,心里有点新奇——上辈子读初中时的教室是旧木头桌椅,哪有现在的多媒体设备。
沈执曜下课就往初中部跑,刚跑到操场边,就看见苏任笙背着手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正和一个老师说话。他赶紧缩到树后面,眼睁睁看着苏任笙进了初一(3)班的门。
“啧。”沈执曜咂了咂嘴,转身往回走,一进教室就瞪顾折谨,“你怎么不告诉我苏老师会去初中部?”
顾折谨翻着书,头也没抬:“你没问。”
“你——”沈执曜被噎了一下,又想起什么,“阿暄今天怎么样?适应吗?”
“不知道。”顾折谨合上书,“我没看见他。”
沈执曜气鼓鼓地坐下,心里把顾折谨骂了八百遍,却没注意到,对方望向初中部的目光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放学铃刚响,初中部的走廊就涌来喧闹的人流。苏朗暄把最后一支笔塞进笔袋,刚要起身,教室门就被“砰”地推开。
“阿暄!”沈执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半个身子探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锁定在教室前排“顾折谨”瘦弱的身影上,脸上瞬间绽开笑,“走了!”
话音未落,另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身后。顾折谨越过沈执曜,径直走到苏朗暄桌前,自然地拿起他的书包:“我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来。”苏朗暄按住书包带,抬头时对上顾折谨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点不容分说的坚持,像在宣告某种主权。
沈执曜在旁边看得眼热,伸手就去抢书包:“我来拿!”
顾折谨挑衅的挑眉,拎起书包就往外走,“再不走,回家就该晚了,孟姨他们肯定还等着我们吃饭呢”
苏朗暄看着两人又要争执起来,赶紧跟上:“走吧,别吵了。”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沈执曜和顾折谨并排走在苏朗暄的两侧,犹如两个保镖。
走到校门口时,沈执曜跟着二人依旧往前走,苏朗暄有些困惑:“阿曜,你不回家吗?”
沈执曜挠挠头固执的笑道:“我先送你回去。”没好气的看了眼顾折谨“我还可以保护你,让你远离居心叵测的人。”
顾折谨看了眼苏朗暄,知道他并不会拒绝,转身接着往苏家的方向走:“随你”
三人在夕阳的余晖映衬下相伴走去,新的学期,像一盘刚摆好的棋局,落子无声,却已暗藏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