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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太常引 “万尊阁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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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立冬,天光毒发。
美人靠在榻上,一副病殃殃的样子,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可她还是冷。
天光毒像是长在了她的骨头里,姜淮望的银针扎了满臂,黑血放了小半碗,也只能换来片刻的安宁。那毒太刁,像有生命一般,在她体内游走,吮吸着她的精气。
“呃……”
又一阵剧痛从心脉炸开,她猛地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攥住了榻边的锦褥,指节用力到泛白。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攀爬。
姜淮望一直守在榻边,见状立刻俯身,指尖搭上她的脉门。那脉象乱得很,时而有力时而欲绝。他眼眶通红,一副要哭的样子。
“别哭。”故尘染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还是看清了姜淮望脸上的泪痕。她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脸颊上,她的手指很冷,激得姜淮望微微一颤。
“别哭了,你与其在那哭哭啼啼的,”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不如上来,给我捂捂热。这毒寒得很,你身上……倒是暖和,还爽快点……”
她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懒散,像是随口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姜淮望闻言浑身僵住,随即,那点白皙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怎么,”故尘染看他不动,轻轻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嫌弃我?”
“不敢。”姜淮望摇头,声音哽咽,“在下不敢僭越。”
“快点上来。”她闭了闭眼,疲惫得很,“我冷。”
搭在他脸上的手却轻轻用了点力,带着点催促的意味。他挣扎了片刻,终是脱了外袍,小心翼翼地爬上榻,侧身躺了进去。他不敢靠太近,只虚虚地挨着她的手臂,像是在靠近一块即将碎裂的冰。
故尘染却像是终于寻到了热源,那只冰凉的手无意识地摸索过去,抓住了他的衣袖,整个人往他这边靠了靠。
“放松。”故尘染闭着眼,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带着灼人的热度,“死不了。”
姜淮望身子一僵,旋即放松下来。他伸出手臂,有些笨拙地环住她,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将那点可怜的体温渡过去。
“阁主……”他低声唤她,轻轻呢喃,“会好的。”
故尘染没再应声,或许是睡着了,或许只是没力气,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室内逐渐安静下来,然而,这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凌微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阁主!漕帮联合了三家米行,封了通往苏州的两条水路!咱们的粮船被扣下了,他们还煽动流民,围攻城西的粥棚!”
故尘染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姜淮望想动,却被她死死抓着衣袖。他低头,看见她紧缩的眉头,那点因为他的靠近而舒展的眉心,此刻又紧紧拧在了一起。
“楚英公主?”故尘染问。
“不是她的人,”凌微咬牙,“是魑门。漕帮新任的帮主,上个月刚投靠了魑门。这是冲着您来的,他们知道您病了,想趁您病,要您命!”
好一招釜底抽薪。
“知道了。”故尘染声音虚弱得厉害,“楚逢天和恨天呢?”
“两位长老在总舵坐镇,防着血观音和昙摩突袭,脱不开身。”
“任安?”
“任家在疏通官府,调度商队,也走不开。”
万尊阁万千弟子更不行了,除了日常派遣,故尘染都是让他们养精蓄锐,来日和魑门一战的。故尘染闭了闭眼,胸口一阵闷痛。她这万尊阁主,竟在这一刻成了废人。
故尘染靠在姜淮望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寒意正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她知道这是楚英公主的反扑,也是魑门的试探。他们算准了她毒发,算准了她此刻动不了。
真是好算计。
“宋锦。”她唤了一声。
屏风外,一直安静立着的青衫男子缓步走出来。他手里还摇着柄素白的折扇,面容温润,像是个进京赶考的文弱书生一般。
“属下在。”宋锦躬身行礼。
“这事,你管不管?”故尘染半阖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宋锦抬起头,看向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浅笑道:“属下既在江南,”宋锦轻轻摇了扇,“便是阁主的臣。漕帮那帮粗人,脏了阁主的地界,也该有人去扫一扫了。”
故尘染看着他,费力地从枕下摸出了自己的纯金令牌,扔了过去,道:“拿着,万尊阁江南分舵三成暗卫,随你调遣。若遇棘手之事……可去找城东茶楼那位,或者,陈春娇。”
宋锦接过令牌,入手沉重。他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属下,省得。”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故尘染已经闭上了眼,苍白的脸靠在姜淮望的肩头,像是一碰即碎的冰美人。
“阁主放心,”他轻声道,“属下定不让人,扰了您的清净。”
宋锦走后,凌微也受了命被派走,屋内只余下二人。
姜淮望看着怀里的故尘染,欲言又止。
“别问。”故尘染早就察觉到了,抢先一步道,之后闭上眼,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睡你的觉。”
……
漕帮总坛,苏州城最大的地下势力。
此时正值深夜,总坛内却是灯火通明,赌声、喝骂声、调笑声响成一片。漕帮帮主田郃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正搂着两个粉头喝酒,脚下还踩着个小厮的背。
“爷爷的,万尊阁那帮孙子,也有今天!”田郃灌了一大口酒,哈哈大笑,“那姓故的小娘们快死了吧?老子看她还能撑几天!”
“帮主说的是!”底下一片附和声,“等她死了,这江南就是咱们的天下!”
“把他们剁了,把脑袋挂到城门上去!让全苏州城的人都看看,跟万尊阁作对的下场!”
话音未落,总坛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吱呀——”满屋的喧闹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一个青衫男子,手里摇着把折扇,长身玉立,面容俊雅。他身后只跟着寥寥十几个人,黑衣黑裤,气息沉静。
田郃眯起眼,酒意醒了大半:“哪来的野小子,敢来你爷爷这儿撒野?”
宋锦没理他,目光在堂内缓缓扫过,像是在看一群蹦跶的蝼蚁。他身旁,江暮按着刀柄,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万尊阁办案。”宋锦站定,淡淡道。
门口的帮众一愣,随即哄笑起来:“万尊阁?小白脸,你们阁主都快死了,还敢来办案?”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宋锦也不恼,只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漫不经心道:“阁主病着,这种腌臜事,脏了阁主的手,也脏了阁主的眼。所以,臣来了。帮主是吧?”他看着田郃,用折扇指了指他,“你们帮主投靠魑门,本是你们的自由。可你们不该动了阁主的粮道。”
田郃被他“阁主”这个称呼激怒了,猛地一拍桌子:“你爷爷的!老子动的就是她的粮道!怎么着?她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咬我?”
宋锦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怜悯:“你不该骂她。”
他话音落下,身形未动,只是手里的折扇轻轻一合。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田郃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膝盖处,一支透骨钉正正地钉在桌腿上,而他膝盖的骨头,已经碎了。
剧痛传来,他惨叫一声,从椅子上滚落下来,痛呼道:“啊——!我的腿!我的腿!”
满堂大乱,漕帮帮众纷纷抽出刀棍,冲了上来。
宋锦却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后退一步。他只是看着地上打滚的田郃,眼神平静得可怕。
“吵。”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嫌弃噪音。
刹那间,他身后的一道黑色的身影像鬼魅一般掠出,刀光乍起,惨叫声起。他每一刀都精准地切断对方的肌腱,让人丧失行动能力,却又不至于立刻毙命。
宋锦就站在血泊里,锦袍的下摆甚至都没有沾上多少血渍。他看着江暮杀人,像是在看一场早已排练好的戏。
不过眨眼功夫,冲上来的帮众便倒了一地,哀嚎遍地。
田郃疼得满地打滚,还在嘶吼:“你……你敢杀我?魑门不会放过你!北冥公主也不会放过你!”
“魑门?”宋锦蹲下身,用折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田郃瞳孔骤缩。
“换人。”宋锦站起身,对身后的人吩咐道,“新的帮主,要听阁主的话。”他说完,不再看地上那人一眼,转身走向主位。
江暮收刀入鞘,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下意识扫了一眼他的侧脸。
……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
宋锦回来了,他走进书房,那身华贵的锦袍上溅了血,那股子血腥气瞬间冲淡了屋里的药味。
姜淮望依旧守在榻边,见他回来,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宋锦走到榻前,躬身行礼:“阁主,事办完了。漕帮换了帮主,新的帮主是咱们的人。粮道已通,那几家米行的东家,今早会在家门口‘失足’落井。”
故尘染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宋锦抬起头,看着榻上那个苍白瘦削的女人。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阁主,”他轻声道,“您该好好休息。”
故尘染却在这时睁开了眼,那双狐狸眼,此刻没有半分睡意,眸光锐利,一眼便能望到底,她静静盯着他。
“宋锦。”她开口,声音虚弱。
“属下在。”
“你这般卖力,”她慢慢地说,“倒不像是个属下了。”
宋锦喉结滚动了一下,折扇在袖中握紧,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阁主说笑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是他的忧,”故尘染打断他,目光像是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还是你的忧?”
宋锦浑身一僵,那柄一直摇着的折扇,在他手里“啪”地一声,合拢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停了,姜淮望站在一旁,垂着眼,不敢出声。
“他让你来看着我,”故尘染平静地替他说了出来,“对不对?”
宋锦僵在原地,觉得浑身发冷。他第一次在这个女人面前,感到了那种无处遁形的慌乱。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撕得粉碎。
她明明毒发得快死了,明明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可她还是她。是那个在洛阳城里,一眼就能看穿他所有伎俩的故尘染。
“阁主……”宋锦想说些什么。
故尘染却没再逼他。她缓缓闭上了眼,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罢了,既然他信得过你,我也信。”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只是宋锦,别让他……再等了。”
宋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看着榻上那个沉睡过去的女人,第一次,无言以对。