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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夜行船 慈亲见背, ...


  •   十月初七,夜,竹林。

      车轮碾过枯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故尘染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卷书,是一本不知从哪个旧书摊上淘来的游记。她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目光在字里行间慢慢游走,偶尔抬手,把滑落的狐裘往上拢一拢。她近来在读这些书,是想在月底之前把江南的地势再摸一遍,万一打起来,哪里能守,哪里能撤,哪里能藏。这些事,别人替她做不了。

      马车走得不快不慢,不会颠地她难受。

      她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几个护卫,轻车简从。去卫家议事,不需要那么多人,带多了反而显得她心虚。

      外面安静极了,偶尔还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从竹林深处传来。故尘染翻了一页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声响,她放下书,手按在腿边烛龙剑的剑柄上。

      下一刻,马车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马匹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随后是护卫的惊呼:“什么人!”

      故尘染靠在车壁上,慢慢放下手里的书。

      “有人劫车!”

      下一刻,一只手从马车侧壁伸了进来。鲜红的指甲,修长的手指,那只手扣住车窗的边缘,然后轻轻一拽——整扇窗被拆了下来。

      故尘染这一刻真的愣住了,然而还没让她反应过来,那只手又扣住她的衣襟,猛地一拽,故尘染被从马车里拽了出来,她没有挣扎,顺着那股力道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上。靴底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夜色里,一个人影立在竹林间,手里撑着一把伞。

      那把伞很大,伞面是鲜红色的,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银色流苏,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月光洒在那人身上,故尘染看清了她的面容。

      “哎呀,初初反应好快呀。”那人嫣然一笑。

      花姒然。

      她穿着红纱银缀凌霜裙,戴着红色的发冠,她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笑,那把伞在她手里转了一圈,伞面上的银流苏甩出声。

      “好久不见。”她笑颦如花道。

      故尘染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看着她:“你来了。”

      “我来了。”花姒然笑着,把伞收拢,在手里掂了掂,“专程来找你的。”

      故尘染冷着脸:“可,你挡我的路了。”

      花姒然把伞柄在指间转了一圈:“挡路?我只是来接你的。这竹林这么黑,我怕你一个人害怕。”

      故尘染冷笑一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抱剑询问:“你来江南干什么?”

      “想你了。”花姒然歪着头,“就来了。”

      故尘染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把伞上,又移回来,道:“你那把伞,好看。”

      “好看吧?”花姒然把伞转了一圈,“刚做的,还没来得及见血,你是第一个。”

      “我荣幸之至。”

      话音未落,那把伞在她手里猛地打开,伞面旋转着飞过来,故尘染侧身避开,伞缘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削下一片衣料。

      她退后两步,手按在烛龙剑上,皱眉道:“你认真的?”

      花姒然笑笑,手腕一翻,那把伞在她掌心里转得像一面银色的轮子,朝她横扫过来。故尘染拔剑,烛龙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青色的剑光劈开夜色,精准地迎上那把旋转的红伞,伞面与剑锋相撞,竹叶纷纷扬扬落下,被剑气搅碎,在两人之间翻飞。

      花姒然撑着红伞,在剑光中辗转腾挪,伞面在她手中开合,时而是盾,时而是刀,时而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机关。伞骨中射出几枚银针,故尘染侧身避开,银针钉在她身后的竹竿上,入木三分。

      “好险,真凶啊。”花姒然笑道,“差点就伤到你了。”

      “专心。”故尘染侧夹击上。

      “你瘦了。”花姒然说,她单手撑着伞面。

      故尘染的剑抵在上面,纹丝不动:“你管我胖瘦。”

      “我心疼。”花姒然语气娇滴滴的。

      故尘染忍下翻白眼的念头,将烛龙剑剑锋一转,贴着伞面滑开,哗啦一声,剑锋划过伞面,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精铁伞骨。花姒然一怔,低头看着伞面上那道裂缝,又抬起头看着故尘染。故尘染已经收了剑,站在原地,抱剑看着她。

      “割破了。”花姒然长叹一声,惋惜道,“新做的,我还没怎么用过呢。”

      “我赔你。”

      “怎么赔?”

      “等你死了,给你烧一把新的。”

      花姒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也格外危险。她把破了一个口的伞重新撑开,转了转,退后两步,轻飘飘地落在一根竹枝上,低头看着故尘染,夜风从她身后涌来,吹起那一头红发。

      “故尘染,”她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师姐的仇,可还没报呢。”

      “记得。”故尘染抬头说,“所以你现在还活着,不过我劝你最好离我远点。”

      花姒然挑眉:“那我该谢谢你?”

      “不用谢。”故尘染摆手道,“我现在没空和你计较,你若是敢插手魑门的事,我会让你连谢的机会都没有。”

      花姒然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娇笑道:“行吧,打不过你,我走。”她把伞在肩头转了转,足尖在竹枝上一点,转身飘入夜色深处。

      故尘染站在原地,轻轻骂了一声:“疯子……”她低头瞧着地上那片被削下来的衣袖碎片,用鞋尖踢远了,对属下道,“走吧,去卫家。”

      马车继续往前走,护卫们惊魂未定,不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恰逢又下起了小雪只能加快速度。故尘染也没有解释,重新靠回车壁上。那本书还摊在座位上,停在方才那一页。她拿起书,继续看。

      花姒然……那个疯女人来了。她来江南,也许不是来帮自己的,当然,故尘染压根也不指望她帮自己。但她也不是来害自己的,她是来看戏的。

      故尘染翻了一页书。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卫家庭院门口停下。卫婊负手站在门口,她看见马车停下,看见故尘染从车上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张脸,不要去想那幅画。

      “久仰。”卫婊抱了抱拳。

      “久仰。”故尘染回了礼。

      卫婊移开目光,侧身让开门口:“阁下来了,深夜叨扰,阁下莫怪,请进。”

      故尘染跟着她走进去,正厅里已经备好了茶,茶烟在两个人之间飘摇。故尘染在客位上坐下,卫婊在她对面坐下。

      “我听说,”卫婊先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月底,万尊阁要对魑门动手。”

      故尘染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消息传得真快。”

      “江南就这么大,魑门这么显眼,动静瞒不了谁。”卫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你打算怎么打?”

      故尘染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摩挲,道:“我查清了魑门在江南的最后据点,查清了他们的退路。我的人已经布好了局,只等月底收网。我只需要卫家做一件事。”

      卫婊没有回答,等着她说下去。

      “我需要卫家,在我动手的时候,守住江南各处的城防,守住百姓,守住那些魑门可能会趁乱攻击的地方。我一个人,守不了整座江南。”

      卫婊眉头紧锁:“你知道,卫家的长老们,不同意我跟你合作。”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不是他们。”故尘染笑道,“你是卫婊。”

      卫婊不经意看见她的脸,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她告诉自己那张脸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面前坐着的是万尊阁的阁主,是那个在江南翻云覆雨的人,不是她姨母的什么人。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要飘过去。

      “我帮你。”她道,“不是我欠你的,是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本不该你一个人做。”她顿了顿,转回头看着故尘染,“月底那一战,你有多大的把握?”

      “那你有几成把握?”

      故尘染伸出手指,晃了晃:“算过了,三成。”

      卫婊面色微微一顿:“三成,你也敢打?”

      “三成够了。”故尘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五成靠运气,两成靠对手犯错。三成,足够我赌一把。朝廷不会出兵,江南的事,朝廷管不了,也不想管,他们只会等结果。”

      故尘染说完便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我该走了。”

      卫婊站起身,跟着她走到门口。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她看着故尘染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开口:“故阁主。”

      故尘染回过头。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故尘染侧着身,垂首不语。

      “故阁主,你认识我母亲吗?”卫婊见故尘染依旧不答,攥紧了拳头,破口而出继续追问,“你的母亲,是什么人?”

      故尘染站在那里很久了,雪落在她的发丝上、睫毛上、衣服上,她也懒得去抖,微微侧身,缓缓抬起眼道:“前人已赴黄泉,后人不敢相认。怕见了,误了前路。怕认了,负了青山。”

      卫婊失声道:“故亦!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有何用处!”

      故尘染的背影僵了一下,她转过身,二人四目相对,她淡淡道:“慈亲见背,姓氏未改。我这样说,这下,卫大人懂了吗?”

      言出,卫婊的眼睛几乎是立刻红了,发出一声寂寥低叹,抬手虚虚抹了抹眼角。

      “我明白了。”卫婊迫于无奈之下,哑声接受了。

      故尘染轻笑,点了点头,转身走入雪中。

      卫婊不知道站在门口目送了她多久,直到副将从暗处走出来,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大人,她方才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卫婊默默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在说,她是卫家的人。可她不能认。认了,卫家就会被卷入这潭浑水,她不想让卫家因为她而涉险。她在替卫家着想。”

      副将沉默了一会儿:“那她为什么不直说?”

      “因为她不需要。”卫婊仰起头,看着这漫天大雪,“她不需要我认她,她只需要我守住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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