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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留客住 梅须逊雪三 ...
雪后初霁,阳光冷冽。
楚英公主的事,终于算是了了。乌善达将她接走了。棺椁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黑和那日万尊阁正厅里停的那口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口,里头真的有人。
大街小巷传遍万尊阁的故姑娘“死”了一回,又被神医救活过来了,活过来之后,魑门的人就一天比一天少,少到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有人说,是故姑娘把魑门打跑了。有人说,是故姑娘跟魑门的老大谈好了,你退一步,我退一步。还有人说,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降了一道雷,把魑门的老巢劈了,说什么的都有,故尘染也不让人制止谣言。
此刻城门,十里长亭。苏伊娜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那队格鲁的护卫,还有苏娅兰。苏娅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伊娜看着故尘染,上下打量了一眼:“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她声音懒洋洋的,“做我的王后,不比你在这江南病殃殃地打仗强?你若是来了,我让出一半的草原给你。你嫁到格鲁来当王后也行,我正好缺个能跟我吵架的人。那些大臣,我一瞪眼他们就跪了,没意思。”
故尘染摇头笑了笑:“女皇的好意,我心领了。”
“心领了?”苏伊娜挑眉,“那就是不去?”
“不去。”
苏伊娜惜才般的叹气:“我开了那么多条件,你连听都不听完?”
“那女皇说说,还有什么条件?”
苏伊娜骄傲地道:“格鲁最美的十匹马,最肥的千头羊,最锋利的十把刀,还有——”她目光落在故尘染脸上,“一个永远不背叛你的盟友。”
故尘染对视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居然没有玩笑的意味……她知道苏伊娜不是在调侃她,是在说真的。格鲁的王后之位,不是谁都能坐的,苏伊娜选了她。
“北冥的储君都亲自来收尸了,你还有什么没完的?”苏伊娜的声音继续道。
“有。”故尘染立刻说道,“还有我自己。”
苏伊娜看着她,玩味道:“小亦,你中的那个毒,真的没有解药?”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打完魑门,再说。”
“女皇。”故尘染轻声道来,“我这辈子,已经答应过太多人了。答应这个要活着,答应那个要替她活。我欠的命太多,还不完。若再答应你,我怕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苏伊娜闻言,僵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又上上下下打量她,故尘染狐疑地冲她歪歪头,不明所以。
故尘染不要月亮,不要疆土,不要美人,那她要什么呢?可真是个怪人,别人要江山,要权力,要长生,她只要雪停。因为雪停了,花就开了。
苏伊娜嗤笑:“哼……也罢。”她勒了勒缰绳,“这江南的破事,我是懒得管了。你若死了,记得托梦给我,我带格鲁的铁骑去盛澜的皇陵踏平了给你祭酒。”
但实际上苏伊娜打心里是想她让撑住了,她还等着她去格鲁喝酒呢。
故尘染没理她这次的调侃话,只微微颔首:“送到这里了。”
“嗯哼,我也玩够了,该回去了。格鲁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苏伊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也不说话。
故尘染被她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
“瘦了,也老了。”苏伊娜撑着下巴,“啧啧,看来你这江南的日子,不大好过啊。”
故尘染笑了一声:“是是是,苦得很,别耽误路程了。”
苏伊娜一笑,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当先而行,队伍缓缓跟上。
回万尊阁的路上,故尘染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姜淮望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帮她整理领子。
“阁主。”江暮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说。”
“照无还偷偷跟在格鲁人后面走了。”
故尘染不咸不淡继续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天还没亮,他就收拾东西出了门。守门的弟子以为他有差事,没有拦。”
故尘染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冷笑:“他倒是会挑时候。”
“阁主,要不要属下派人把他抓回来?”
“不用。”故尘染打了个哈欠,“他走了便走了。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本座又不是他的爹娘。”
一旁的姜淮望听见她这番话,似乎放下心来,轻轻笑了笑。
……
任家园林,今日格外热闹。
柳佳奈一早就让人备好了饭菜,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她亲自下厨炖了一锅鸡汤,说是给故尘染补身子的。故尘染坐在桌前,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菜,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可她不敢说。柳佳奈坐在她旁边,一筷子一筷子地给她夹菜,夹得碗里堆不下了,就往碟子里摞。
“囡囡,多吃点,你看你瘦得,脸上都没肉了。”柳佳奈看着她,心疼得眼眶都红了,“你舅跟我说,你一个人在江南,没人照顾,吃不好,睡不好,你看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是不是病了?”柳佳奈转头瞪了任安一眼,“你怎么照顾你囡囡的?!”
任安站在一旁,手里的折扇转了半圈,一脸无辜:“她自己不肯吃,我有什么办法?”
“你没办法?你是死人啊?你不会端到她面前,一勺一勺喂吗?”
故尘染把嘴里那口鸡汤咽下去:“没有,不怪哥哥,就是最近天冷,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更要吃。”柳佳奈又给她舀了一碗汤,“这鸡是我活杀的,炖了两个时辰,你把它喝了,明天脸色就好了。”
故尘染看着那碗汤,油汪汪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柳佳奈看着她喝完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随口一道:“囡囡,你今年多大了?”
故尘染嚼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十六。”
“十六了。”柳佳奈点了点头,笑吟吟地说,“你表哥今年十九了。”她说完,端起茶杯,假装喝茶,眼睛却从杯沿上方看着故尘染。
故尘染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柳佳奈想说什么。她和任安算什么呢?她想过这个问题,从洛阳到江南,从万尊阁到任家园林,她一直没想清楚。他是她的“表哥”,这个身份是假的,可它又是真的。她在所有人面前叫他表哥,他也叫她表妹。可他们都知道,那层身份是一层纱,纱的那一边是“亲戚”,纱的这一边是“我不打算让你走”。
她又想起那个人,他们算什么呢?和离?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她看电视剧里,男女主要分开,都是要和离的。她和他还没有和离,和离书也没写,那她和他就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吧?
“舅妈,”她抬起头,看着柳佳奈,笑了一下,“这事不急,我还小呢。”
柳佳奈看着她那副乖巧的样子,心里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笑了:“不急不急,你慢慢想。我们囡囡这么好,不愁嫁。”
故尘染听得心里有些发虚,低下头继续喝汤。
任安在厅里坐不住了,他的折扇一合:“阿染,陪我出去走走,消消食。”说完也不等她答应,折扇在她肩头轻轻一敲,把她从椅子上带了起来。
故尘染被他半推半就地带出了厅门,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有墙角还堆着一些残雪,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
“我娘跟你说的那些话,”任安走了几步,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话?”故尘染故意问。
任安的耳朵红了,他别过脸:“就是那些……说你不急、你还小什么的……”
“哦,那些话啊。”故尘染点了点头,淡淡道,“我没往心里去。”
任安:“……”
他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她倒好,说没往心里去。他偏过头看她,暮色里她的脸显得格外白。
“你就没往心里去?”他问。
“嗯。”故尘染这次很用力地点头,“你说别往心里去,我就没往心里去。听话吧?”
任安看着她那副样子,手里的折扇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行,你赢了。”
故尘染弯了弯嘴角,她知道他耳朵还是红的。
两个人站在梅树下,阳光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脚边那些还没来得及扫干净的落叶上。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先走。
“阿染。”
“嗯。”
“月底那一战,你有多大把握?”
故尘染道:“目前不知道,还没算过卦。”
“不知道?”
“嗯,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该做的都做了,该布的局都布了,该留的后路都留了。剩下的,看天意。”
任安目光扫过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捧着铜手炉的手指,瘦得像竹节,喉结滚动了一下,惘然地问道:“你要是死了,”他顿了顿,“我怎么办?”
故尘染并未应他这句话,她看着那株老梅树,枝干被雪压弯了,可没有断。它在等春天,等花开,等雪化。
“啊,你替我活着。”她淡淡地说。
任安苦涩一笑,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发顶,故尘染舒服地眯起眼睛,在他掌心蹭了蹭。
……
此时的卫家庭院,卫婊坐在书房里,独自发着呆。
副将走进来,在案前站定:“大人,江南各处的城防,已经重新部署过了。苏州、杭州、江宁三府的兵力,都按您的吩咐,加强了巡逻和戒备。只是……”
“只是什么?”卫婊抬起头。
副将低下头:“只是魑门的人撤得太快,有些地方还没来得及交接,就空了。百姓们议论纷纷,说……”他不敢说下去。
“说什么?”卫婊的声音不轻不重,可副将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
“说卫家守着江南百年,结果魑门横行的时候,卫家什么都没做。是万尊阁的人,替他们赶走了魑门。”
卫婊闻言,不咸不淡道:“百姓说得没错,我们是该反思了。”
副将一听,瞬间愣住了,道:“大人……”
百姓说得确实对啊,卫家守着江南百年,可魑门横行的时候,卫家在做什么?在等,在观望,在等朝廷下令,在等万无一失的时机。等来等去,等到了一个快死了的小姑娘替他们把魑门赶走了。
“那位万尊阁主,”卫婊皱眉问,“查出她是什么来历了吗?”
副将摇了摇头:“只查到她是洛阳人,是太傅府的长女。其他的,查不到。”
卫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太傅府的长女。她想起那张被风掀起白纱斗笠时露出的脸,像她很小的时候见过的一个人。
“拿我的帖子。”卫婊当机立断地开口,“送去万尊阁。就说,我卫婊要见万尊阁的阁主,这江南的局势,该有人坐下来谈一谈了。”
副将被她话说得愣了一下:“大人,您是卫家的家主,她是江湖门派的掌门,您请她——”
“去。”卫婊打断了副将。
副将不敢再问,躬身退下。卫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还是那张脸。
下人这时来禀告:“大人,长老们在正厅等您,说有事要议。”
卫婊起身,拿起架子上的斗篷披在自己身上,移步去了正厅。
正厅里坐着七八个人,男女参半,年纪都不小了。
“君女(1)来了,坐吧。”
卫婊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几位长老今日来得齐,是有什么大事要议?”
一个年长的男长老先开了口。他穿着深褐色的锦袍,须发皆白,声音倒还算硬朗:“君女,听说你要给万尊阁送帖子?”
卫婊并未否认:“是。”
男长老皱起眉头:“君女糊涂!万尊阁是江湖势力,我们是卫家。江南的城防、漕运、税收,哪一样跟江湖人有关系?你堂堂卫家的当家人,去结交一个江湖草莽,传出去,让朝廷怎么看?让百姓怎么看?”
“江湖草莽?”卫婊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长老,您口中的江湖草莽,刚刚替您赶走了魑门。您口中的江湖草莽,在您坐在家里喝茶的时候,替您守住了苏州城。您口中的江湖草莽,快死了还撑着最后一口气,替您把这江南的天撑住了。您说她是江湖草莽,那您是什么?您连草莽都不如。”
男长老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红了,指着她:“君女!你……你放肆!”
“我放肆?”卫婊笑了一声,“长老,我若是放肆,就该把您方才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万尊阁主。您猜她会怎么回应?她不会骂您,她只会笑一下,然后转身去做她该做的事。因为她不需要跟您计较,她跟您不在一个位置上。”
卫婊冷笑道:“万尊阁把烂摊子收拾干净了,各位长老倒是想起来要‘处置’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男长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道:“君女,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了。魑门势大,我们不过是——”
“不过是明哲保身。”卫婊替他说完了,“我理解,谁不想明哲保身?可明哲保身的代价,就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卫家什么都没做’。”
另一个女长老站起身,走到卫婊身后,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卫婊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她知道那是谁,是母亲的好友。
厅里的气氛僵住了,那几个长老的脸色都很难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软肋。
另一个男长老也跟着站起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君女,你若是实在没有实力,觉得担子重了,不妨写信请你的父母——卫君和藤君回来。他们二位虽然在外云游,可卫家的大任,若是君女力有不逮,也好有个依仗,卫家总该有人担得起。”
卫婊听完这番话,轻轻笑了一声:“您放心,我担得起。”那长老被她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冷哼一声。
“君女,”又一个长老开口,声音阴恻恻的,“你这是在替万尊阁说话。你这是要把卫家,交给一个外人?”
卫婊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长老,笑道:“长老,您这么急着把‘外人’两个字挂在嘴边,是不是怕卫家真的跟万尊阁走得太近,您的位置就不稳了?”
那长老的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卫婊歪着头看他,“那您急什么?我只是说要去见万尊阁主,还没说要跟她结盟呢。您就这么急着拦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跟魑门有什么交情。”
“你!”那长老气得胡子发抖,猛地站起来,“卫婊!你不过是个晚辈,怎么敢这样跟长辈说话!卫家的家主之位,还轮不到你一个——”
“谁说我要当家主了?”卫婊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厅都安静了下来。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当家主?”
没有人回答,那几个长老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不坐这个位置,”卫婊说,“谁来坐?您?您?还是您?”她的目光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您们谁想坐,就直说。不必拿我当挡箭牌,也不必拿万尊阁当借口。想坐的,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那几个长老的脸色更难看,他们没有胆子。他们知道卫婊手里握着什么,卫家的兵符,江南的布防图,还有百年来卫家积攒下来的所有人脉。卫婊如果不给,他们什么都拿不到。
那位长老年纪最大的长老站起身,冷冷地看了卫婊一眼,拂袖而去。
卫婊慢悠悠端起茶盏,吹了吹:“长老慢走,不送。”
(1)君女:古时对诸侯之女的尊称,对他人之对他人之女的美称,相当于“您的女儿”,属于敬称、美称,也可指贵族女子。
卫家一族都是随母姓,文中的藤君就是卫婊的父亲。
所以咱们阁主也可以叫卫尘染/卫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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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留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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